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陆云舟的咸鱼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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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陆云舟站在“雪顶珍珠魔力茶”二楼临时整理出来的“战略室”里，面对着贴在墙上的巨大帝都地图，用一根细长的木棍轻轻点着其中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区域。
“皇城区，以皇宫为中心，半径一点五公里范围。”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给学生上课，“这里是帝国的政治心脏，也是目前内斗冲突最集中的区域。过去两周，这个区域内发生了至少二十七起有记录的冲突事件，包括贵族当街斗殴、魔法失控事故、夜间纵火未遂，以及——”
木棍移向地图边缘的一个小标记。
“——皇宫屋顶被炸事件。”
林晓月瘫在窗边的躺椅里，身上裹着毛毯，手里捧着杯热奶茶，眼睛半闭着，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陆云舟没有在意她的敷衍，继续道：“这些冲突的特点是：规模小，但频率高；参与者身份敏感，多为两派贵族或他们的手下；且发生时间多在深夜或凌晨，明显有意规避常规巡逻。卫队疲于奔命，但收效甚微，因为每次赶到时，冲突要么已结束，要么参与者早已散去。”
“所以呢？”林晓月喝了口奶茶，“你要去当巡夜保安？时薪多少？有五险一金吗？”
“不。”陆云舟放下木棍，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羊皮纸，“我们要立法。”
“立法？”
“对。”陆云舟将羊皮纸放在林晓月面前的矮几上，“《帝国皇城区临时管理特别法案》，简称‘咸鱼宪法’。草案全文共八章七十二条，涵盖冲突预防、调解机制、责任认定、赔偿标准、以及违规处罚等内容。核心思想是：在皇城区内，禁止一切形式的暴力冲突。如有矛盾，必须通过合法、和平、且可追溯的渠道解决。”
林晓月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放下奶茶杯，拿起那沓羊皮纸，随手翻了翻。
第一章：总则。第二章：定义与适用范围。第三章：冲突报备与审批程序。第四章：调解机制与第三方介入。第五章：损害赔偿与责任追究。第六章：监督与执行。第七章：处罚细则。第八章：附则。
条文严谨，措辞精确，逻辑严密，甚至还有详细的注释和参考文献。
“这是你这三天搞出来的？”她抬头看陆云舟。
“准确说，是四十八小时。”陆云舟在对面坐下，“参考了帝国现有法律十七条，地球相关法律文献十二部，以及林枫提供的‘网络社区管理规范’和‘游戏竞技场规则’若干。福斯特大人提供了财政和行政程序方面的建议，叶辰补充了情报监控和执行层面的细节。”
“目的？”
“建立秩序，争取时间，降低冲突烈度，为后续行动创造空间。”陆云舟说，“同时，将我们‘中立第三方’的身份，通过法律形式固定下来，赋予其合法性和权威性。”
林晓月又翻了翻草案，目光停在第三章第六条：
“所有拟在皇城区内进行的、可能产生肢体或魔法冲突的行为，须至少提前三日向‘皇城区临时管理委员会’提交书面申请，详细说明事由、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预计持续时长、以及安全预案。申请经委员会审核批准后，方可进行。未经批准擅自冲突者，视为违规，按第七章处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复杂：“打架……要提前三天打报告申请？”
“是的。”
“还要写事由、时间、地点、人员、时长、安全预案？”
“是的。”
“那如果写‘事由：看对方不顺眼。时间：明天下午。地点：他家门口。人员：我和他。时长：打到趴下为止。安全预案：我会带治疗药剂’，能通过吗？”
“不会。”陆云舟平静地说，“事由不充分，地点不恰当，安全预案不完善。申请会被驳回，并要求重新提交。”
林晓月放下草案，把脸埋进手里。
“陆云舟。”
“在。”
“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唐吗？”
“知道。”陆云舟点头，“但正因为荒唐，才有效。它用一种极致的、形式主义的、官僚主义的方式，将‘冲突’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个需要填表、审批、等待的‘流程’。而当冲突需要走流程时，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打架’，而是‘好麻烦，算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类——包括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对繁琐行政程序的厌恶，是刻在基因里的。利用这一点，我们可以用最低的成本，浇灭大部分即将燃起的火苗。”
