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雪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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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霁，乾清宫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
传旨太监赶到东宫时，康朝正在翻阅昨日通译房呈送的俄罗斯文书抄本。他放下卷宗，整了整衣冠，随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园中石径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堆在道旁的青松根下。康朝远远看见父皇的身影——赖陆穿着一件玄色的夹袍，没有戴冠，只随意束着发，正站在凉亭的栏杆边，手里捻着一串琥珀色的念珠。
那是罗桑·却吉坚赞所赠的格鲁派念珠，康朝认得。
“儿臣参见父皇。”
赖陆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待康朝走到近前，他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昨日中午，朕当着你的面，没有给切尔内绍夫留什么余地。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康朝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儿臣以为……太子做事，应当谨言慎行。昨日之事，是儿臣失当在先，父皇替儿臣收拾局面，已是宽容。”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念珠，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从腕上取下那串琥珀色的念珠，在指尖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抬眼看向康朝：
“把你那串珠子拿出来。”
康朝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那串珊瑚珠子。十八颗深红色的珊瑚，间以蜜蜡和绿松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知这串珠子的来历？”赖陆问。
“是扎什伦布寺法台罗桑·却吉坚赞所赠。”康朝答得很快。
赖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串珊瑚珠子上，似乎在回忆什么：“他送你这串珠子的时候，说了什么？”
康朝略一思索：“他说……愿殿下如珊瑚般坚韧，如佛法般慈悲。”
赖陆轻笑了一声：“他倒是会说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康朝将那串珠子收好，然后转身走到亭中的石凳边坐下。倭人女官无声地上前，在两人面前各置了一盏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升起，混着园中残雪的清冷气息。
赖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却没有急着喝。他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在亭檐上——积雪正在融化，化作涓涓细流顺着黛瓦的弧度滑落，在檐角汇成一串晶莹的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石阶上。
“朕听说，”赖陆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还要再见那个切尔内绍夫？”
康朝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去：“儿臣……”
“见不见的，”赖陆将念珠绕了两圈挂在手腕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你。区区一个使团的先行官，何必纠结那么许多。”
康朝抬起头，眼中有些意外。
赖陆没有看他，继续把玩着手里的念珠：“太子啊，你这次见了那么多使者——西班牙的，葡萄牙的，萨法维的，俄罗斯的，还有和硕特的。昨天你又听说，有人想在草原上召开忽里勒台大会。你评价了大贝勒和太师的说法，分析得也还不错。”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康朝：“可你知道，为什么昨日武英殿上，大贝勒会说‘藏巴汗不是吃素的，黄教那几个活佛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固始汗如果真的想插手藏区，他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吗？”
康朝思索片刻，答道：“父皇乃是大明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藏区虽远，亦在朝廷版图之内。固始汗若要插手藏区，自然要先问过朝廷的意思。”
赖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康朝：
“那我问你——你可记得，朕入京之前，袁崇焕奉朕的令清剿林丹巴图尔的时候，为什么林丹巴图尔会被一举荡平？”
康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串珊瑚珠子，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因为他……改宗了红教？”他试探着开口，“自称转金轮王，所以被黄教抛弃了？”
赖陆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太准确。不过，你倒是找了一个好的话头。”
他将手中的念珠搁在石桌上，十指交叉，缓缓说道：“林丹巴图尔的全称，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顿：
“林丹呼图克图英明成吉思大明聪睿所向无敌察克拉瓦喇迪大太宗无上之天普世兜率天转金轮教法可汗。”
这一长串尊号从他口中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说到“察克拉瓦喇迪”时，他顿了一下，瞥了康朝一眼，见儿子正凝神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
说完，他端起茶盏，示意康朝也喝。
