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陆鸣不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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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开峡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赤练伤还没好，飞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第三回歇脚的时候，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手捂着肋骨，一手朝顾云初摆了摆：云初，我真不行了，再飞我肋骨能戳到肺里头去。
顾云初收了剑光蹲在她面前，掀开她外袍看了一眼绷带。没渗血，但赤练的脸色已经很白了，嘴唇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那咋们就歇。歇够了再走。
歇到天亮都行。赤练往石头上一歪，眼皮就开始往下掉，嘴里还嘟囔着，你别说，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睡着……
她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歪在石头上真的睡了过去。呼吸浅浅的，但胸口起伏还算平稳。
顾云初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顾长生在不远处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盘腿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玉小鼎搁在膝上，往里面添了几味药材，慢悠悠地开始炼一炉新药。
白焰从鼎底升起来，在夜风里稳稳地跳动着，没什么声响，只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飘过来。
顾云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歇？
我白天没打架。我一直在救人。他连头都没抬，你们俩一个废了腿、一个断了肋骨，我除了救你的时候放了点血之外啥事没有。你操心你自己就行。
顾云初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夜风从峡谷口那边灌进来，吹动赤练额前散落的碎发。顾云初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赤练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袍里，含糊地哼了一声：云初……别抢我鸡腿……
顾云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不抢。都给你留着。
赤练安静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顾长生在不远处抬眼看了这一幕，目光在顾云初的手上停了一息，又垂下去继续炼丹，什么也没说。
歇了大约一个时辰，赤练自己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身上披着顾云初的外袍，二话不说坐起来把外袍拽下来塞回顾云初怀里：你自己穿着！你伤的是根基我伤的是骨头，骨头好长根基不好长！你冻着了我还得背你回去——
你现在也背不动我。
背不动也得背。你给我穿上。
顾云初看着她，只好把外袍重新穿上了。赤练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撑着石头站起来，试了试活动腰身，龇了一下牙：还行，骨头长回去一点了。走走走，天亮前把尸体送回去。
顾长生把新炼好的丹药收进玉瓶递过去：给你留的。三天吃一粒，肋骨长平之前别跟人动手。
赤练接过来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长生道友，你这个人除了嘴毒了点，别的都还行。
我嘴毒是因为你太吵了。
那不吵了，快走快走。
三人重新上路，这回赤练没有逞强，老老实实搭着顾云初的剑光，一边飞一边打瞌睡。到青石镇的时候，后半夜了。
月亮倒是挺亮，把镇口的槐树影子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顾云初收了剑光，扶着赤练慢慢往镇里走。赤练拄着顾长生不知什么时候递过来的树枝，一边走一边嘀咕：这门板真硌得慌……
顾云初瞪大眼睛侧过头看她：树枝，不是门板。
我说的是肋骨！硌得慌……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是你自己说话说不清楚。
顾云初你——行，不跟你吵。
陆鸣家的院子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院子里还亮着灯，昏黄的，从堂屋的门缝里透出来，摇摇晃晃的。
顾云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板上有几道旧痕，深深浅浅的，像是被刀划过又被风雨磨平了。门槛磨得发亮，是有人进进出出踩了几十年的痕迹。
她抬手叩了叩门。
没人应。她又叩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屋里传来，很慢，一步一步的。门被拉开一条缝，陆大娘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花白的头发散着，眼睛还带着睡意。
她眯眼认了认人，目光在顾云初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赤练和顾长生，慢慢把门拉开了。
……是你们啊。她的声音很哑，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么晚过来……
顾云初没有接话。
她蹲下来，把小世界里陆鸣的遗体取出来，放在门口的泥地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灰布还盖着，边角整整齐齐地掖着。
陆大娘的声音断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团灰布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扶着门框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关节咯吱响了一声。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灰布边缘的时候抖得厉害，攥了两回才攥住。
她掀开了灰布。
月光正好照在陆鸣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五官平平常常，放在人群里不容易被记住的那种。他闭着眼，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往下垂着，像是常年不太笑的人，连睡着的模样都带着一点沉。
陆大娘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悬在儿子眉眼上方，像是想抚平他微微蹙着的眉头。指尖颤了几回，到底没有落下去，只是悬在那里，虚虚地描了一遍他的眉毛和眼角。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攥着自己膝盖上的布。
……他小时候就不爱笑。陆大娘开了口，声音很轻，像在跟顾云初说，又像在跟自己说，他爹走得早，我拉扯他长大，家里穷，他从小就知道省着用、省着吃。别家孩子在地里疯跑的时候，他在山脚下捡柴火。后来有修士路过镇子，说他根骨还行，要带他走。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娘，我去了。就一句话，背着包袱走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后面回来过几回。每回都给我带东西，点心、布料、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他背回来一床新棉被……回来就埋头干活，院墙漏了补院墙、屋顶破了修屋顶。我让他坐着歇会儿，他就挠头说不累。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把灰布重新盖回儿子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抚平边角。