林晓月从指缝里看他：“那要真有人不怕麻烦，非要打呢？”
“那就按流程来。”陆云舟说，“申请通过后，我们会指定时间、地点，派遣监督员，并提前布置好医疗和安保力量。冲突必须在监督下进行，使用规定强度的武力或魔法，在规定时间内结束。结束后，双方需签署《冲突和解确认书》，并按责任比例分摊监督费用和可能的损害赔偿。”
“这听起来更像……有裁判的擂台赛？”
“本质上就是。”陆云舟承认，“但我们给它披上了法律的外衣。这样一来，冲突从‘不可控的街头暴力’，变成了‘可控的、有规则的竞技行为’。伤亡率会大幅下降，事后追责也更清晰。更重要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可以通过控制‘审批’和‘监督’，来筛选、推迟、甚至阻止某些真正危险的冲突。比如，如果怀疑某次‘约架’背后有政治阴谋，我们可以以‘安全预案不充分’为由，无限期推迟审批，直到调查清楚为止。”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晓月重新拿起草案，一页页翻着，看得很慢。
第七章，处罚细则。从警告、罚款、暂扣武器，到强制社区服务、限制活动范围，最严重的是“驱逐出皇城区，并列入帝国失信人员名单”。
第八章，附则。明确了“皇城区临时管理委员会”的组成：主席由皇帝陛下指定（目前空置），执行委员五人，由“具备公信力、中立立场、且获得各方认可的人士”担任。下设秘书处、监督组、调解组、执行组等机构。
“这个委员会，”林晓月指着那行字，“主席空置，执行委员五人……你打算让谁当？”
“陛下是名义上的最高仲裁者，但他不会直接参与日常管理。”陆云舟说，“五名执行委员，我建议由你、福斯特大人、卡梅伦大师（宫廷法师首席）、以及从两派中各选一位相对温和、有声望的贵族担任。秘书处和监督组由我们的人负责，调解组和执行组可以吸纳部分中立的卫队军官和文官。”
“你想让我当委员？”林晓月挑眉。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陆云舟说，“一，你中立，且公开表示过中立。二，你实力强大，有威慑力。三，你目前……经济状况堪忧，需要一份有稳定收入的工作。执行委员有津贴，按次结算，参与调解和监督另有补贴。”
林晓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皇帝能同意？他昨天还说要扣我一辈子工资修屋顶。”
“正因为他要扣你工资，他才会同意。”陆云舟说，“陛下需要尽快恢复皇城区的秩序，避免再次发生‘屋顶事件’。而我们的草案，是目前唯一一个系统、可行、且成本低廉的方案。更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草案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预留的、用于盖章的空白处。
“——这份草案，需要陛下亲自签署，并加盖国玺，才能生效。一旦生效，它就成了帝国法律的一部分。届时，任何违反者，都是在挑战皇帝的权威。而陛下，可以借此清理掉一些不听话的人，同时将维持秩序的责任和压力，部分转移到我们身上。这是双赢。”
林晓月盯着那个空白处，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草案，重新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大口。
“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陆云舟说，“福斯特大人已经私下向陛下汇报过草案的概要，陛下的反应是……笑了。笑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说‘拿来给朕看看’。叶辰的情报显示，两派核心层已经知道了草案的存在，大皇子那边骂声一片，二皇子那边……态度暧昧，但有人在秘密打听委员人选的提名规则。”
“所以他们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但没有公开反对，因为谁先反对，谁就显得心虚，好像很怕‘按规矩打架’。”陆云舟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今天下午，陛下会在御书房召见你、我、以及福斯特大人，当面讨论草案。如果我们能说服陛下签字，明天一早，它就会张贴在皇城区的每一个公告栏上。”
林晓月沉默着，小口小口喝着奶茶。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楼下传来苏小柔准备开店的声音，欧阳轩在搬东西的响动，还有叶辰低声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荒诞的、可笑的、但说不定真能起作用的计划。
用法律条文，来规定打架的流程。
用官僚主义，来浇灭热血的冲动。
