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中：眉毛是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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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评定所。
桂小太郎跪坐在评定所的议事厅里，面前放着一叠文书。
石川文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份草案。纸页被翻得哗哗响。
翻完了。
石川把草案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桂君。”
“在。”
“这份草案，是你起草的？”
“是。与建设者派系的同仁共同拟定。”
石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这份草案递上去，会动多少人的饭碗吗？”
“知道。”
“知道还递？”
桂抬起头。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递。”
石川看着他的眼睛。桂没躲。
石川把草案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三天。评定所会给答复。”
桂伏身行礼。额头碰到榻榻米，凉凉的。
石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桂君。你背后站的是谁？”
桂直起身。
“江户的百姓。以及——”
他停了一下。
“影大人。”
石川没回头。纸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桂站起来，走出评定所。阳光从屋檐上漏下来，晃了一下眼睛。
伊丽莎白站在台阶下面，举着牌子：「怎么样？」
“三天。”
牌子翻过来：「能过吗？」
桂没回答。他走下台阶，伊丽莎白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桂停下来。
“伊丽莎白。”
「嗯？」
“几松的饭团，还在吗？”
伊丽莎白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布包还温着。
桂接过来，打开。饭团被压扁了一点，海苔软了。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你刚才在里面紧张得手心出汗。」
“胡说。”桂把脸别过去，“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牌子翻过来：「那袖口怎么回事？」
桂低头。袖口湿了一块。
他把袖子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
巷子口站着三个人。
评定所的官吏制服，领口绣着评定所的纹章。中间那个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脸上挂着笑。
“桂小太郎先生？”
桂停下脚步。
“我是评定所审查课的田中。”金边眼镜推了推眼镜，“关于您提交的草案，有几个细节需要向您确认。”
桂点了点头。
“第二条第七款，关于市议会的选举程序。您写的是‘各町内推举代表，经评定所备案后组成市议会’。这个‘推举’的具体程序是什么？”
桂正要开口。
田中又说话了。
“还有第四条第二款，关于市议会的权限范围。您写的是‘在不违反幕府法令的前提下，可审议市政预算及管理条例’。这个‘不违反’由谁来判定？”
“还有第六条。关于吉原等特殊区域的自治安排——”
桂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问题，在草案的附注里都有详细说明。”
“附注我看了。”田中打断他，“不够详细。您回去补充一份详细的程序说明。三天之内交回来。”
桂看着他。
“三天？”
“对。三天。”田中笑了一下，“草案的审查时限也是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您交不上补充说明，草案只能退回。”
桂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点。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他故意的。」
桂没看牌子。他看着田中的眼睛。
“我会按时交。”
田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身后两个人跟在后面。
桂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这是要拖死草案。」
“我知道。”桂说，“但我不会让他拖死。”
他迈步往前走。
巷子口是一条大路。
桂刚踏出去。
一辆卡车从左边冲过来。
没有喇叭，没有刹车声。车头对着桂直直撞过来。轮胎碾过石板路面，碾得碎石乱蹦。
伊丽莎白一把拽住桂的衣领往后拉。
卡车冲进巷口的瞬间，一道雷光从天守阁的方向落下来。
紫色的光。无声的。空气本身在震动。
雷光落在卡车的引擎盖上。
卡车被钉在原地。车轮还在转，轮胎在石板路上空转，冒出一股焦臭味。
卡车停住的同一瞬间，车尾甩进了巷口对面的团子店门面。木门框被撞裂，半扇门歪在一边。门口的暖帘被扯下来，落在地上。煤气灶被撞翻，火苗舔上了煤气管。
火从灶台上窜起来。灶台边的木架子上摆着几盘刚做好的团子，白糖霜在火里融化，冒出一股焦糖的甜味。
店里有人。
柜台后面，一个穿白色割烹着的老妇人被冲击波震倒了。柜台的木架子正往下砸——砸向她的腿。
桂拔刀往前冲。
但木架子没有砸到她。
一层紫色的光膜覆在老妇人身上。木架子砸在光膜上，弹开了。木架落在地上，裂成两半。
桂的脚步停了。他看了一眼天守阁的方向。
然后继续冲进火场。
老妇人趴在地上。紫色光膜已经消散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灰，额头有一道擦伤，血混着灰往下淌。
桂蹲下去。
“能动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
桂把她背起来。她的重量很轻。
火焰从灶台蔓延到墙上的木架。干海苔烧起来，卷曲，变黑。
桂背着老妇人冲出店门。
伊丽莎白举着牌子站在门口：「里面还有人吗？」
老妇人趴在桂背上，声音发抖。
“没有了……今天就我一个……”
桂把她放在路边的石阶上。蹲下来，检查她的腿——被木架压过的地方，裤子破了，小腿上有一道淤青。
老妇人看着自己的店。火焰从门口涌出来。暖帘在地上烧着，布面上的字被火焰吞掉。
“我的店……”
桂站起来。
把外套脱下来。袖子扎进袖口，往后退了一步。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你要干什么？」
