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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逻队从哨塔撤回来时,太阳已经低到看不见了。

    灰白色的天幕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人把整片天光都往西边在抽,抽到最后只剩下几道极淡极冷的白色光亮,贴在冰原尽头,像将灭未灭的灰烬。

    十方和火舞走在最前面,马权落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靴底在网格板上落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数这条路上每一个还能踩实的点。

    他们本可以直接回c区。

    可马权在经过外墙东侧那处通风口时停住了。

    不是想起什么,是胸口突然一热。

    金色母虫贴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那热度不烫,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伸来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两下,又收了回去。

    马权没动,只把眼睛闭上。

    再睁开时,他看见通风口外那片灰蓝色的雾里,似乎有东西在反光。

    “我过去看一下。”马权说。

    十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念珠在腕上轻轻一绕。

    火舞也停了下来,没有跟去,只是把短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按了按右膝。

    他们都知道,有些路,马权必须一个人去面对。

    马权侧身从通风口钻了出去。

    外面是灯塔外墙的墙根。

    风比通道里强烈得多,裹着冰粒和寒气,从东边贴着墙刮过来,像一条冻僵的舌头舔在脸上。

    马权把衣领拉高,又用独臂把身体稳住。

    脚下的冰层很厚,踩上去有细碎的咯吱声。

    他顺着墙根往东走,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了墙上有一道裂缝。

    不是风化裂开的那种,也不是冻融造成的。

    是一道被强酸腐蚀出来的裂缝,从距地面大概一人高的位置开始,斜着往下蔓延,最宽处能伸进去半条手臂。

    裂缝边缘的金属像被烧过,翻卷、发脆,颜色不是铁灰,而是一种极暗极旧的绿色。

    那绿色像陈年的铜锈,又像那死去许久的苔藓,像某种已经干涸但仍未散尽的毒。

    马权认得这颜色。

    他在剥皮口见过。

    在阿莲的手指间见过。

    在冰源最深处的雾里见过。

    他见过太多次。

    每一次,这颜色都意味着同一件事——阿莲曾经来过。

    阿莲用她的毒,把这里当成了她想撕开的口子。

    他又往前走。

    裂缝不止一条。

    最粗的那条边上还有几道细的,像人用指甲在墙上疯狂抓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有几处裂口还残留着极淡的暗绿色粉末,沾在冰碴上,像被冻住的余焰。

    风一吹,那些粉末就散成了更细的微尘,在灰雾里浮动几下,便不见了。

    马权把独臂抬起,慢慢贴到裂缝边缘。

    金属冷得像从地狱里抽出来的铁。

    他的指尖沿着裂缝往里探,摸到了几道极深极细的刮痕,整齐而有力。

    不是爪子,不是工具,是毒。

    阿莲一定是曾经站在这里过,面对着这堵墙,用她最后的力气把毒雾一次又一次的给灌了进去。

    灌到合金变形,灌到冰层烧出黑痕,灌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然后,她还是失败了。

    墙没有破,她也没有进去。

    金色母虫更热了。

    马权把它从衣服里拿出来。

    它躺在马权的掌心上,表面那层古老的金纹慢慢泛起一丝极淡极弱的光,像一点被擦燃又不敢亮起来的小火。

    金色的母虫正在回应着这面墙。

    又或者说,在回应着墙上那些早已冷却的毒。

    马权不知道母虫和阿莲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只知道,这一刻,这只虫子在发抖。

    像一颗记得往事的小小心脏。

    “你试过了。”马权低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裂缝太窄。

    马权过不去。

    十方也过不去。

    连火舞也未必能侧身挤进去。

    只有包皮那样的身形才可能钻过去。

    或者,小月。

    可他们都不可能让一个孩子走这种路。

    马权盯着裂缝的深处。

    里面黑得没有底,像一条从墙里长出来的细长舌头,一直往灯塔的内部伸去。

    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极淡极冷的腥味,混着金属被腐蚀后残留的微酸味,从那条缝里一阵又一阵地给溢了出来。

    他忽然就明白了,阿莲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从这里进去。

    不是因为她找不到别的路。

    她能找得到黑市的路,旧仓库区有口子,连地下管网都有可以钻的空隙。

    可那些路都被盯死了。

    只有这里,只有这处被毒雾烧出来的裂缝,是她用自己的命硬抠出来的口子。

    阿莲知道自己会失败,可是还要试一试。

    就像在剥皮口时一样,就像在把小雨送进灯塔前一样。

    阿莲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一种不留后路的狠劲。

    她一定在那堵墙的面前站了很久。

    风从东边吹来,冰粒打在脸上,毒雾在指间翻滚。

    她看着那些细小的腐蚀痕迹一点点扩大,以为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钻进去。

    可是墙太厚了。

    阿莲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

    在临走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像马权现在这样,回头看了一眼?

    她是不是也把什么东西留在了这条缝里?

    马权把母虫放回胸口。

    风更大了。

    他听见裂缝深处有什么声音,极低,极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又像是墙内管道里的风在拐弯。

    马权把听觉往风里送,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脚下那股熟悉的脉动,又来了。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巨物在睡梦中翻动身体,把整座塔都带得微微一颤。

    他退后了一步,再去细看着那面墙。

    裂缝在灰雾里显得更深了。

    马权把自己站过的位置记下来,把方向、角度、和从c区过来的距离都刻进脑子里。

    明天,如果他们要走这条路,这里就是标记。

    可他不会走这条路。

    他根本就进不去。

    但包皮可以。

    小月也可以。

    这裂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张被撕开的地图——这张地图在告诉着他们,阿莲当年选择从东侧破墙,是因为东侧最薄弱。

    而薄弱的地方,往往也离地下的东西最近。

    马权转过身,沿着墙根往回走。

    风从身后在推着他的身体,像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送走着自己。

    他回到了通风口时,十方和火舞还等在那里。

    火舞没有去问马权看到了什么,只把半壶水递过来。

    马权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十方拨了一下念珠。

    他们继续往回走。

    天已经很快的黑尽了。

    旧仓库区在远处伏着,像一头把身体埋进冻土里的巨兽。

    裂缝里那股极淡极暗的绿色,又在马权的眼底浮了起来,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磷火。

    他想起阿莲在塔墙外独自站立的夜晚,想起她最后回头时的样子。

    马权没见过那一幕。

    可他知道,阿莲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而他正要变成那样的人。

    不是为了逞强。

    是因为小雨还在里面。

    是因为这面墙拦住了阿莲,却没拦住那道从地下传来的脉动。

    那什么怪东西还在依然的跳动着。

    小雨也许正离着那怪东西很近。

    他得快一点了。

    又或者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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