用“按规矩来”，来瓦解“不讲规矩”的混乱。
“……行吧。”她终于放下空了的杯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未来一百五十年的工资。”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那沓草案的最后一页，执行委员推荐名单的空白处，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把笔递给陆云舟。
“走吧。”她说，“去见见我们那位，想退休钓鱼想疯了的皇帝陛下。”
下午，御书房偏厅。
和上次与福斯特会面时相比，这间屋子没什么变化。同样的书架，同样的书桌，同样的两张高背椅。只是今天，椅子上坐了两个人。
老皇帝劳伦斯七世，和财政大臣福斯特。
皇帝今天没穿睡袍，而是套了身简单的深色常服，手里端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福斯特坐在他对面，也端着茶，表情是一贯的懒散，但眼睛里闪着光。
林晓月和陆云舟被侍从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老友喝茶”的场景。
“来了？坐。”皇帝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张空椅子，“茶自己倒。点心是刚送来的蜂蜜松饼，福斯特说你们店里的奶茶配这个不错，朕试试。”
林晓月依言坐下，倒茶，拿了一块松饼。陆云舟则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那沓羊皮纸草案，双手呈给皇帝。
“陛下，这是草案全文。”
皇帝接过，没立刻看，而是先咬了口松饼，嚼了嚼，点点头：“嗯，是不错。”然后才翻开草案，一页页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会停下来，用指甲在某行字下面划一道，或者抬起头，问一两个问题。
“第三章第六条，‘提前三日申请’……三天会不会太短？万一有人想打急架呢？”
“急架可以申请加急通道，但需要额外说明理由，并支付三倍申请费。”陆云舟回答，“费用将用于加强该次冲突的监督和安保力量。”
“第七章第十一条，‘强制社区服务’……具体是做什么？”
“清理街道、协助巡逻、去孤儿院或养老院帮忙等。”陆云舟说，“目的是让违规者通过劳动反思过错，同时为社区做点贡献。”
“第八章，‘执行委员’……你推荐林晓月？”皇帝抬起头，看向林晓月，“她不是说要当咸鱼吗？怎么，咸鱼也喜欢管闲事？”
林晓月放下茶杯，平静地说：“陛下，咸鱼的前提是，池塘里没有其他鱼在打架，把水搅浑。我现在只是想……把打架的鱼隔开，让水清一点，我好继续躺着。”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这个理由朕接受。”他继续往下翻，最后停在那个预留的、空白的盖章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许久，皇帝合上草案，把它放在书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草案朕看完了。”他说，“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虽然……有点异想天开，但并非不可行。朕只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们打算怎么让那两位——”皇帝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那方向大概是两位皇子的宫殿，“——遵守这玩意儿？朕可以签字，可以盖章，可以把它变成法律。但法律要有人执行，有人敬畏，才叫法律。否则，就是一张废纸。”
陆云舟看向林晓月。
林晓月放下吃了一半的松饼，擦了擦手。
“陛下，”她说，“法律之所以是法律，不是因为写它的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违反它的人，会付出代价。而代价的大小，取决于执法的人，有多认真。”
她顿了顿。
“我，林晓月，帝国特聘魔导师，目前负债三万金币，未来一百五十年没有工资。我很穷，很缺钱，心情很不好。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违反陛下亲自签署的法律，给我增加额外的工作量，让我不能安心赚钱还债——”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温和，但皇帝和福斯特的背脊，都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点。
“——我会让那个人知道，炸皇宫屋顶的爆炸，和我认真起来相比，就像小孩子玩的鞭炮。”
房间里再次安静。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福斯特。
“福斯特，你怎么看？”
