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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囹圄宫,寒蝉殿内。

    烛火摇曳,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大殿空旷而幽深,只有金天?一人坐在高处的宝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琥珀色的石头。那石头在他指间翻转,时而折射出幽冷的光芒,如同一个沉睡的眼球,在半睁半闭间窥视着这个世界。

    金天?脸色铁青地看着蒋苈荠与艼薡,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刀,在二人脸上来回切割。那铁青,不是普通的青色,而是一种近乎发黑的、如同暴风雨前天空的铅灰色。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你确定,那女人身上披的红绸,与苗宫主的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火。

    艼薡看了一眼蒋苈荠,见他低头不语,便硬着头皮道:“是的。属下看得真切,确实与苗宫主腰间所系红绸分毫不差。”

    金天?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上。大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烛火在风中摇曳,将金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知道了,你们去吧。”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

    艼薡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便出了大殿。

    他的脚步匆忙而急促,如同一只惊弓之鸟。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的心脏,还在“咚咚”地狂跳。他一刻也不想在这大殿中多待。

    他回头一看——蒋苈荠并没有跟着出来!

    他的脚步,顿住了。

    蒋苈荠留在了殿内,用锐利的眼神看着金天?,声音如同刀子,直刺要害:“金长老!你说苗宫主闭关疗伤,命你代宫主执掌权柄。那这红绸一事,怎么解释?你为何要封闭粱螟城?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问。

    金天?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琥珀石上轻轻摩挲,如同在抚摸一只温顺的宠物。他的目光变得阴鸷而危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这几日,他忐忑不安。自从倪水寒前来禀报,苗娇?的法器断彩可能已经逃脱出了琥珀秘境,他就预感到大事不妙。那红绸,是裘垔仙子的本命法宝,蕴含着仙人的意志,一旦脱出秘境,必然会引来什么——要么是救援,要么是复仇。

    此时,听到有半仙身披断彩前来,更觉大难临头。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苗娇?困在琥珀秘境中,慢慢炼化她的神魂,夺取她的修为。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宫主之位,统御荒墟地。

    可现在——

    蒋苈荠又在发难!

    让他大为不爽。

    蒋苈荠乃是菅蒟蒻的铁杆心腹,与苗娇?更是情谊深厚。

    如今,有半仙前来寻事,留着他们后患无穷!

    想到这里,金天?邪魅一笑。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毒蛇的微笑,如同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

    他一翻掌——琥珀石,忽地变大,落在大殿中!

    那琥珀石,丈许来高,通体晶莹,散发着神秘的光泽。它表面圆滑润泽,如同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宝石。定眼看时,有股神秘的拉扯之力,仿佛能将人的魂魄摄入其中。

    蒋苈荠眯着眼睛看着琥珀石,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一丝疑惑:“什么意思?这琥珀石不该在蜂巢秘境吗?你怎敢擅自将这宝物取出?”

    金天?搓了搓眉头,靠向椅背,语气随意而散漫:“苗宫主就在秘境中闭关疗伤。你若不信,自可进去查看。打搅了宫主,你自领罚,与我无关。”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蒋苈荠“呸”了一口,声音中满是愤怒与不屑:“老匹夫!我早就怀疑你将苗宫主囚禁了!这琥珀秘境,向来只有宫主可进。你如此做派,必然失去人心!不出两日,那半仙便会到来——我看你到时如何辩解!”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寒蝉殿中回荡。

    金天?突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低沉而浑厚,如同滚雷,在宫殿中回荡。它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烛火剧烈摇晃,震得蒋苈荠的耳膜生疼。

    他突然停住了笑声。

    伸手一抓——

    一股扭曲空间的力量,瞬间将蒋苈荠与在殿外偷窥的艼薡,全部罩住了身形!

    那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手,将二人的身体锁定,将他们的灵力压制,将他们的神识禁锢。他们想要挣扎,想要逃脱,想要呼救——却发现自己如同被蛛网粘住的昆虫,动弹不得。

    琥珀石光洁的镜面突然旋转起来,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在缓缓转动。一股吸力从石面涌出,将二人一前一后摄入秘境之中。

    “啊——!”

