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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天流岛，霞光仙城。
传送广场上，一阵骚动。
白光刚刚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空间波动引起的细微震颤，如同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几个刚传送过来的修士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际，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了鬼。
“刚才……你看清楚了吗？”一个青衫修士推了推身旁的同伴，声音发颤。
“看清楚了，真真切切！”那同伴咽了口唾沫，“和古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嫜婷菩萨！”
“不可能的！”旁边一个老者摇头，“上古九仙之一的仙人，三十万年前就被天道同化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她身上的气息确实是大乘境！没听说过我们南域有这样的人物啊！”
“也许她是其他地方来的大修？”
“其他地方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大能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他们的目光都望向天际那道早已消失的白光，在意犹未尽中啧啧称奇。有人兴奋，有人疑惑，有人敬畏，有人恐惧。一个消失了三十万年的上古仙人突然现身，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嫜婷一身素白罗袍，宝相庄严，浑身散发着祥瑞之气。那罗袍白如新雪，一尘不染，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朵白云。她的长发高高挽起，用一支碧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向南疾驰。
几息间，便来到了处蒂教上空。
她的神识早已将这里探查得一清二楚。教中有几道气息，应是教内长老，俱是化神境的修为。那些长老们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大乘期威压，纷纷从洞府中飞出，站在殿顶，抬头望天。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惧和不安。
教主蓝萧芰站在大殿前，双手紧握，指节泛白。身后的两位长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大乘期的存在，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分教能够招惹的。他们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为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
嫜婷径直飞向后方。
后山，群山环绕间有一座矮峰。
峰顶立一石碑。
石碑一丈宽，五丈高，分阴阳两面。白色一面刻满黑色符文，黑色一面刻满白色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蚂蚁爬满了石碑。可年代久远，符文已经斑驳不堪，难以辨认，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石质。
嫜婷落在峰顶，站在碑前。
她看着那石碑，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如同在耳边低语。
“叵罟师兄，出来一叙。”
三息。
没有反应。
只有风声，在山间回荡。
嫜婷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伸出玉手，金色光芒汇聚的灵气从掌心涌出，形成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伸进了石碑之中。那手掌如同实质，五指修长，指甲圆润，在石碑中摸索着，如同在黑暗中寻找什么。
蓝萧芰与两位长老从远处飞赶来，落在嫜婷身后，抱拳行礼。
“在下处蒂教分教教主蓝萧芰，恭迎前辈！”他的声音恭敬而急促，“前辈能否停手？那秘境中还有破境者仍未出来！前辈若再不停手，恐将搅动秘境空间，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不时瞟向那座石碑。
嫜婷不予理会。
她只是操纵着那只金色大手，在石碑中慢慢地、仔细地摸索。她的目光专注而平静，仿佛身边站着的人和说的话，都与她无关。
突然间，大手停住了。
石碑开始变化。
那黑白两色的石碑，慢慢地有些虚幻起来。它的边缘变得模糊，它的表面变得透明，如同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可白面上一个黑字，和黑面上一个白字，却仍是坚贞不移——它们没有被虚化，没有被模糊，依然清晰如初。
那两个字符从石碑上掉落下来，如同两片落叶，在空中飘荡。
它们纠缠在了一起。
黑字绕着白字旋转，白字绕着黑字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如同两个恋人，在跳一支永不停止的舞蹈。
当这两个字碰撞在一起时——
“轰——！”
一阵白光迸射。
那光芒刺眼夺目，如同太阳在眼前炸裂。众人纷纷伸手格挡，用手臂挡住眼睛，却依然能感觉到那灼热的光芒穿透血肉，直射灵魂。
光芒散尽。
石碑前，站立一黑袍修士。
他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头黑发如墨，披散在肩上，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神情自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如同一个刚刚从梦中醒来的人，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没有境界浮动。