“老臣以为，”福斯特慢悠悠地说，“让一个穷疯了、还欠着陛下巨债的顶尖魔导师，去当执法委员，监督一群有钱有势的贵族‘按规矩打架’……是一件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有趣到，老臣愿意自掏腰包，捐一百金币，作为委员会的启动资金。”
皇帝挑了挑眉：“哦？你这么大方？”
“毕竟，”福斯特喝了口茶，笑眯眯地说，“看热闹，是要付门票的。”
皇帝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在书房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笑够了，他拿起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国玺，呵了口气，稳稳地盖在那个空白处。
“砰。”
一声闷响。
鲜红的印泥，在羊皮纸上留下清晰的、庄严的、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印记。
“好了。”皇帝放下国玺，把草案推回给陆云舟，“从现在起，它是法律了。去贴吧，去宣布吧，去告诉所有人——在朕的皇城里，想打架，得先打报告。”
他顿了顿，看向林晓月。
“林晓月魔导师。”
“在。”
“你欠朕的三万金币，”皇帝说，“可以从你的委员津贴和调解补贴里扣。扣完之前，好好干活。朕的皇宫，不能再有第二个洞了。”
林晓月站起身，恭敬行礼。
“遵命，陛下。”
走出御书房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宫的庭院里，给那些白石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远处，皇宫屋顶那个巨大的、用防水布临时盖住的洞，在光线下像一块难看的补丁。
但至少，补丁下面，不会再有人打架了。
因为有法律规定了——
要打架，得先填表。
陆云舟抱着那沓盖了国玺的草案，步伐平稳。林晓月走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
“陆云舟。”
“在。”
“你说，”她轻声问，“这玩意儿，真能管用吗？”
“不知道。”陆云舟诚实地说，“但至少，今晚开始，那些想在皇城里搞事的人，在动手之前，得先想想：是写一份三千字的打架申请麻烦，还是被一个穷疯了的魔导师盯上麻烦。”
林晓月笑了。
“有道理。”她说，“那走吧。回去让叶辰抄一百份，明天一早，贴满全城。”
“是。”
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远处，皇宫的钟楼，敲响了傍晚的钟声。
当——当——当——
像是在为一个新时代——一个“打架要填表”的时代——敲响序曲。
虽然这个序曲，听起来有点荒唐。
但荒唐，有时候，正是混乱最好的解药。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完）
三天后的清晨，陆云舟站在“雪顶珍珠魔力茶”二楼临时整理出来的“战略室”里，面对着贴在墙上的巨大帝都地图，用一根细长的木棍轻轻点着其中一个被红圈标记的区域。
“皇城区，以皇宫为中心，半径一点五公里范围。”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在给学生上课，“这里是帝国的政治心脏，也是目前内斗冲突最集中的区域。过去两周，这个区域内发生了至少二十七起有记录的冲突事件，包括贵族当街斗殴、魔法失控事故、夜间纵火未遂，以及——”
木棍移向地图边缘的一个小标记。
“——皇宫屋顶被炸事件。”
林晓月瘫在窗边的躺椅里，身上裹着毛毯，手里捧着杯热奶茶，眼睛半闭着，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陆云舟没有在意她的敷衍，继续道：“这些冲突的特点是：规模小，但频率高；参与者身份敏感，多为两派贵族或他们的手下；且发生时间多在深夜或凌晨，明显有意规避常规巡逻。卫队疲于奔命，但收效甚微，因为每次赶到时，冲突要么已结束，要么参与者早已散去。”
“所以呢？”林晓月喝了口奶茶，“你要去当巡夜保安？时薪多少？有五险一金吗？”
“不。”陆云舟放下木棍，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羊皮纸，“我们要立法。”
“立法？”
“对。”陆云舟将羊皮纸放在林晓月面前的矮几上，“《帝国皇城区临时管理特别法案》，简称‘咸鱼宪法’。草案全文共八章七十二条，涵盖冲突预防、调解机制、责任认定、赔偿标准、以及违规处罚等内容。核心思想是：在皇城区内，禁止一切形式的暴力冲突。如有矛盾，必须通过合法、和平、且可追溯的渠道解决。”
林晓月终于睁开了眼睛。她放下奶茶杯，拿起那沓羊皮纸，随手翻了翻。
第一章：总则。第二章：定义与适用范围。第三章：冲突报备与审批程序。第四章：调解机制与第三方介入。第五章：损害赔偿与责任追究。第六章：监督与执行。第七章：处罚细则。第八章：附则。
条文严谨，措辞精确，逻辑严密，甚至还有详细的注释和参考文献。
“这是你这三天搞出来的？”她抬头看陆云舟。
