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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城战场上,寒风卷着遍地血沙呼啸而过,卷起城垣下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漫天飞扬,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肃杀的灰红。

    宜城城墙的残破垛口犹在冒着袅袅黑烟,昨夜大雾夜袭留下的焦土与断肢残骸散落阵前,空气中混杂着硝烟、铁锈与血腥交织的刺鼻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邙十万列阵大军肃立于旷野之上,铁甲森森,长枪如林,本该悍勇无畏、震慑边疆的北邙精锐,此刻整片军阵却笼罩在一股诡异的压抑之中,无半分往日攻城略地的嚣张气焰。

    所有北邙将士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正前方缓缓推进的大华军阵。

    不同于历朝军队冲锋时的迅猛奔杀、声势滔天,这支大华军的冲锋异常缓慢,沉稳得近乎沉重。数万大华将士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地面微微震颤,没有呐喊叫嚣,没有鼓噪冲杀,人人身披磨得发亮的玄色战甲,兵刃紧握在手,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冰冷与猩红的戾气。

    死寂的推进,比狂风骤雨般的冲锋更让人胆寒。

    北邙军阵之中,此起彼伏响起细碎的牙齿咬合之声。

    放眼望去,十万老兵的面容尽数扭曲,一张张饱经沙场的脸庞上,交织着极致的凶狠与难以掩饰的恐惧。

    有人牙关紧咬,腮帮子高高鼓起,青筋从脖颈蔓延至脸颊,指甲死死扣住长枪枪杆,几乎要捏碎木质枪身。

    有人双目圆睁,瞳孔紧缩,死死盯着迎面而来的大华士卒,眼底是久经战阵的警惕,更是深入骨髓的忌惮。

    还有人手臂微微颤抖,不是怯战的怯懦,是直面死敌、预知血战将至的紧绷与惶恐。

    无数士卒下意识抬手调整凌乱的阵脚,前排重甲步兵收紧盾阵,层层叠叠的铁盾紧密贴合,补齐阵形缝隙。

    中路长枪兵压低枪刃,对准前方来路;后排弓弩手搭箭上弦,指尖紧绷蓄势。

    整支北邙大军在无声的慌乱中快速规整阵型,竭力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前这波看似缓慢的冲锋,绝非寻常战事可比。

    在此之前,北邙大军连日交锋的主力是大周援军。

    大周与北邙、大华纷争不同,无血海深仇,出兵驰援不过是列国制衡的权谋算计,意在牵制北邙兵力、坐收渔利。

    大周军的冲锋声势浩大,阵法规整,却始终留有余地,进攻只求袭扰牵制、拖延战局,从未有过死战到底的决心。

    几番厮杀下来,北邙大军虽有损耗,却只是小规模伤亡,将士们虽疲于应战,心中却无必死的危机感,始终留有周旋的余地。

    可今日迎面而来的大华援军

    军,截然不同。

    这是绵延整整三百年的不死不休的世仇,是刻在两族血脉里、融入代代人骨血的国仇家恨。

    自三百年前大华帝国分崩离析、北邙部族割据北疆以来,两国疆域相接,战火便从未真正熄灭。三百载春秋更迭,朝代换了两个,年年边境狼烟四起,岁岁沙场白骨累累。

    百年征战,世代厮杀,早已让大华与北邙的恩怨浸透千家万户。大华境内,家家户户几乎都有先祖、父兄、子弟战死北疆,倒在北邙铁骑之下。

    北邙部族之中,户户皆有亲人殒命于大华刀兵、城防炮火之中。

    没有中立的百姓,没有无关的家庭,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世仇的亲历者与受害者。

    三百年的血债层层叠加,早已不是朝堂的疆域之争、权力博弈,而是亿万百姓的血海深仇、生死之恨。

    正因如此,今日大华军的冲锋,不带半分功利算计,不留半分周旋余地。

    他们没有大周军的顾虑制衡,没有列国军队的投机观望,每一名士卒心中裹挟的都是三百年积攒的恨意、家国覆灭的危亡、亲人惨死的悲愤。

    缓慢推进的阵型之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是不求凯旋、只求死战的拼命架势。这支大华军,不是来退敌、守城、争胜的,是来复仇、雪恨、以命相搏的。

