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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复四年正月二十一,戌初一刻,乾清宫,西暖阁。

    赖陆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已经看了很久。奏折的署名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黄道周”,字迹端正,措辞锋利,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打磨过的刀子。

    他看完一遍,放下,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掌锦衣卫事右都督朱正之,职司侦缉访察,当辨奸伪、防欺罔。今有外夷假使入京,伪托俄国使臣,礼部、鸿胪寺未察,锦衣卫亦未先发。及其面圣之后,真使追至,持使节衙门公函、教区主教文书,始称觉察。”

    “若谓早知,则何以不早奏?若谓不知,则何以称掌卫事?若谓发现即报,则此前纵容之罪何解?若欲交人灭口,则朝廷案中人岂可擅付外夷?”

    “此非细故,实关国体。请下法司会审,究其失察、纵容、欺饰之罪。”

    赖陆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内阁的票拟。票拟写得四平八稳,字字圆润,像是用油抹过的石子,怎么也捏不住:

    “黄道周所奏,事涉锦衣卫与外夷交涉,关系国体,不可不慎。然真假使臣一案,尚未有定论,遽下法司会审,恐有操切之嫌。拟请圣裁,或俟真使到京,双方对质后再行定夺。若其间锦衣卫确有疏失,再由都察院据实纠劾。”

    赖陆看完票拟,冷笑了一声。

    内阁谁也不得罪。没有替正之说一句话,也没有驳黄道周一个字,只是把球踢回给他——圣裁。你来决定。反正我们内阁不背锅。

    他把奏折和票拟一并撂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藻井,沉默了很久。

    好你个黄漳浦。狗胆包天。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他几乎能想象明天早朝的情景——黄道周出班,手持笏板,朗声质问。然后都察院的御史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附议,引申,放大,直到把朱正之架在火上烤。

    他们会问:“既然锦衣卫掌侦缉、察奸、访察内外,为什么此人能入京、能接触使节程序、能面圣之后,才被你们发现?”

    如果正之回答“臣发现之后即刻奏报,不敢隐瞒”,都察院会接一句:“那发现之前呢?此人在京中行走、投递文书、接触礼部鸿胪寺、甚至面圣,锦衣卫为何毫无觉察?是未曾访察,还是察而不言?是能力不足,还是有人压住不报?”

    如果正之辩解说“臣谨小慎微,不敢擅动”,都察院会立刻转成:“不敢擅动,是谨慎,还是畏葸?不敢先查,是守分,还是怕得罪礼部、鸿胪寺?”

    正之那种性子——赖陆太了解他了——被逼急了,要么低头认罪,要么慌不择路。他可能会想:赶紧把人交出去,证明锦衣卫早就识破,也能平息外夷争端。但都察院会立刻抓住把柄:此人既已面圣,便是朝廷案中人。你未经会审,便要交与外夷,是灭口,还是私相授受?

    他如果谨慎一点,说“臣不敢擅交,须请旨会同礼部、鸿胪寺、刑部、都察院共审”,都察院又会问:既知当会审,为何先前不报?为何不先拘、不先录口供、不先封存其随身文书、通译、印信、赏赐、往来人名?今真使追至,方称发现,是否有人早已通风报信?

    横竖都是他的错。

    赖陆低声骂了一句:“这个老好人……”

    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时,管事太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皇爷……坤宁宫那边,女官来问,皇爷今晚何时过去?”

    赖陆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吧。”

    他没有坐轿,而是步行。从乾清宫西暖阁出来,穿过月华门,走下丹陛,步入庭院。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末的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走过交泰殿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交泰殿是帝后大婚用的宫殿。他路过这里时,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尾张城下町的那座私宅,那个假死的福岛家正室夫人,那个连一杯交杯酒都没有喝过的夜晚。两个人就那么相拥而眠,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那时候她身上的伽罗香味很淡——因为她把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换成粮食和铁锭,供他养兵。

    他欠她的。

    从庆长六年开始,他独宠茶茶,冷落了雪绪。他对康朝苛责有余,温情不足。他爱茶茶能写两人一起写出“一生一代一双人”,但他忘了——雪绪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等了二十四年。

    如今她的儿子正之要被御史围攻了。而她连问都不能问。

    赖陆收回思绪,迈步走向坤宁宫。

    坤宁宫的月台上,宫灯已经点亮,暖黄色的光芒透过纱罩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几名值守的宫女见他来了,慌忙跪下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免礼,然后走上了月台。

    坤宁宫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赖陆站在门口,看见雪绪站在殿中,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与他相遇。二十多年了,他们很少这样面对面地站着,没有旁人,没有礼仪,没有需要扮演的角色。

    赖陆示意宫娥们退下。宫娥们低着头,鱼贯而出,最后一扇门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赖陆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拉起她的手,牵着她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那只手微微有些凉,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今天见到正之了?”