“准确说，是四十八小时。”陆云舟在对面坐下，“参考了帝国现有法律十七条，地球相关法律文献十二部，以及林枫提供的‘网络社区管理规范’和‘游戏竞技场规则’若干。福斯特大人提供了财政和行政程序方面的建议，叶辰补充了情报监控和执行层面的细节。”
“目的？”
“建立秩序，争取时间，降低冲突烈度，为后续行动创造空间。”陆云舟说，“同时，将我们‘中立第三方’的身份，通过法律形式固定下来，赋予其合法性和权威性。”
林晓月又翻了翻草案，目光停在第三章第六条：
“所有拟在皇城区内进行的、可能产生肢体或魔法冲突的行为，须至少提前三日向‘皇城区临时管理委员会’提交书面申请，详细说明事由、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预计持续时长、以及安全预案。申请经委员会审核批准后，方可进行。未经批准擅自冲突者，视为违规，按第七章处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复杂：“打架……要提前三天打报告申请？”
“是的。”
“还要写事由、时间、地点、人员、时长、安全预案？”
“是的。”
“那如果写‘事由：看对方不顺眼。时间：明天下午。地点：他家门口。人员：我和他。时长：打到趴下为止。安全预案：我会带治疗药剂’，能通过吗？”
“不会。”陆云舟平静地说，“事由不充分，地点不恰当，安全预案不完善。申请会被驳回，并要求重新提交。”
林晓月放下草案，把脸埋进手里。
“陆云舟。”
“在。”
“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唐吗？”
“知道。”陆云舟点头，“但正因为荒唐，才有效。它用一种极致的、形式主义的、官僚主义的方式，将‘冲突’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个需要填表、审批、等待的‘流程’。而当冲突需要走流程时，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要打架’，而是‘好麻烦，算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类——包括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对繁琐行政程序的厌恶，是刻在基因里的。利用这一点，我们可以用最低的成本，浇灭大部分即将燃起的火苗。”
林晓月从指缝里看他：“那要真有人不怕麻烦，非要打呢？”
“那就按流程来。”陆云舟说，“申请通过后，我们会指定时间、地点，派遣监督员，并提前布置好医疗和安保力量。冲突必须在监督下进行，使用规定强度的武力或魔法，在规定时间内结束。结束后，双方需签署《冲突和解确认书》，并按责任比例分摊监督费用和可能的损害赔偿。”
“这听起来更像……有裁判的擂台赛？”
“本质上就是。”陆云舟承认，“但我们给它披上了法律的外衣。这样一来，冲突从‘不可控的街头暴力’，变成了‘可控的、有规则的竞技行为’。伤亡率会大幅下降，事后追责也更清晰。更重要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可以通过控制‘审批’和‘监督’，来筛选、推迟、甚至阻止某些真正危险的冲突。比如，如果怀疑某次‘约架’背后有政治阴谋，我们可以以‘安全预案不充分’为由，无限期推迟审批，直到调查清楚为止。”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林晓月重新拿起草案，一页页翻着，看得很慢。
第七章，处罚细则。从警告、罚款、暂扣武器，到强制社区服务、限制活动范围，最严重的是“驱逐出皇城区，并列入帝国失信人员名单”。
第八章，附则。明确了“皇城区临时管理委员会”的组成：主席由皇帝陛下指定（目前空置），执行委员五人，由“具备公信力、中立立场、且获得各方认可的人士”担任。下设秘书处、监督组、调解组、执行组等机构。
“这个委员会，”林晓月指着那行字，“主席空置，执行委员五人……你打算让谁当？”
“陛下是名义上的最高仲裁者，但他不会直接参与日常管理。”陆云舟说，“五名执行委员，我建议由你、福斯特大人、卡梅伦大师（宫廷法师首席）、以及从两派中各选一位相对温和、有声望的贵族担任。秘书处和监督组由我们的人负责，调解组和执行组可以吸纳部分中立的卫队军官和文官。”
“你想让我当委员？”林晓月挑眉。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陆云舟说，“一，你中立，且公开表示过中立。二，你实力强大，有威慑力。三，你目前……经济状况堪忧，需要一份有稳定收入的工作。执行委员有津贴，按次结算，参与调解和监督另有补贴。”
林晓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皇帝能同意？他昨天还说要扣我一辈子工资修屋顶。”