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蓝萧芰和两位长老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蓝萧芰与两位长老互相看了看，都觉莫名其妙。数月前进入秘境的，不是一妙龄女子吗？那个化神初境的温馨人呢？这秘境中怎么还有一男子？
无数疑问将他们搞得莫名其妙，却张口结舌，不敢询问。他们只能静观其变，连大气都不敢出。
叵罟面带微笑，看着嫜婷。
“七妹，为何如此急切，将我从秘境中拽出？这流晏秘境乃长河师兄所留，我让温馨在此历练一番。刚有所获，你便前来打扰——是为何意？”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如同溪水潺潺，如同春风拂面。
嫜婷道：“师兄可知，天门秘境之事？”
叵罟皱起眉头，略一思索，摇头道：“没听说过。重元大陆何其飘渺，秘境空间层出不穷，我怎会尽知？”
嫜婷抬头看向天际的黑洞。
那永恒的黑洞悬在高空，裹挟着红光，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天地。
“那天门秘境，好像是天道所为。凌河已进入其中。那秘境有进无出——我们的计划，被打乱了。”
叵罟瞬间收起了微笑，却没有吃惊之色。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什么变故，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凌河这小子，确实能干出此事。”他点了点头，“不过也好……”
他没有说下去。
二人不再言语，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眼神很短，不到一息。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交流了千言万语，达成了某种默契。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三十万年风雨的仙人才有的默契——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
嫜婷点头道：“我们这就回神精门去，共商大计。”
叵罟点了点头。
他的身形忽然变化。
一息间，变成了温馨的模样——紫幻仙裙，长发披肩，眉目如画。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俏皮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两颗星星。
她对着嫜婷一礼，又回身看着阴阳碑。
“这长河仙碑，太过神奇。我在秘境中数月，都无法看透这秘境一分。不知长河仙留碑在此，意欲何为。”
她的声音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嫜婷看着石碑，淡淡道：“长河凝炼了时间道果，名曰长河道果。我曾听他讲道——时间是不存在的。所以，你的体验和经历，也都是一种错觉。”
说着，嫜婷将手一挥。
那石碑竟被她收入袖中，凭空消失。
只留下空地上一个深坑。
深坑边缘整齐如刀削，坑底是坚硬的岩石，岩石上还残留着石碑底座的痕迹。
蓝萧芰和两位长老看着那个深坑，目瞪口呆。
那可是他们处蒂教的镇教之宝，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圣物！就这么……被人拿走了？
可他们不敢说话。
一个字都不敢。
嫜婷飞身而起，转眼便消失不见。
温馨一愣，也紧随其后，飞驰而去。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划过天际，消失在南方的云层中。
蓝萧芰与身后的两名长老看着二人离去，仿佛被定身在此，不得动弹。风从山间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黑洞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将他们苍白的脸色映得更加惨白。
良久，蓝萧芰打破沉默。
“那女的……像不像上古九仙之一的嫜婷仙子？”
身后一个长老颤声道：“像……太像了……古书上画的，就是这个模样……”
“那男的……像不像上古第六仙叵罟？”
另一个长老点头，喉头滚动：“像……一模一样……”
“她们说的长河秘境不存在……是什么意思？天门秘境是什么？我们的秘境怎么被她带走了？”
三人的疑问，无人回答。
在孤独的山峰上，飘飘荡荡，消散于了风中。
天门中。
凌河在白云上不停踱步。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天门——那座比他进入时更高、更远、更加遥不可及的天门。它悬浮在千丈之上，被白云托举，被白光包裹，如同一座遥不可及的梦境。
“他们是怎么上去的？”他自言自语，眉头紧锁，“难不成，他们并没有上去？”
他停下脚步，细细思索。
“我想不到方法，他们没有我聪明，肯定也没有方法上去。那肯定是——下去了！”
凌河停止了走动。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陷入云中。
既然想不出上去的办法，那就试试下去。
他放弃了抵抗。
云海如同沼泽，将他一点一点地吞没。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那白云柔软而冰冷，包裹着他的身体，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嗖——！”
他从云层中堕入下方的天际。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层在身侧飞退。他如同一颗流星，从天穹坠落，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俯冲。
转眼间，他便看到了大海。