当他跟我说别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他从来都舍不得对我说这种话的，说出来就是已经想好了。
她蹲在那里，背微微弯着，整个人比上次顾云初见的时候小了一圈，像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抽走。
顾云初蹲在她旁边，
赤练站在后面的院门口，拄着树枝，别过脸去看墙根那丛杂草。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狠狠眨了两下眼睛，还是没眨住，有一滴泪从她下巴尖掉了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顾长生靠在院门框上，没有说话，但把脸转向了院子外面。
顾云初等陆大娘的肩膀不再颤了，才开口：大娘，他帮了我们很多。他到最后那一下，自己醒过来的。
陆大娘低着头，过了一阵子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她推开堂屋的门走进去，从墙角拖出一块旧门板。门板是松木的，磨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干了的泥土印子，像是很久以前晒药材时留下的。
帮我把他抬上来吧。
顾云初弯腰把陆鸣的遗体抱起来，放在门板上。陆大娘又折回屋里，抱出一床粗布被子，抖开，盖在儿子身上，把被角平平整整地掖好。掖到胸口的时候停了停，手在被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她拉过矮凳，在门板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张脸。
顾云初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陆大娘脚边。里面是灵石，不算太多，够买一口好棺材、修一座像样的坟，剩的也够一个老人家宽裕过几年。
大娘，这些您收着。把他好好安葬。
陆大娘低头看了一眼布袋，没有拿。我老婆子用不着这么多。你们把他带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您用得着。顾云初把布袋又往前推了推，他生前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身后的事不能再亏待了。棺材要厚的、坟要朝阳的。剩下的您留着，一日三餐好好吃。您要是过不好，他走也走不安心。
陆大娘低头看着那只灰布袋，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几乎被夜风盖过去：……那我把钱留一部分买棺材，剩的给你们攒着。你们在外面闯，用钱的地方多。哪天要是手头紧了，就回来拿。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两只手叠在布袋上，肩膀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缩着。
赤练站在后面，终于没忍住，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大娘，我们以后还会来看您的。
陆大娘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顾云初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上结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子，风一吹就轻轻晃荡，一颗挨着一颗的。
她垂下眼，迈出了院门。
赤练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把那根树枝换到左手，右手在门框上摸了摸，然后收回手跟上顾云初。顾长生走在最后，脚步顿了一下，把虚掩的院门推拢了一点，留了一条透气的缝，然后转身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三人走过主街的时候，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赤练没说话，只低着头走路，手里那根树枝在石板路上戳出细密的哒哒声。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停住，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靠。
顾云初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她。
我本来憋住了的。都憋了一路了。赤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她给陆鸣盖被子那一瞬间，我就没憋住。她跟他说你小时候就不爱笑，她手抖成那样，我……
她说不出下去了，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两口气。
顾云初伸手，把她歪到一边的外袍领子正了正，指尖在她锁骨上方碰了一下，又收回来。赤练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石板地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云初。
我以后一定要变强。我想站在你前面给你挡着。
顾云初看着她，月光把她脸上那道泪痕照得发亮。她伸手在赤练肩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
你已经在前面了。今天也是你在前面，把陆鸣后背那道符文割开的。你肋骨断三根都没有松手。
赤练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抽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哭意压了回去。行，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走快点走快点，天亮之前离开这个镇。
三人走出青石镇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镇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显出来，树影浓得发黑，但树干上那些沟壑似的纹路已经被晨光照出了一层暖色。
顾云初御剑而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镇的屋顶还沉在暗色里，只有陆鸣家那个方向，院门口歪脖子枣树的树冠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看不见那棵树了，但知道它还在那里。
她转过头，剑光朝前方飞去。赤练跟在她旁边，顾长生在右后方，三道剑光划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拖出细长的光尾，像把夜幕撕开了一道缝。
赤练飞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鼻尖，声音已经平复了很多，但还有点瓮声瓮气：云初，回太初宗以后，我想跟风清棠学剑。她那套水月剑法看着好好看啊。
可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适合学剑？我拿鞭子的时候老觉得够不着人，近了又使不上劲。
你确实适合学剑。你手长，重心稳。
我手长？你这话听着不太像夸我……
是夸你的。
顾长生在后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手长，打架的时候不吃亏。是实话。