“正因为他要扣你工资，他才会同意。”陆云舟说，“陛下需要尽快恢复皇城区的秩序，避免再次发生‘屋顶事件’。而我们的草案，是目前唯一一个系统、可行、且成本低廉的方案。更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草案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预留的、用于盖章的空白处。
“——这份草案，需要陛下亲自签署，并加盖国玺，才能生效。一旦生效，它就成了帝国法律的一部分。届时，任何违反者，都是在挑战皇帝的权威。而陛下，可以借此清理掉一些不听话的人，同时将维持秩序的责任和压力，部分转移到我们身上。这是双赢。”
林晓月盯着那个空白处，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草案，重新端起奶茶杯，喝了一大口。
“你有多少把握？”
“七成。”陆云舟说，“福斯特大人已经私下向陛下汇报过草案的概要，陛下的反应是……笑了。笑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说‘拿来给朕看看’。叶辰的情报显示，两派核心层已经知道了草案的存在，大皇子那边骂声一片，二皇子那边……态度暧昧，但有人在秘密打听委员人选的提名规则。”
“所以他们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但没有公开反对，因为谁先反对，谁就显得心虚，好像很怕‘按规矩打架’。”陆云舟说，“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今天下午，陛下会在御书房召见你、我、以及福斯特大人，当面讨论草案。如果我们能说服陛下签字，明天一早，它就会张贴在皇城区的每一个公告栏上。”
林晓月沉默着，小口小口喝着奶茶。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楼下传来苏小柔准备开店的声音，欧阳轩在搬东西的响动，还有叶辰低声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荒诞的、可笑的、但说不定真能起作用的计划。
用法律条文，来规定打架的流程。
用官僚主义，来浇灭热血的冲动。
用“按规矩来”，来瓦解“不讲规矩”的混乱。
“……行吧。”她终于放下空了的杯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未来一百五十年的工资。”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那沓草案的最后一页，执行委员推荐名单的空白处，刷刷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把笔递给陆云舟。
“走吧。”她说，“去见见我们那位，想退休钓鱼想疯了的皇帝陛下。”
下午，御书房偏厅。
和上次与福斯特会面时相比，这间屋子没什么变化。同样的书架，同样的书桌，同样的两张高背椅。只是今天，椅子上坐了两个人。
老皇帝劳伦斯七世，和财政大臣福斯特。
皇帝今天没穿睡袍，而是套了身简单的深色常服，手里端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热气。福斯特坐在他对面，也端着茶，表情是一贯的懒散，但眼睛里闪着光。
林晓月和陆云舟被侍从引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老友喝茶”的场景。
“来了？坐。”皇帝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两张空椅子，“茶自己倒。点心是刚送来的蜂蜜松饼，福斯特说你们店里的奶茶配这个不错，朕试试。”
林晓月依言坐下，倒茶，拿了一块松饼。陆云舟则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那沓羊皮纸草案，双手呈给皇帝。
“陛下，这是草案全文。”
皇帝接过，没立刻看，而是先咬了口松饼，嚼了嚼，点点头：“嗯，是不错。”然后才翻开草案，一页页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会停下来，用指甲在某行字下面划一道，或者抬起头，问一两个问题。
“第三章第六条，‘提前三日申请’……三天会不会太短？万一有人想打急架呢？”
“急架可以申请加急通道，但需要额外说明理由，并支付三倍申请费。”陆云舟回答，“费用将用于加强该次冲突的监督和安保力量。”
“第七章第十一条，‘强制社区服务’……具体是做什么？”
“清理街道、协助巡逻、去孤儿院或养老院帮忙等。”陆云舟说，“目的是让违规者通过劳动反思过错，同时为社区做点贡献。”
“第八章，‘执行委员’……你推荐林晓月？”皇帝抬起头，看向林晓月，“她不是说要当咸鱼吗？怎么，咸鱼也喜欢管闲事？”