康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连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他才觉得胸口那股紧绷的气息稍稍松了些。
“他林丹巴图尔，”赖陆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无论是吞并土默特，还是压制内喀尔喀，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黄教不愿意给他那么大的威权。所以他投了红教，自称转金轮王，想绕过黄教，直接以‘成吉思汗’的名号统御蒙古诸部。”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可他这一转，就从护教者，变成了叛教者。”
康朝若有所思：“黄教的影响力，竟然如此之大？”
“大？”赖陆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若说黄教真的碰不得，那藏巴汗父子又是怎么回事？彭措南杰，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618年——攻破哲蚌寺和色拉寺，血洗僧俗五千余人。如今他儿子噶玛丹迥旺波，照样不许班禅转世。黄教若是真有那么大的威慑力，他们怎么敢？”
康朝愣住了。
赖陆站起身来，走到亭边，伸手接了一滴檐上落下的雪水。冰凉的液体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便被甩落在地。
“大贝勒昨日那句话，说得简略了些。”他转过身来，看着康朝，“那是因为朕和他经常讨论藏地的问题，彼此心中有数，所以点到即止。但你既然要署理这些事务，就得把里面的弯弯绕绕都弄清楚。”
他示意康朝起身，父子二人并肩沿着石径向园深处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潮气，两侧的冬青上挂着未化的残雪。赖陆的脚步不快不慢，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伪万历四十六年，藏巴汗彭措南杰攻破哲蚌、色拉二寺，杀僧俗五千余人。那个时候，替黄教出头的是谁？是土默特部的卜石兔，是和硕特部的图鲁拜琥。他们是黄教的外援，是护教者。”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康朝：“那为什么现在，大贝勒却说和硕特进不去藏区了呢？”
康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赖陆抬起手腕，那串琥珀色的念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因为我不仅是蒙古人的乌苏·嘎鲁图汗，更因为这串珠子的背后——是朕对黄教的供奉。”
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罗桑·却吉坚赞在光复二年就已入京，他给朕写了藏巴汗的罪状，给朕送了这串念珠，也给朕讲了黄教这些年的遭遇。他选择相信朝廷，而不是等待千里之外的和硕特骑兵。”
赖陆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更因为，朝廷已经在整备西宁卫。”
康朝心头一震。
“你以为大贝勒那句‘牙口’是随口说的？”赖陆看着他，“西宁卫那边，朕去年就已经让人动了。图鲁拜琥想要进青海、入藏区，他就不能不问我这个乌苏·嘎鲁图汗答应不答应。”
康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
康朝垂手立在原地，等着父皇继续说下去。但赖陆却住了口，转而望向远处宫墙外的一抹晴空，似乎在斟酌什么。
过了片刻，赖陆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了许多：“对了，你去一趟天津。”
康朝一愣：“天津？”
“柳生新左卫门从名护屋回来了。”赖陆边说边转身往回走，康朝连忙跟上，“年前让他去日本坐镇，如今那边的局面稳了，他也该回来述职了。船大概这两日就到天津，你去接一接。”
康朝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关于柳生新左卫门的记忆，却发现印象极为模糊。他只记得那是父皇早年在日本收揽的人物，似乎是个武士出身，后来出海多年，再后来就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但具体做过什么，他竟说不上来。
除此之外，康朝自然是知道柳生新左卫门，要不然他那个不知道护主的姬武者川岛琴是怎么挂靠锦衣卫做了东宫亲卫，最后不知护主被他康朝亲手斩杀的？可这种话又怎么说得出口？
“儿臣知道那时朱新左大人……儿臣知道他在儿臣东大寺遇刺后坐镇名护屋盯着各方动向……除此之外儿臣不甚知晓。”康朝如实道。
康朝话音落下，赖陆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不知道也正常。他这些年不是在海上就是在日本，你在宫里见不着几面。”赖陆的语气平淡，“不过你既然署理政务了，该认识的人总要认识。去吧，明日动身，早去早回。”
康朝躬身：“儿臣遵命。”
次日清晨，康朝带着几名随从出了京城，沿官道一路东行。午后时分，天津卫的城郭便遥遥在望。
腊月的天津码头冷冷清清，海河封冻，只有靠近河口的一段水道被破冰船维持着通畅。康朝在驿站安顿下来，派人去打探，得知柳生新左卫门的福船预计明日午前才能到港。
第二日上午，康朝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棉袍，只带了一个随从，步行往码头走去。
码头上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艘船，桅杆上挂着霜。康朝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一艘中型福船缓缓驶入河口，船头破开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桅杆顶系了一条黑色飘带。
船靠岸，跳板搭好。船上的人开始下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玄色旧直裰的中年男子。他个头不算高，身板却极结实，肩膀宽厚，腰背挺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锐利。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朴素，擦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衣着比他还朴素。