    凛冽的秋风扫过大华军阵,依旧无声无息,可那股扑面而来的死战之气,却压得对面十万北邙老兵心神俱震。

    久经沙场的他们,见过贪功冒进的悍勇,见过死守城池的坚韧,见过绝境突围的疯狂,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全员裹挟血海深仇、全员一心只求同归于尽的军队。

    所有北邙将士心中都无比明晰,如今战局大势早已悄然逆转,他们早已深陷四面皆敌的绝境,败势已定。

    眼下他们麾下仅有十万征战多年的主力老兵,孤军深入,后援未济、粮草渐竭、腹地空虚。

    可大华的兵力正在源源不断汇聚,源源不断的援军正沿着这条战线日夜兼程奔赴宜城战场,用不了多久,这条防线便会集结五十万大华精锐主力。

    届时,城外五十万浩荡援军压阵,城内宜城守军死守坚城、据险反扑,一外一内双向夹击,合围之势彻底成型。

    更致命的是,远处山峦之间,数万大周大军列阵观望,按兵不动,却始终锁定战场局势。

    大周军看似中立观战,实则虎视眈眈,一旦北邙大军显露溃败迹象,必然会趁势入局、落井下石,瓜分战果。

    十万孤军,直面五十万大华援军、宜城数万守军,外加伺机而动的大周劲旅,四方合围,绝境无援,局势恶劣到了极致。

    这般必死的危局,换做寻常新兵队伍,早已军心溃散、不战而逃,顷刻间便会沦为溃军,四散奔逃,不攻自破。

    万幸的是,眼前这十万北邙将士,皆是历经数十场血战活下来的百战老兵,尸山血海爬摸滚打多年,心性坚韧、经验老道,见过最惨烈的战局,扛过最绝望的绝境。

    是常年浴血沙场的阅历,是老兵独有的定力与默契,死死撑住了濒临崩塌的军阵,让这支深陷绝境的大军依旧屹立阵前,未曾溃散。

    可即便如此,面对带着三百年世仇拼死冲锋的大华死士,面对注定溃败的战局,再坚韧的老兵,也难以压制心底滋生的恐惧与绝望。

    阵前人心浮动,杀气与惧意交织,整支北邙大军已然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硬撑。

    危急存亡之际,北邙中军大旗下,一身鎏金黑甲的北邙主将勒马而立。

    他身披双层重甲,肩甲刀痕累累、布满箭孔,那是数十年征战的勋章,黝黑的面容饱经风霜,眉眼锐利如鹰,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立于万军正中,俯瞰着前方缓缓逼近的大华死阵,扫视着麾下将士紧绷惶恐的面容,心知此刻已是绝境一搏,再无退路。

    退,便是全军溃败,百万

    万将士葬身沙场,北邙基业彻底葬送。

    守,尚有一线生机,若能拼死拿下宜城,据坚城而守,便能依托城池工事固守待变,扭转绝境局势。

    成败,尽在今日一战!

    没有多余的迟疑,没有片刻的犹豫,北邙大将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锋直指苍穹,刺破漫天肃杀的风沙。

    “全军听令!”

    雄浑沙哑的喝声穿透呼啸寒风,响彻整座战场,压过所有细碎的慌乱声响,震得全军士卒心神一凛。

    “后军列死战阵!全员结盾拒敌,死守阵线,不惜一切代价,挡住大华冲锋!”

    命令铿锵落地,北邙后军数万士卒轰然应声,原本紧绷的身躯骤然凝实,快速变换阵形,层层盾阵叠加,长枪林立如墙,死死抵住正面大华军的冲锋方向,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死守防线。

    “前军不休战、不撤防!全力强攻宜城!云梯续上,投石齐发,死攻城池!”

    话音落下,城前鏖战许久的北邙前军再度爆发出悍勇之势,原本略显疲态的攻城士卒重整队形,推着云梯冲车再度扑向宜城城墙,投石方阵重新校准方位,巨石破空,轰然砸向城头。

    话音落毕,大将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长嘶震野。他手持长剑,调转马头,直面宜城坚城,一身悍勇杀伐之气尽数迸发。

    “本将亲率中军压阵!今日一战,不破宜城,绝不归营!诸位将士,生死荣辱,成败基业,皆在此一举!”

    凛冽剑光映着血色沙场,绝境之中,北邙全军最后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风声呼啸,硝烟弥漫,三百年世仇的终极对决,十万绝境北邙老兵,对冲满腔国恨家仇的大华死士,宜城城下,终是迎来了决定两国国运、万千人命的殊死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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