那大海，一望无际，波涛汹涌。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如同墨汁，如同深渊。波浪在风的作用下翻涌，一层叠着一层，前赴后继，拍打着看不见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凌河心中一惊。
目测距离海面还有二十里。
若凡人从这三千丈的高空跌入海中，那是必死无疑——巨大的冲击力会将五脏六腑震碎，将骨骼折断，将神魂震散。如果炼气期修士从如此高的天空跌入海中，就算是炼气十层，也得身受重伤。
而此时，已是凡人之躯的凌河，眉头紧皱。
难不成，进入天门，绝无活路？
眼看着自己就要跌入海中，他咏动真言，蛊惑道果的能力发动。
“嗡——！”
他的境界瞬间来到了炼气十层。
灵力在他体内涌动，虽然微弱，却足以救命。他调整身姿与方向，头朝上，脚朝下，双手交叉于胸前，如同一枚利箭。
入水的瞬间——
“扑通——！”
一声巨响，海花溅起数丈高。
巨大的冲击力与惯性，将海水涌入他的鼻中，涌入他的口中，涌入他的耳中。一阵淹呛之感，让他几欲晕厥，喉咙如同被火烧，肺部如同被刀割。
再睁开眼时，口中都有鲜血喷出。
此时，入海已有十丈来深。
他划动酸痛的双手，奋力向海面游去。每划一下，肩膀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每蹬一下，膝盖都发出“咔咔”的声响。
忽然——他看到深海之中，竟有一道白色的光芒。
那是一道天门。
隐于黑暗之中，被海水包裹，被黑暗吞噬。可那白光如同灯塔，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目测只有百丈距离，依稀能看到那熟悉的棱角与轮廓——石柱、石匾、门洞，与天上的天门一模一样。
凌河心中欢喜，几乎要喊出声来。
原来，海中的天门才是正途！
天上那座天门，根本就上不去！
他奋力游上海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咸腥的海水从嘴角流淌，与口中的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水。他躺在海面上，随波逐流，让海水托着他的身体，放松着紧绷的肌肉。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他们定是从这海中天门进入的。”
他在海面缓了缓精神，让呼吸平稳下来，让疼痛消退一些。
然后，他下定决心。
猛吸一口气。
一个翻身，潜入海底。
海水中，光线越来越暗。从上方的浅蓝，到深蓝，到墨蓝，到漆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大，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的耳朵在压力下嗡嗡作响，他的胸口在压力下沉闷如铅。
他不知道这海中天门通向何处。
但他知道，既然他们去得，他当然也去得。
越潜越深。
凌河开始眼冒金星。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胸口紧紧箍住。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胸口沉闷，不停犯困，意识开始模糊。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看着那天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咬牙坚持。
赵永他们只有炼气五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该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潜入这天门之中？
凌河思绪烦乱，咬牙坚持。他额头青筋直暴，满脸通红，嘴唇发紫，四肢如同灌了铅。
靠着畜生般的毅力，他终于游进了天门之中。
白光一闪。
光影变幻间，凌河被传送到了另一个空间。
“砰——！”
他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咸腥的海水从口中涌出，混着胃酸，混着血丝，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口水、鼻涕，一齐涌出，狼狈不已。
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
他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心脏狂跳，如同擂鼓。
身旁，是巨大的台阶。
白玉铺成，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直通一座巍峨的宫殿，气势恢宏。台阶两侧，立着石柱，柱上刻着龙凤呈祥、麒麟献瑞的图案，栩栩如生。台阶上面，九座仙宫悬在天际，被巨大的台阶连接，错落有致，每一座都散发着淡淡的仙光，若隐若现，仿佛悬浮于云端，又似扎根于虚空。
云雾在宫殿间缭绕，时而聚，时而散，将这片天宫衬托得如梦如幻。
凌河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缓缓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没有昌智，没有赵永，没有李保，没有陈田，没有朱奇。空荡荡的台阶，空荡荡的宫殿，只有他一个人，和那片沉默的寂静。
“难不成，他们已经上去寻找出路了？”
凌河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筋骨，甩甩胳膊，歪了歪脑袋。经过短暂的调息，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身体依然酸痛，虽然内伤依然隐隐作痛，但至少能够行动了。
他站起身来，踏上了台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脚步声在白茫茫的云海中回荡，如同心跳，如同钟鸣。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天上的宫殿，心中充满疑问。
这些宫殿中，有人吗？