桂冲进火里。
火焰在门框上烧着。他侧身闪进去，袖子蒙住口鼻。店里面全是烟。他眯着眼，扫了一圈——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一只铁盒。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铁盒。转身往外跑。
一根烧断的木梁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桂往旁边闪，木梁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冲出店门。
站在路边，弯下腰，喘气。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你左边眉毛没了。」
桂伸手摸了摸左眉的位置。手指碰到一截短短扎扎的东西。又摸了摸右边。右边眉毛还在，左边只剩一小截。
他愣了两秒。
“伊丽莎白！镜子！有没有镜子！”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镜子！”
牌子翻过来：「我不是哆啦A梦。」
桂蹲下去，手指又摸了摸左边眉毛的位置。那一小截烧焦的眉毛茬子扎手。
“几松会看到的。”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肯定会。」
“她昨天刚说我的眉毛好看。”
牌子翻过来：「她哄你的。」
“不是哄的！”桂站起来，“她说的那天晚上，我睡前照了三遍镜子。”
伊丽莎白沉默了两秒。举起牌子：「……你认真的？」
桂没理它。他又摸了摸左边眉毛的位置。
“能画吗。”
牌子翻过来：「用什么画。」
“墨。”
「会糊。」
“炭呢。”
「下雨怎么办。」
桂不说话了。他站在路边，灰头土脸，左边眉毛少了一截，外套烧了一个洞，怀里揣着的饭团彻底压扁了。
老妇人坐在石阶上，抱着铁盒。她看了看桂的眉毛，嘴唇动了动。
“这位大人……”
“不是假发，是桂。”桂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的眉毛——”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别管眉毛了。」
“怎么能不管！”桂指着自己的左眉，“这是几松殿下亲口认证过的眉毛！”
牌子翻过来：「草案补充说明还没写。」
桂的手停在半空中。
慢慢放下来。
“……对。草案。”
他把烧了一个洞的外套搭在胳膊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饭团已经看不出饭团的形状了。海苔碎成渣，米粒被压成一块，中间裹着的梅干被挤出来，染红了半边米饼。
桂拿起那块压扁的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还吃。」
“饿了。”
牌子翻过来：「眉毛怎么办。」
“回去再说。”桂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几松问起来，就说……就说剃的。最近流行。”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她不会信的。」
“那你说怎么办。”
牌子翻过来：「戴斗笠。」
桂想了想。
“斗笠太刻意了。”
牌子翻过来：「就说被火苗舔了。」
“……她会担心的。”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举起牌子：「那你就说，和银时打架打赢了。眉毛是勋章。」
桂嚼饭团的嘴停了一下。
“……这个好。”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
江户。评定所。
桂小太郎跪坐在评定所的议事厅里，面前放着一叠文书。
石川文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份草案。纸页被翻得哗哗响。
翻完了。
石川把草案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桂君。”
“在。”
“这份草案，是你起草的？”
“是。与建设者派系的同仁共同拟定。”
石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这份草案递上去，会动多少人的饭碗吗？”
“知道。”
“知道还递？”
桂抬起头。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递。”
石川看着他的眼睛。桂没躲。
石川把草案拿起来，塞进袖子里。
“三天。评定所会给答复。”
桂伏身行礼。额头碰到榻榻米，凉凉的。
石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桂君。你背后站的是谁？”
桂直起身。
“江户的百姓。以及——”
他停了一下。
“影大人。”
石川没回头。纸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桂站起来，走出评定所。阳光从屋檐上漏下来，晃了一下眼睛。
伊丽莎白站在台阶下面，举着牌子：「怎么样？」
“三天。”
牌子翻过来：「能过吗？」
桂没回答。他走下台阶，伊丽莎白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桂停下来。
“伊丽莎白。”
「嗯？」
“几松的饭团，还在吗？”
伊丽莎白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布包还温着。
桂接过来，打开。饭团被压扁了一点，海苔软了。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你刚才在里面紧张得手心出汗。」
“胡说。”桂把脸别过去，“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牌子翻过来：「那袖口怎么回事？」
桂低头。袖口湿了一块。
他把袖子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
巷子口站着三个人。
评定所的官吏制服，领口绣着评定所的纹章。中间那个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脸上挂着笑。
“桂小太郎先生？”
桂停下脚步。
“我是评定所审查课的田中。”金边眼镜推了推眼镜，“关于您提交的草案，有几个细节需要向您确认。”
桂点了点头。
“第二条第七款，关于市议会的选举程序。您写的是‘各町内推举代表，经评定所备案后组成市议会’。这个‘推举’的具体程序是什么？”
桂正要开口。
田中又说话了。
“还有第四条第二款，关于市议会的权限范围。您写的是‘在不违反幕府法令的前提下，可审议市政预算及管理条例’。这个‘不违反’由谁来判定？”