康朝迎上前去，拱手道：“可是朱新左大人？在下康朝，奉父皇之命，前来迎接大人入京。”
柳生新左卫门停下脚步，目光在康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回礼，声音低沉平稳：“劳烦殿下亲迎，新左不敢当。”
他的汉语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只是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像是想清楚了才说出口的。
康朝微笑道：“大人客气了。马车已在驿站备好，大人是歇息片刻再用饭，还是即刻启程？”
柳生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康朝身后的随从，略一沉吟：“即刻启程吧。京中还有公务。”
康朝点头：“好。”
马车沿着官道向西行驶。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柳生上车后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双手拢在袖中，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康朝也不急着说话，只静静坐着。车轮碾过冻土，偶尔压到石子，车身轻轻一晃。他注意到柳生虽闭着眼，脊背却始终挺直，没有半分松懈——这是一个即使在休息时也不会放松警惕的人。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柳生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开口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的身子骨，近来可好？”
“父皇身体康健，只是国务繁忙，少有闲暇。”康朝答道。
柳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拢在袖中的手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康朝，语气平淡：“臣在名护屋时，听到一些消息。说是草原上有人在张罗忽里勒台大会的事。”
康朝心中一动。柳生刚从日本回来，按说对蒙古草原的消息不该这么灵通，但转念一想——锦衣卫的塘报系统四通八达，柳生虽人在日本，未必与京城断了联络。他此番提起，或许是试探自己对北疆局势的了解程度。
“确有此事。”康朝点头，“据说是外喀尔喀那边的动静。儿……我在武英殿上听大贝勒和太师议论过，说是有人想借这个名头聚拢各部，至于背后是谁，还在查证。”
柳生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殿下可知道，臣这次从日本带了一个人来？”
“哦？是什么人？”
“一个老头子。”柳生的嘴角微微扬起，“叫小幡景宪，原是武田家的旧臣，后来辗转到了川越藩。如今年纪大了，想到中原来看看。臣想着此人精通兵法，又熟知日本战国以来的战例，或许能给兵部那边添个帮衬。”
康朝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既是大人举荐的人才，想必有过人之处。回京后若有空，我倒想向他请教一二。”
柳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但很快便收了回去，重新靠回车壁：“殿下客气了。一个老头罢了，当不起‘请教’二字。”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车轮滚动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鸣。
雪后初霁，乾清宫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
传旨太监赶到东宫时，康朝正在翻阅昨日通译房呈送的俄罗斯文书抄本。他放下卷宗，整了整衣冠，随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园中石径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堆在道旁的青松根下。康朝远远看见父皇的身影——赖陆穿着一件玄色的夹袍，没有戴冠，只随意束着发，正站在凉亭的栏杆边，手里捻着一串琥珀色的念珠。
那是罗桑·却吉坚赞所赠的格鲁派念珠，康朝认得。
“儿臣参见父皇。”
赖陆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待康朝走到近前，他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昨日中午，朕当着你的面，没有给切尔内绍夫留什么余地。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康朝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儿臣以为……太子做事，应当谨言慎行。昨日之事，是儿臣失当在先，父皇替儿臣收拾局面，已是宽容。”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念珠，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从腕上取下那串琥珀色的念珠，在指尖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抬眼看向康朝：
“把你那串珠子拿出来。”
康朝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那串珊瑚珠子。十八颗深红色的珊瑚，间以蜜蜡和绿松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知这串珠子的来历？”赖陆问。
“是扎什伦布寺法台罗桑·却吉坚赞所赠。”康朝答得很快。
赖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串珊瑚珠子上，似乎在回忆什么：“他送你这串珠子的时候，说了什么？”
康朝略一思索：“他说……愿殿下如珊瑚般坚韧，如佛法般慈悲。”
赖陆轻笑了一声：“他倒是会说话。”
他摆了摆手，示意康朝将那串珠子收好，然后转身走到亭中的石凳边坐下。倭人女官无声地上前，在两人面前各置了一盏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升起，混着园中残雪的清冷气息。
赖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却没有急着喝。他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在亭檐上——积雪正在融化，化作涓涓细流顺着黛瓦的弧度滑落，在檐角汇成一串晶莹的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石阶上。