既然早有人来此探索，为啥没有人能出去？
是他们不得其法，还是此处并没有回去的出路？
胡思乱想间，他走完了九十九级台阶。
第一座仙宫，矗立在他面前。
飞檐翘角，金瓦琉璃，玉阶朱柱，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但这里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这座仙宫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冰冷的寒意，和一种让人绝望的气息。
毫无生机。
如同一座坟墓。
凌河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脚踹在大门上。
“砰——！”
半掩着的大门被他一脚暴力踢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吱呀——”，在大殿中回荡。
殿内光线阴暗。
只有从门口透入的光亮，照亮了方寸之地。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腐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让人昏昏欲睡。
凌河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开始在殿中扫视。
忽然，他看到了。
一张人脸。
被花衣衬托得格外苍白的脸。
红衣如火，白色的花朵在红衣上尽情盛开。那衣裳的红色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那花朵的白色不是雪白，而是苍白，如同死人的皮肤。
而那张脸——白得吓人。
没有血色，没有光泽，如同一块上好的白玉，被雕琢成人的模样。
凌河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瞳孔骤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出了这张脸。
椘嫲仙。
“椘……椘嫲仙子？”他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没有人回答。
那张脸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紧紧闭着，那嘴唇微微抿着，如同睡着了，如同死去了。
凌河慢慢地走近，慢慢地看清了她的全貌。
她端坐在一朵木莲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详而庄重。
她的红衣，就是椘嫲仙的标志——红白相间的花衣，如同盛开的繁花，如同凝固的火焰。
她的面容，就是孤月描述的模样——清秀，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可她……怎么在这里？
中古第二十一仙，椘嫲仙子！
椘嫲仙的一缕残念不是在五阴朝元图中将道果传承给孤月后，就已经羽化了吗？她的仙魂不是已经消散，化为灵光，归于天地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天门秘境之中？
南域，天流岛，霞光仙城。
传送广场上，一阵骚动。
白光刚刚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空间波动引起的细微震颤，如同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几个刚传送过来的修士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际，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了鬼。
“刚才……你看清楚了吗？”一个青衫修士推了推身旁的同伴，声音发颤。
“看清楚了，真真切切！”那同伴咽了口唾沫，“和古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嫜婷菩萨！”
“不可能的！”旁边一个老者摇头，“上古九仙之一的仙人，三十万年前就被天道同化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她身上的气息确实是大乘境！没听说过我们南域有这样的人物啊！”
“也许她是其他地方来的大修？”
“其他地方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大能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他们的目光都望向天际那道早已消失的白光，在意犹未尽中啧啧称奇。有人兴奋，有人疑惑，有人敬畏，有人恐惧。一个消失了三十万年的上古仙人突然现身，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嫜婷一身素白罗袍，宝相庄严，浑身散发着祥瑞之气。那罗袍白如新雪，一尘不染，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如同一朵白云。她的长发高高挽起，用一支碧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向南疾驰。
几息间，便来到了处蒂教上空。
她的神识早已将这里探查得一清二楚。教中有几道气息，应是教内长老，俱是化神境的修为。那些长老们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大乘期威压，纷纷从洞府中飞出，站在殿顶，抬头望天。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惧和不安。
教主蓝萧芰站在大殿前，双手紧握，指节泛白。身后的两位长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大乘期的存在，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分教能够招惹的。他们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为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