林晓月放下茶杯，平静地说：“陛下，咸鱼的前提是，池塘里没有其他鱼在打架，把水搅浑。我现在只是想……把打架的鱼隔开，让水清一点，我好继续躺着。”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这个理由朕接受。”他继续往下翻，最后停在那个预留的、空白的盖章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许久，皇帝合上草案，把它放在书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草案朕看完了。”他说，“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虽然……有点异想天开，但并非不可行。朕只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们打算怎么让那两位——”皇帝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那方向大概是两位皇子的宫殿，“——遵守这玩意儿？朕可以签字，可以盖章，可以把它变成法律。但法律要有人执行，有人敬畏，才叫法律。否则，就是一张废纸。”
陆云舟看向林晓月。
林晓月放下吃了一半的松饼，擦了擦手。
“陛下，”她说，“法律之所以是法律，不是因为写它的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违反它的人，会付出代价。而代价的大小，取决于执法的人，有多认真。”
她顿了顿。
“我，林晓月，帝国特聘魔导师，目前负债三万金币，未来一百五十年没有工资。我很穷，很缺钱，心情很不好。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违反陛下亲自签署的法律，给我增加额外的工作量，让我不能安心赚钱还债——”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温和，但皇帝和福斯特的背脊，都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点。
“——我会让那个人知道，炸皇宫屋顶的爆炸，和我认真起来相比，就像小孩子玩的鞭炮。”
房间里再次安静。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福斯特。
“福斯特，你怎么看？”
“老臣以为，”福斯特慢悠悠地说，“让一个穷疯了、还欠着陛下巨债的顶尖魔导师，去当执法委员，监督一群有钱有势的贵族‘按规矩打架’……是一件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有趣到，老臣愿意自掏腰包，捐一百金币，作为委员会的启动资金。”
皇帝挑了挑眉：“哦？你这么大方？”
“毕竟，”福斯特喝了口茶，笑眯眯地说，“看热闹，是要付门票的。”
皇帝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在书房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笑够了，他拿起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国玺，呵了口气，稳稳地盖在那个空白处。
“砰。”
一声闷响。
鲜红的印泥，在羊皮纸上留下清晰的、庄严的、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印记。
“好了。”皇帝放下国玺，把草案推回给陆云舟，“从现在起，它是法律了。去贴吧，去宣布吧，去告诉所有人——在朕的皇城里，想打架，得先打报告。”
他顿了顿，看向林晓月。
“林晓月魔导师。”
“在。”
“你欠朕的三万金币，”皇帝说，“可以从你的委员津贴和调解补贴里扣。扣完之前，好好干活。朕的皇宫，不能再有第二个洞了。”
林晓月站起身，恭敬行礼。
“遵命，陛下。”
走出御书房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宫的庭院里，给那些白石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远处，皇宫屋顶那个巨大的、用防水布临时盖住的洞，在光线下像一块难看的补丁。
但至少，补丁下面，不会再有人打架了。
因为有法律规定了——
要打架，得先填表。
陆云舟抱着那沓盖了国玺的草案，步伐平稳。林晓月走在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
“陆云舟。”
“在。”
“你说，”她轻声问，“这玩意儿，真能管用吗？”
“不知道。”陆云舟诚实地说，“但至少，今晚开始，那些想在皇城里搞事的人，在动手之前，得先想想：是写一份三千字的打架申请麻烦，还是被一个穷疯了的魔导师盯上麻烦。”
林晓月笑了。
“有道理。”她说，“那走吧。回去让叶辰抄一百份，明天一早，贴满全城。”
“是。”
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远处，皇宫的钟楼，敲响了傍晚的钟声。
当——当——当——
像是在为一个新时代——一个“打架要填表”的时代——敲响序曲。
虽然这个序曲，听起来有点荒唐。
但荒唐，有时候，正是混乱最好的解药。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