赤练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三道剑光并排穿过晨雾，把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一分为三。
东边的山脊上，太阳快要出来了，金色的光从山的背面漫上来，洒在她们前方那片辽阔的、缓缓铺展开来的大地上。
太初宗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
不远了。
三人离开峡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赤练伤还没好，飞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第三回歇脚的时候，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手捂着肋骨，一手朝顾云初摆了摆：云初，我真不行了，再飞我肋骨能戳到肺里头去。
顾云初收了剑光蹲在她面前，掀开她外袍看了一眼绷带。没渗血，但赤练的脸色已经很白了，嘴唇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那咋们就歇。歇够了再走。
歇到天亮都行。赤练往石头上一歪，眼皮就开始往下掉，嘴里还嘟囔着，你别说，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睡着……
她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歪在石头上真的睡了过去。呼吸浅浅的，但胸口起伏还算平稳。
顾云初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在旁边坐了下来。
顾长生在不远处找了块平整的地方盘腿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玉小鼎搁在膝上，往里面添了几味药材，慢悠悠地开始炼一炉新药。
白焰从鼎底升起来，在夜风里稳稳地跳动着，没什么声响，只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飘过来。
顾云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歇？
我白天没打架。我一直在救人。他连头都没抬，你们俩一个废了腿、一个断了肋骨，我除了救你的时候放了点血之外啥事没有。你操心你自己就行。
顾云初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夜风从峡谷口那边灌进来，吹动赤练额前散落的碎发。顾云初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到耳后，赤练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袍里，含糊地哼了一声：云初……别抢我鸡腿……
顾云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不抢。都给你留着。
赤练安静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顾长生在不远处抬眼看了这一幕，目光在顾云初的手上停了一息，又垂下去继续炼丹，什么也没说。
歇了大约一个时辰，赤练自己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身上披着顾云初的外袍，二话不说坐起来把外袍拽下来塞回顾云初怀里：你自己穿着！你伤的是根基我伤的是骨头，骨头好长根基不好长！你冻着了我还得背你回去——
你现在也背不动我。
背不动也得背。你给我穿上。
顾云初看着她，只好把外袍重新穿上了。赤练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撑着石头站起来，试了试活动腰身，龇了一下牙：还行，骨头长回去一点了。走走走，天亮前把尸体送回去。
顾长生把新炼好的丹药收进玉瓶递过去：给你留的。三天吃一粒，肋骨长平之前别跟人动手。
赤练接过来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长生道友，你这个人除了嘴毒了点，别的都还行。
我嘴毒是因为你太吵了。
那不吵了，快走快走。
三人重新上路，这回赤练没有逞强，老老实实搭着顾云初的剑光，一边飞一边打瞌睡。到青石镇的时候，后半夜了。
月亮倒是挺亮，把镇口的槐树影子拉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顾云初收了剑光，扶着赤练慢慢往镇里走。赤练拄着顾长生不知什么时候递过来的树枝，一边走一边嘀咕：这门板真硌得慌……
顾云初瞪大眼睛侧过头看她：树枝，不是门板。
我说的是肋骨！硌得慌……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是你自己说话说不清楚。
顾云初你——行，不跟你吵。
陆鸣家的院子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院子里还亮着灯，昏黄的，从堂屋的门缝里透出来，摇摇晃晃的。
顾云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板上有几道旧痕，深深浅浅的，像是被刀划过又被风雨磨平了。门槛磨得发亮，是有人进进出出踩了几十年的痕迹。
她抬手叩了叩门。
没人应。她又叩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屋里传来，很慢，一步一步的。门被拉开一条缝，陆大娘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花白的头发散着，眼睛还带着睡意。
她眯眼认了认人，目光在顾云初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赤练和顾长生，慢慢把门拉开了。
……是你们啊。她的声音很哑，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么晚过来……
顾云初没有接话。
她蹲下来，把小世界里陆鸣的遗体取出来，放在门口的泥地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灰布还盖着，边角整整齐齐地掖着。
陆大娘的声音断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团灰布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扶着门框蹲下来。蹲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关节咯吱响了一声。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灰布边缘的时候抖得厉害，攥了两回才攥住。
她掀开了灰布。
月光正好照在陆鸣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张脸，五官平平常常，放在人群里不容易被记住的那种。他闭着眼，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往下垂着，像是常年不太笑的人，连睡着的模样都带着一点沉。
陆大娘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悬在儿子眉眼上方，像是想抚平他微微蹙着的眉头。指尖颤了几回，到底没有落下去，只是悬在那里，虚虚地描了一遍他的眉毛和眼角。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攥着自己膝盖上的布。
……他小时候就不爱笑。陆大娘开了口，声音很轻，像在跟顾云初说，又像在跟自己说，他爹走得早，我拉扯他长大，家里穷，他从小就知道省着用、省着吃。别家孩子在地里疯跑的时候，他在山脚下捡柴火。后来有修士路过镇子，说他根骨还行，要带他走。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娘，我去了。就一句话，背着包袱走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后面回来过几回。每回都给我带东西，点心、布料、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他背回来一床新棉被……回来就埋头干活，院墙漏了补院墙、屋顶破了修屋顶。我让他坐着歇会儿，他就挠头说不累。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把灰布重新盖回儿子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抚平边角。