嫜婷径直飞向后方。
后山，群山环绕间有一座矮峰。
峰顶立一石碑。
石碑一丈宽，五丈高，分阴阳两面。白色一面刻满黑色符文，黑色一面刻满白色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蚂蚁爬满了石碑。可年代久远，符文已经斑驳不堪，难以辨认，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石质。
嫜婷落在峰顶，站在碑前。
她看着那石碑，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如同在耳边低语。
“叵罟师兄，出来一叙。”
三息。
没有反应。
只有风声，在山间回荡。
嫜婷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伸出玉手，金色光芒汇聚的灵气从掌心涌出，形成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伸进了石碑之中。那手掌如同实质，五指修长，指甲圆润，在石碑中摸索着，如同在黑暗中寻找什么。
蓝萧芰与两位长老从远处飞赶来，落在嫜婷身后，抱拳行礼。
“在下处蒂教分教教主蓝萧芰，恭迎前辈！”他的声音恭敬而急促，“前辈能否停手？那秘境中还有破境者仍未出来！前辈若再不停手，恐将搅动秘境空间，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不时瞟向那座石碑。
嫜婷不予理会。
她只是操纵着那只金色大手，在石碑中慢慢地、仔细地摸索。她的目光专注而平静，仿佛身边站着的人和说的话，都与她无关。
突然间，大手停住了。
石碑开始变化。
那黑白两色的石碑，慢慢地有些虚幻起来。它的边缘变得模糊，它的表面变得透明，如同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可白面上一个黑字，和黑面上一个白字，却仍是坚贞不移——它们没有被虚化，没有被模糊，依然清晰如初。
那两个字符从石碑上掉落下来，如同两片落叶，在空中飘荡。
它们纠缠在了一起。
黑字绕着白字旋转，白字绕着黑字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如同两个恋人，在跳一支永不停止的舞蹈。
当这两个字碰撞在一起时——
“轰——！”
一阵白光迸射。
那光芒刺眼夺目，如同太阳在眼前炸裂。众人纷纷伸手格挡，用手臂挡住眼睛，却依然能感觉到那灼热的光芒穿透血肉，直射灵魂。
光芒散尽。
石碑前，站立一黑袍修士。
他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头黑发如墨，披散在肩上，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神情自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如同一个刚刚从梦中醒来的人，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没有境界浮动。
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蓝萧芰和两位长老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蓝萧芰与两位长老互相看了看，都觉莫名其妙。数月前进入秘境的，不是一妙龄女子吗？那个化神初境的温馨人呢？这秘境中怎么还有一男子？
无数疑问将他们搞得莫名其妙，却张口结舌，不敢询问。他们只能静观其变，连大气都不敢出。
叵罟面带微笑，看着嫜婷。
“七妹，为何如此急切，将我从秘境中拽出？这流晏秘境乃长河师兄所留，我让温馨在此历练一番。刚有所获，你便前来打扰——是为何意？”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如同溪水潺潺，如同春风拂面。
嫜婷道：“师兄可知，天门秘境之事？”
叵罟皱起眉头，略一思索，摇头道：“没听说过。重元大陆何其飘渺，秘境空间层出不穷，我怎会尽知？”
嫜婷抬头看向天际的黑洞。
那永恒的黑洞悬在高空，裹挟着红光，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天地。
“那天门秘境，好像是天道所为。凌河已进入其中。那秘境有进无出——我们的计划，被打乱了。”
叵罟瞬间收起了微笑，却没有吃惊之色。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什么变故，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凌河这小子，确实能干出此事。”他点了点头，“不过也好……”
他没有说下去。
二人不再言语，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眼神很短，不到一息。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交流了千言万语，达成了某种默契。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三十万年风雨的仙人才有的默契——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
嫜婷点头道：“我们这就回神精门去，共商大计。”
叵罟点了点头。
他的身形忽然变化。
一息间，变成了温馨的模样——紫幻仙裙，长发披肩，眉目如画。她的嘴角挂着一丝俏皮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两颗星星。
她对着嫜婷一礼，又回身看着阴阳碑。
“这长河仙碑，太过神奇。我在秘境中数月，都无法看透这秘境一分。不知长河仙留碑在此，意欲何为。”
她的声音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嫜婷看着石碑，淡淡道：“长河凝炼了时间道果，名曰长河道果。我曾听他讲道——时间是不存在的。所以，你的体验和经历，也都是一种错觉。”