“朕听说，”赖陆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还要再见那个切尔内绍夫？”
康朝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去：“儿臣……”
“见不见的，”赖陆将念珠绕了两圈挂在手腕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你。区区一个使团的先行官，何必纠结那么许多。”
康朝抬起头，眼中有些意外。
赖陆没有看他，继续把玩着手里的念珠：“太子啊，你这次见了那么多使者——西班牙的，葡萄牙的，萨法维的，俄罗斯的，还有和硕特的。昨天你又听说，有人想在草原上召开忽里勒台大会。你评价了大贝勒和太师的说法，分析得也还不错。”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康朝：“可你知道，为什么昨日武英殿上，大贝勒会说‘藏巴汗不是吃素的，黄教那几个活佛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固始汗如果真的想插手藏区，他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吗？”
康朝思索片刻，答道：“父皇乃是大明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藏区虽远，亦在朝廷版图之内。固始汗若要插手藏区，自然要先问过朝廷的意思。”
赖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康朝：
“那我问你——你可记得，朕入京之前，袁崇焕奉朕的令清剿林丹巴图尔的时候，为什么林丹巴图尔会被一举荡平？”
康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串珊瑚珠子，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因为他……改宗了红教？”他试探着开口，“自称转金轮王，所以被黄教抛弃了？”
赖陆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太准确。不过，你倒是找了一个好的话头。”
他将手中的念珠搁在石桌上，十指交叉，缓缓说道：“林丹巴图尔的全称，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字一顿：
“林丹呼图克图英明成吉思大明聪睿所向无敌察克拉瓦喇迪大太宗无上之天普世兜率天转金轮教法可汗。”
这一长串尊号从他口中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说到“察克拉瓦喇迪”时，他顿了一下，瞥了康朝一眼，见儿子正凝神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
说完，他端起茶盏，示意康朝也喝。
康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连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他才觉得胸口那股紧绷的气息稍稍松了些。
“他林丹巴图尔，”赖陆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无论是吞并土默特，还是压制内喀尔喀，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黄教不愿意给他那么大的威权。所以他投了红教，自称转金轮王，想绕过黄教，直接以‘成吉思汗’的名号统御蒙古诸部。”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可他这一转，就从护教者，变成了叛教者。”
康朝若有所思：“黄教的影响力，竟然如此之大？”
“大？”赖陆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若说黄教真的碰不得，那藏巴汗父子又是怎么回事？彭措南杰，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618年——攻破哲蚌寺和色拉寺，血洗僧俗五千余人。如今他儿子噶玛丹迥旺波，照样不许班禅转世。黄教若是真有那么大的威慑力，他们怎么敢？”
康朝愣住了。
赖陆站起身来，走到亭边，伸手接了一滴檐上落下的雪水。冰凉的液体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便被甩落在地。
“大贝勒昨日那句话，说得简略了些。”他转过身来，看着康朝，“那是因为朕和他经常讨论藏地的问题，彼此心中有数，所以点到即止。但你既然要署理这些事务，就得把里面的弯弯绕绕都弄清楚。”
他示意康朝起身，父子二人并肩沿着石径向园深处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还带着潮气，两侧的冬青上挂着未化的残雪。赖陆的脚步不快不慢，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伪万历四十六年，藏巴汗彭措南杰攻破哲蚌、色拉二寺，杀僧俗五千余人。那个时候，替黄教出头的是谁？是土默特部的卜石兔，是和硕特部的图鲁拜琥。他们是黄教的外援，是护教者。”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康朝：“那为什么现在，大贝勒却说和硕特进不去藏区了呢？”
康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赖陆抬起手腕，那串琥珀色的念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因为我不仅是蒙古人的乌苏·嘎鲁图汗，更因为这串珠子的背后——是朕对黄教的供奉。”
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罗桑·却吉坚赞在光复二年就已入京，他给朕写了藏巴汗的罪状，给朕送了这串念珠，也给朕讲了黄教这些年的遭遇。他选择相信朝廷，而不是等待千里之外的和硕特骑兵。”
赖陆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更因为，朝廷已经在整备西宁卫。”
康朝心头一震。
“你以为大贝勒那句‘牙口’是随口说的？”赖陆看着他，“西宁卫那边，朕去年就已经让人动了。图鲁拜琥想要进青海、入藏区，他就不能不问我这个乌苏·嘎鲁图汗答应不答应。”
康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儿臣……明白了。”