    雪绪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赖陆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二十四年了。上一次他这样握着她的手,还是在尾张那座私宅的夜里。后来就有了茶茶,有了争吵,有了冷战,有了漫长的疏离。她几乎忘记了被他掌心覆住手背是什么感觉。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局促:“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赖陆没有松手。他叹了口气,躺了下来,枕在她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雪绪僵住了。她低头看着躺在她膝上的这个男人——大明帝国的皇帝,蒙古的大汗,女真的大汗,朝鲜的王,日本的统治者。此刻他就像个累了的孩子,枕在她的腿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她整理了一下心神,才缓缓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今天见他……愁眉紧锁。我毕竟现在是他嫂嫂,又不便问宫人……”

    赖陆没有睁眼,只是说了一句:“有人参他。有很多人参他。”

    雪绪的手指微微一紧。

    赖陆继续说:“兵部说他失察。都察院说他纵容。黄道周上了一道奏折,请下法司会审,究他的罪——失察、纵容、欺饰,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重。”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声音有些空洞:“边外诸部禀报、外夷使节往来,若涉奸伪,本属锦衣卫访察之责。正之没有在假使者面圣之前发现他,这就是失察。发现了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奏报,这就是纵容。现在真使追来了,拿着使节衙门的公函和教区主教的文书来要人,都察院说他欺饰——说他明明早就知道,却压着不报,等着真使来了才假装刚刚发现。”

    雪绪的手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想问正之会不会有事,想问赖陆打算怎么办。但她忽然想起了抵京前康朝对她的嘱咐——后宫不得干政。康朝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意思很明确:您是皇后,不是浅野家的女儿,也不是福岛家的什么人。您不能过问朝政。

    话梗在嗓子里,问不出来。

    赖陆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他坐起身,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躺下,我告诉你。”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墙壁,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那个假使者,是在面圣之后的第二天,才被锦衣卫正式讯问的。正之没有在第一时间奏报,是因为他想先摸清那个人的底细,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个做法本身没有错——换了柳生,也会这么做。但柳生做完了,会补一份密奏,把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让内阁和都察院无话可说。正之没有补。”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他犯了一个更大的错——他没有封锁消息。他审那个假使者的时候,会同馆内外人来人往,消息走漏了出去。外喀尔喀的人知道了,俄罗斯的真使团也知道了。真使团还没到锦州,就先派了先行官,带着公函和文书来要人。现在都察院手里有证据——真使团递交的公函上写着日期,是正月十七。而正之第一次奏报这件事,是正月十九。”

    他转过头,看着雪绪:“都察院会说:锦衣卫正月十七就知道了有真使团要来,却拖到正月十九才奏报。这两天里,他们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和那个假使者做交易?是不是想抢在真使团到来之前,把那个假使者手里的情报榨干,然后杀人灭口?”

    雪绪的脸色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终于问出了那句话:“正之他……会怎样?”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不会让他有事。”

    他没有用“我”,用的是“朕”。

    雪绪听出了这个区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没有再问。她知道赖陆说了“朕不会让他有事”,那就是真的不会让他有事。但她也知道,赖陆能做到这一点,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需要在都察院和内阁面前,用自己的权威去保一个确实犯了错的人。这会消耗他的威信,消耗他对朝臣的信用。

    她轻声说了一句:“臣妾……替正之谢过陛下。”

    赖陆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早朝的事——黄道周会怎么发难,都察院的御史们会怎么跟进,内阁会怎么和稀泥,他该怎么接招。

    他又想起了交泰殿外想起的那些往事。尾张的私宅,那个没有交杯酒的夜晚,她身上淡淡的伽罗香。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她放弃了一切跟着他。如今他拥有了整个天下,却差点忘了当初答应过她什么。

    他没有忘。他只是搁置了太久。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雪绪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早朝,朕会驳回黄道周的奏折。”

    雪绪没有说话。黑暗中,她伸过手来,轻轻地、试探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微微有些凉,指尖轻轻颤着,像是许多年没有做过这个动作,已经有些生疏了。

    赖陆握紧了那只手。

    窗外,夜风吹过坤宁宫的屋檐,带动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很远,又渐渐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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