说着，嫜婷将手一挥。
那石碑竟被她收入袖中，凭空消失。
只留下空地上一个深坑。
深坑边缘整齐如刀削，坑底是坚硬的岩石，岩石上还残留着石碑底座的痕迹。
蓝萧芰和两位长老看着那个深坑，目瞪口呆。
那可是他们处蒂教的镇教之宝，传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圣物！就这么……被人拿走了？
可他们不敢说话。
一个字都不敢。
嫜婷飞身而起，转眼便消失不见。
温馨一愣，也紧随其后，飞驰而去。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划过天际，消失在南方的云层中。
蓝萧芰与身后的两名长老看着二人离去，仿佛被定身在此，不得动弹。风从山间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黑洞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将他们苍白的脸色映得更加惨白。
良久，蓝萧芰打破沉默。
“那女的……像不像上古九仙之一的嫜婷仙子？”
身后一个长老颤声道：“像……太像了……古书上画的，就是这个模样……”
“那男的……像不像上古第六仙叵罟？”
另一个长老点头，喉头滚动：“像……一模一样……”
“她们说的长河秘境不存在……是什么意思？天门秘境是什么？我们的秘境怎么被她带走了？”
三人的疑问，无人回答。
在孤独的山峰上，飘飘荡荡，消散于了风中。
天门中。
凌河在白云上不停踱步。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头顶的天门——那座比他进入时更高、更远、更加遥不可及的天门。它悬浮在千丈之上，被白云托举，被白光包裹，如同一座遥不可及的梦境。
“他们是怎么上去的？”他自言自语，眉头紧锁，“难不成，他们并没有上去？”
他停下脚步，细细思索。
“我想不到方法，他们没有我聪明，肯定也没有方法上去。那肯定是——下去了！”
凌河停止了走动。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陷入云中。
既然想不出上去的办法，那就试试下去。
他放弃了抵抗。
云海如同沼泽，将他一点一点地吞没。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那白云柔软而冰冷，包裹着他的身体，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嗖——！”
他从云层中堕入下方的天际。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层在身侧飞退。他如同一颗流星，从天穹坠落，向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俯冲。
转眼间，他便看到了大海。
那大海，一望无际，波涛汹涌。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如同墨汁，如同深渊。波浪在风的作用下翻涌，一层叠着一层，前赴后继，拍打着看不见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凌河心中一惊。
目测距离海面还有二十里。
若凡人从这三千丈的高空跌入海中，那是必死无疑——巨大的冲击力会将五脏六腑震碎，将骨骼折断，将神魂震散。如果炼气期修士从如此高的天空跌入海中，就算是炼气十层，也得身受重伤。
而此时，已是凡人之躯的凌河，眉头紧皱。
难不成，进入天门，绝无活路？
眼看着自己就要跌入海中，他咏动真言，蛊惑道果的能力发动。
“嗡——！”
他的境界瞬间来到了炼气十层。
灵力在他体内涌动，虽然微弱，却足以救命。他调整身姿与方向，头朝上，脚朝下，双手交叉于胸前，如同一枚利箭。
入水的瞬间——
“扑通——！”
一声巨响，海花溅起数丈高。
巨大的冲击力与惯性，将海水涌入他的鼻中，涌入他的口中，涌入他的耳中。一阵淹呛之感，让他几欲晕厥，喉咙如同被火烧，肺部如同被刀割。
再睁开眼时，口中都有鲜血喷出。
此时，入海已有十丈来深。
他划动酸痛的双手，奋力向海面游去。每划一下，肩膀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每蹬一下，膝盖都发出“咔咔”的声响。
忽然——他看到深海之中，竟有一道白色的光芒。
那是一道天门。
隐于黑暗之中，被海水包裹，被黑暗吞噬。可那白光如同灯塔，在无尽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目测只有百丈距离，依稀能看到那熟悉的棱角与轮廓——石柱、石匾、门洞，与天上的天门一模一样。
凌河心中欢喜，几乎要喊出声来。
原来，海中的天门才是正途！
天上那座天门，根本就上不去！
他奋力游上海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咸腥的海水从嘴角流淌，与口中的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水。他躺在海面上，随波逐流，让海水托着他的身体，放松着紧绷的肌肉。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他们定是从这海中天门进入的。”
他在海面缓了缓精神，让呼吸平稳下来，让疼痛消退一些。
然后，他下定决心。
猛吸一口气。
一个翻身，潜入海底。
海水中，光线越来越暗。从上方的浅蓝，到深蓝，到墨蓝，到漆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大，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的耳朵在压力下嗡嗡作响，他的胸口在压力下沉闷如铅。
他不知道这海中天门通向何处。
但他知道，既然他们去得，他当然也去得。
越潜越深。
凌河开始眼冒金星。
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的胸口紧紧箍住。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他的鼻子开始流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胸口沉闷，不停犯困，意识开始模糊。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看着那天门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他咬牙坚持。