康朝垂手立在原地，等着父皇继续说下去。但赖陆却住了口，转而望向远处宫墙外的一抹晴空，似乎在斟酌什么。
过了片刻，赖陆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了许多：“对了，你去一趟天津。”
康朝一愣：“天津？”
“柳生新左卫门从名护屋回来了。”赖陆边说边转身往回走，康朝连忙跟上，“年前让他去日本坐镇，如今那边的局面稳了，他也该回来述职了。船大概这两日就到天津，你去接一接。”
康朝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关于柳生新左卫门的记忆，却发现印象极为模糊。他只记得那是父皇早年在日本收揽的人物，似乎是个武士出身，后来出海多年，再后来就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但具体做过什么，他竟说不上来。
除此之外，康朝自然是知道柳生新左卫门，要不然他那个不知道护主的姬武者川岛琴是怎么挂靠锦衣卫做了东宫亲卫，最后不知护主被他康朝亲手斩杀的？可这种话又怎么说得出口？
“儿臣知道那时朱新左大人……儿臣知道他在儿臣东大寺遇刺后坐镇名护屋盯着各方动向……除此之外儿臣不甚知晓。”康朝如实道。
康朝话音落下，赖陆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不知道也正常。他这些年不是在海上就是在日本，你在宫里见不着几面。”赖陆的语气平淡，“不过你既然署理政务了，该认识的人总要认识。去吧，明日动身，早去早回。”
康朝躬身：“儿臣遵命。”
次日清晨，康朝带着几名随从出了京城，沿官道一路东行。午后时分，天津卫的城郭便遥遥在望。
腊月的天津码头冷冷清清，海河封冻，只有靠近河口的一段水道被破冰船维持着通畅。康朝在驿站安顿下来，派人去打探，得知柳生新左卫门的福船预计明日午前才能到港。
第二日上午，康朝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棉袍，只带了一个随从，步行往码头走去。
码头上稀稀落落地停着几艘船，桅杆上挂着霜。康朝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见一艘中型福船缓缓驶入河口，船头破开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桅杆顶系了一条黑色飘带。
船靠岸，跳板搭好。船上的人开始下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玄色旧直裰的中年男子。他个头不算高，身板却极结实，肩膀宽厚，腰背挺直。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锐利。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朴素，擦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衣着比他还朴素。
康朝迎上前去，拱手道：“可是朱新左大人？在下康朝，奉父皇之命，前来迎接大人入京。”
柳生新左卫门停下脚步，目光在康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回礼，声音低沉平稳：“劳烦殿下亲迎，新左不敢当。”
他的汉语说得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只是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像是想清楚了才说出口的。
康朝微笑道：“大人客气了。马车已在驿站备好，大人是歇息片刻再用饭，还是即刻启程？”
柳生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康朝身后的随从，略一沉吟：“即刻启程吧。京中还有公务。”
康朝点头：“好。”
马车沿着官道向西行驶。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柳生上车后便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双手拢在袖中，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康朝也不急着说话，只静静坐着。车轮碾过冻土，偶尔压到石子，车身轻轻一晃。他注意到柳生虽闭着眼，脊背却始终挺直，没有半分松懈——这是一个即使在休息时也不会放松警惕的人。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柳生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开口道：“殿下，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的身子骨，近来可好？”
“父皇身体康健，只是国务繁忙，少有闲暇。”康朝答道。
柳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拢在袖中的手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康朝，语气平淡：“臣在名护屋时，听到一些消息。说是草原上有人在张罗忽里勒台大会的事。”
康朝心中一动。柳生刚从日本回来，按说对蒙古草原的消息不该这么灵通，但转念一想——锦衣卫的塘报系统四通八达，柳生虽人在日本，未必与京城断了联络。他此番提起，或许是试探自己对北疆局势的了解程度。
“确有此事。”康朝点头，“据说是外喀尔喀那边的动静。儿……我在武英殿上听大贝勒和太师议论过，说是有人想借这个名头聚拢各部，至于背后是谁，还在查证。”
柳生没有追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殿下可知道，臣这次从日本带了一个人来？”
“哦？是什么人？”
“一个老头子。”柳生的嘴角微微扬起，“叫小幡景宪，原是武田家的旧臣，后来辗转到了川越藩。如今年纪大了，想到中原来看看。臣想着此人精通兵法，又熟知日本战国以来的战例，或许能给兵部那边添个帮衬。”
康朝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既是大人举荐的人才，想必有过人之处。回京后若有空，我倒想向他请教一二。”
柳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但很快便收了回去，重新靠回车壁：“殿下客气了。一个老头罢了，当不起‘请教’二字。”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车轮滚动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