当他跟我说别等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回不来了。他从来都舍不得对我说这种话的，说出来就是已经想好了。
她蹲在那里，背微微弯着，整个人比上次顾云初见的时候小了一圈，像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里慢慢抽走。
顾云初蹲在她旁边，
赤练站在后面的院门口，拄着树枝，别过脸去看墙根那丛杂草。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狠狠眨了两下眼睛，还是没眨住，有一滴泪从她下巴尖掉了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顾长生靠在院门框上，没有说话，但把脸转向了院子外面。
顾云初等陆大娘的肩膀不再颤了，才开口：大娘，他帮了我们很多。他到最后那一下，自己醒过来的。
陆大娘低着头，过了一阵子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她推开堂屋的门走进去，从墙角拖出一块旧门板。门板是松木的，磨得光滑，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干了的泥土印子，像是很久以前晒药材时留下的。
帮我把他抬上来吧。
顾云初弯腰把陆鸣的遗体抱起来，放在门板上。陆大娘又折回屋里，抱出一床粗布被子，抖开，盖在儿子身上，把被角平平整整地掖好。掖到胸口的时候停了停，手在被面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她拉过矮凳，在门板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张脸。
顾云初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陆大娘脚边。里面是灵石，不算太多，够买一口好棺材、修一座像样的坟，剩的也够一个老人家宽裕过几年。
大娘，这些您收着。把他好好安葬。
陆大娘低头看了一眼布袋，没有拿。我老婆子用不着这么多。你们把他带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您用得着。顾云初把布袋又往前推了推，他生前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身后的事不能再亏待了。棺材要厚的、坟要朝阳的。剩下的您留着，一日三餐好好吃。您要是过不好，他走也走不安心。
陆大娘低头看着那只灰布袋，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拿起来，搁在膝盖上。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几乎被夜风盖过去：……那我把钱留一部分买棺材，剩的给你们攒着。你们在外面闯，用钱的地方多。哪天要是手头紧了，就回来拿。
她说完就低下了头，两只手叠在布袋上，肩膀轻轻地、不易察觉地缩着。
赤练站在后面，终于没忍住，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大娘，我们以后还会来看您的。
陆大娘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顾云初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上结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子，风一吹就轻轻晃荡，一颗挨着一颗的。
她垂下眼，迈出了院门。
赤练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把那根树枝换到左手，右手在门框上摸了摸，然后收回手跟上顾云初。顾长生走在最后，脚步顿了一下，把虚掩的院门推拢了一点，留了一条透气的缝，然后转身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三人走过主街的时候，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赤练没说话，只低着头走路，手里那根树枝在石板路上戳出细密的哒哒声。走了半条街，她忽然停住，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靠。
顾云初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她。
我本来憋住了的。都憋了一路了。赤练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她给陆鸣盖被子那一瞬间，我就没憋住。她跟他说你小时候就不爱笑，她手抖成那样，我……
她说不出下去了，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两口气。
顾云初伸手，把她歪到一边的外袍领子正了正，指尖在她锁骨上方碰了一下，又收回来。赤练的眼泪又掉下来一颗，砸在石板地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云初。
我以后一定要变强。我想站在你前面给你挡着。
顾云初看着她，月光把她脸上那道泪痕照得发亮。她伸手在赤练肩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
你已经在前面了。今天也是你在前面，把陆鸣后背那道符文割开的。你肋骨断三根都没有松手。
赤练愣了一下，然后狠狠抽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哭意压了回去。行，你别说了，再说我又要哭了。走快点走快点，天亮之前离开这个镇。
三人走出青石镇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镇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从夜色里慢慢显出来，树影浓得发黑，但树干上那些沟壑似的纹路已经被晨光照出了一层暖色。
顾云初御剑而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镇的屋顶还沉在暗色里，只有陆鸣家那个方向，院门口歪脖子枣树的树冠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看不见那棵树了，但知道它还在那里。
她转过头，剑光朝前方飞去。赤练跟在她旁边，顾长生在右后方，三道剑光划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拖出细长的光尾，像把夜幕撕开了一道缝。
赤练飞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鼻尖，声音已经平复了很多，但还有点瓮声瓮气：云初，回太初宗以后，我想跟风清棠学剑。她那套水月剑法看着好好看啊。
可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适合学剑？我拿鞭子的时候老觉得够不着人，近了又使不上劲。
你确实适合学剑。你手长，重心稳。
我手长？你这话听着不太像夸我……
是夸你的。
顾长生在后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手长，打架的时候不吃亏。是实话。
赤练回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三道剑光并排穿过晨雾，把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一分为三。
东边的山脊上，太阳快要出来了，金色的光从山的背面漫上来，洒在她们前方那片辽阔的、缓缓铺展开来的大地上。
太初宗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
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