赵永他们只有炼气五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该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潜入这天门之中？
凌河思绪烦乱，咬牙坚持。他额头青筋直暴，满脸通红，嘴唇发紫，四肢如同灌了铅。
靠着畜生般的毅力，他终于游进了天门之中。
白光一闪。
光影变幻间，凌河被传送到了另一个空间。
“砰——！”
他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咸腥的海水从口中涌出，混着胃酸，混着血丝，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口水、鼻涕，一齐涌出，狼狈不已。
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
他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心脏狂跳，如同擂鼓。
身旁，是巨大的台阶。
白玉铺成，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直通一座巍峨的宫殿，气势恢宏。台阶两侧，立着石柱，柱上刻着龙凤呈祥、麒麟献瑞的图案，栩栩如生。台阶上面，九座仙宫悬在天际，被巨大的台阶连接，错落有致，每一座都散发着淡淡的仙光，若隐若现，仿佛悬浮于云端，又似扎根于虚空。
云雾在宫殿间缭绕，时而聚，时而散，将这片天宫衬托得如梦如幻。
凌河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缓缓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没有昌智，没有赵永，没有李保，没有陈田，没有朱奇。空荡荡的台阶，空荡荡的宫殿，只有他一个人，和那片沉默的寂静。
“难不成，他们已经上去寻找出路了？”
凌河深吸一口气，活动活动筋骨，甩甩胳膊，歪了歪脑袋。经过短暂的调息，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身体依然酸痛，虽然内伤依然隐隐作痛，但至少能够行动了。
他站起身来，踏上了台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脚步声在白茫茫的云海中回荡，如同心跳，如同钟鸣。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天上的宫殿，心中充满疑问。
这些宫殿中，有人吗？
既然早有人来此探索，为啥没有人能出去？
是他们不得其法，还是此处并没有回去的出路？
胡思乱想间，他走完了九十九级台阶。
第一座仙宫，矗立在他面前。
飞檐翘角，金瓦琉璃，玉阶朱柱，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但这里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这座仙宫从内到外都散发着冰冷的寒意，和一种让人绝望的气息。
毫无生机。
如同一座坟墓。
凌河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脚踹在大门上。
“砰——！”
半掩着的大门被他一脚暴力踢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吱呀——”，在大殿中回荡。
殿内光线阴暗。
只有从门口透入的光亮，照亮了方寸之地。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腐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香，让人昏昏欲睡。
凌河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开始在殿中扫视。
忽然，他看到了。
一张人脸。
被花衣衬托得格外苍白的脸。
红衣如火，白色的花朵在红衣上尽情盛开。那衣裳的红色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那花朵的白色不是雪白，而是苍白，如同死人的皮肤。
而那张脸——白得吓人。
没有血色，没有光泽，如同一块上好的白玉，被雕琢成人的模样。
凌河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瞳孔骤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出了这张脸。
椘嫲仙。
“椘……椘嫲仙子？”他的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没有人回答。
那张脸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紧紧闭着，那嘴唇微微抿着，如同睡着了，如同死去了。
凌河慢慢地走近，慢慢地看清了她的全貌。
她端坐在一朵木莲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详而庄重。
她的红衣，就是椘嫲仙的标志——红白相间的花衣，如同盛开的繁花，如同凝固的火焰。
她的面容，就是孤月描述的模样——清秀，端庄，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可她……怎么在这里？
中古第二十一仙，椘嫲仙子！
椘嫲仙的一缕残念不是在五阴朝元图中将道果传承给孤月后，就已经羽化了吗？她的仙魂不是已经消散，化为灵光，归于天地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天门秘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