“还有第六条。关于吉原等特殊区域的自治安排——”
桂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问题，在草案的附注里都有详细说明。”
“附注我看了。”田中打断他，“不够详细。您回去补充一份详细的程序说明。三天之内交回来。”
桂看着他。
“三天？”
“对。三天。”田中笑了一下，“草案的审查时限也是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您交不上补充说明，草案只能退回。”
桂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点。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他故意的。」
桂没看牌子。他看着田中的眼睛。
“我会按时交。”
田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身后两个人跟在后面。
桂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这是要拖死草案。」
“我知道。”桂说，“但我不会让他拖死。”
他迈步往前走。
巷子口是一条大路。
桂刚踏出去。
一辆卡车从左边冲过来。
没有喇叭，没有刹车声。车头对着桂直直撞过来。轮胎碾过石板路面，碾得碎石乱蹦。
伊丽莎白一把拽住桂的衣领往后拉。
卡车冲进巷口的瞬间，一道雷光从天守阁的方向落下来。
紫色的光。无声的。空气本身在震动。
雷光落在卡车的引擎盖上。
卡车被钉在原地。车轮还在转，轮胎在石板路上空转，冒出一股焦臭味。
卡车停住的同一瞬间，车尾甩进了巷口对面的团子店门面。木门框被撞裂，半扇门歪在一边。门口的暖帘被扯下来，落在地上。煤气灶被撞翻，火苗舔上了煤气管。
火从灶台上窜起来。灶台边的木架子上摆着几盘刚做好的团子，白糖霜在火里融化，冒出一股焦糖的甜味。
店里有人。
柜台后面，一个穿白色割烹着的老妇人被冲击波震倒了。柜台的木架子正往下砸——砸向她的腿。
桂拔刀往前冲。
但木架子没有砸到她。
一层紫色的光膜覆在老妇人身上。木架子砸在光膜上，弹开了。木架落在地上，裂成两半。
桂的脚步停了。他看了一眼天守阁的方向。
然后继续冲进火场。
老妇人趴在地上。紫色光膜已经消散了。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灰，额头有一道擦伤，血混着灰往下淌。
桂蹲下去。
“能动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
桂把她背起来。她的重量很轻。
火焰从灶台蔓延到墙上的木架。干海苔烧起来，卷曲，变黑。
桂背着老妇人冲出店门。
伊丽莎白举着牌子站在门口：「里面还有人吗？」
老妇人趴在桂背上，声音发抖。
“没有了……今天就我一个……”
桂把她放在路边的石阶上。蹲下来，检查她的腿——被木架压过的地方，裤子破了，小腿上有一道淤青。
老妇人看着自己的店。火焰从门口涌出来。暖帘在地上烧着，布面上的字被火焰吞掉。
“我的店……”
桂站起来。
把外套脱下来。袖子扎进袖口，往后退了一步。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你要干什么？」
桂冲进火里。
火焰在门框上烧着。他侧身闪进去，袖子蒙住口鼻。店里面全是烟。他眯着眼，扫了一圈——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一只铁盒。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铁盒。转身往外跑。
一根烧断的木梁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桂往旁边闪，木梁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他冲出店门。
站在路边，弯下腰，喘气。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你左边眉毛没了。」
桂伸手摸了摸左眉的位置。手指碰到一截短短扎扎的东西。又摸了摸右边。右边眉毛还在，左边只剩一小截。
他愣了两秒。
“伊丽莎白！镜子！有没有镜子！”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镜子！”
牌子翻过来：「我不是哆啦A梦。」
桂蹲下去，手指又摸了摸左边眉毛的位置。那一小截烧焦的眉毛茬子扎手。
“几松会看到的。”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肯定会。」
“她昨天刚说我的眉毛好看。”
牌子翻过来：「她哄你的。」
“不是哄的！”桂站起来，“她说的那天晚上，我睡前照了三遍镜子。”
伊丽莎白沉默了两秒。举起牌子：「……你认真的？」
桂没理它。他又摸了摸左边眉毛的位置。
“能画吗。”
牌子翻过来：「用什么画。」
“墨。”
「会糊。」
“炭呢。”
「下雨怎么办。」
桂不说话了。他站在路边，灰头土脸，左边眉毛少了一截，外套烧了一个洞，怀里揣着的饭团彻底压扁了。
老妇人坐在石阶上，抱着铁盒。她看了看桂的眉毛，嘴唇动了动。
“这位大人……”
“不是假发，是桂。”桂下意识回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的眉毛——”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别管眉毛了。」
“怎么能不管！”桂指着自己的左眉，“这是几松殿下亲口认证过的眉毛！”
牌子翻过来：「草案补充说明还没写。」
桂的手停在半空中。
慢慢放下来。
“……对。草案。”
他把烧了一个洞的外套搭在胳膊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饭团已经看不出饭团的形状了。海苔碎成渣，米粒被压成一块，中间裹着的梅干被挤出来，染红了半边米饼。
桂拿起那块压扁的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还吃。」
“饿了。”
牌子翻过来：「眉毛怎么办。」
“回去再说。”桂把剩下的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几松问起来，就说……就说剃的。最近流行。”
伊丽莎白举起牌子：「她不会信的。」
“那你说怎么办。”
牌子翻过来：「戴斗笠。」
桂想了想。
“斗笠太刻意了。”
牌子翻过来：「就说被火苗舔了。」
“……她会担心的。”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举起牌子：「那你就说，和银时打架打赢了。眉毛是勋章。」
桂嚼饭团的嘴停了一下。
“……这个好。”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