    艼薡在殿外大呼小叫,想引起注意。他的声音尖锐而惊恐,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他的手在空中乱抓,他的脚在地上乱蹬,他的眼中满是绝望。

    但于事无补。

    一切来得既快又猛。

    他的声音,连同他的惊恐,一同被吸进了琥珀秘境。

    大殿中,只剩下金天?一人。

    他站在琥珀石前,用手抚摸着它,仿佛是在与它沟通。他的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游走,如同在抚摸一个情人的脸颊。他的目光,深邃而冰冷,看不出喜怒。

    他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盈正翱翔于天际,不紧不慢地赶路。

    她的身姿轻盈而优雅,如同一只白色的鸟,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飞翔。她的银发在风中飘动,如同一缕月光;她的白裙在风中飞扬,如同一片云朵。她张开双臂,感受着风的抚摸,感受着自由的快乐。

    每路过一座仙城,她都会放慢脚步,用神识详细探查城中的信息——人口的种类与数量,主要的经营项目,宗门的大小,修士的境界。她乐此不疲,感受着热闹的城池,捕捉着人们的谈话与有趣的见闻,也修正着自己去往蝈蛎仙城的方向。

    红色的断彩,在她周身飘荡,像是将她托起,载着她遨游长空。那红绸如同一只红色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腰,带她掠过云层与山峦,俯瞰着荒墟地广袤而苍凉的大地。

    正当她惬意逍遥之时——

    突然,断彩又将她缠绕起来!

    那红绸如同一只有生命的蛇,从她的腰间滑落,沿着她的身体蔓延,缠绕着她的手臂、腰身、双腿——将她整个人再次裹成了一颗红色的茧。

    “哎呀——!”

    风盈手忙脚乱中,从空中坠落!

    她的身体,如同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过。她尖叫着,挥舞着手臂,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坠落。那红绸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让她连翅膀都无法展开。

    “轰隆——!”

    一声巨响。

    她插进地里,掀翻了一片山林!那些树木被她撞得连根拔起,那些山石被她撞得四散崩飞。烟尘漫天,碎石横飞,鸟兽四散。

    一颗红色的蚕蛹,蛄蛹着身体,狼狈不堪地躺在一个深坑中。那深坑,如同被流星砸出来的陨石坑,边缘处是翻起的泥土和碎裂的岩石。

    风盈吃了满嘴泥土,正想骂娘——

    突然,凌河的声音传入脑中:“风盈,你听,这是谁的声音?”

    风盈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声音便响起了。

    那声音,低沉而沧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和感慨。

    “风盈……真是苦了你了。”

    风蒸。

    风盈听到这个声音,不再蠕动。

    她静静地躺在坑中,如同一颗静止的茧。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在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的声音,平淡而疏离:“你也是凤族吗?我听不出你的声音。凤族已经死绝了。等我死了,这重元界便再无凤族。”

    风蒸大惊:“什么?”

    他直勾勾地看向凌河,声音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凤族怎会没落至此?!‘死绝了’是什么意思?”

    凌河也是摇头不知。

    他也不知道凤族覆灭的全部细节。他只知道那一战,凤族几乎全军覆没——风酉惊、风玫玲、风眺盅,还有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凤族修士,全都死了。

    风盈的声音,反而平静无波:“我听凌土说的。好像有场大战,凤族被全灭了。而我又在此时重生——不知这命运,是要闹哪样。”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淡漠的、如同在看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平静。

    “江晚还想让我重振凤族。哼——我根本就没有这种想法。天意难违,我又为何要逆天而行?”

    她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在风蒸的心上。

    风蒸此时浑身轻颤,手中的羽扇也脱手而落。那羽扇从通天树顶飘飘摇摇地下坠,如同他此刻的心——不知要落向何方。

    他站在树梢上,如同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峰。他的眼中,满是痛苦与悔恨。他想起当年,自己从中作梗,暗中告诉师尊嫜婷,将她与敖吉活活拆散。他以为,那是为了她好;他以为,凤族不该与龙族联姻;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

    可他没有想到,那会将她推向深渊。

    风盈陷入情劫,致使她涅盘重生,忘却情苦,也忘记了他这爱她又毁她的哥哥。

    可如今——她连他这个哥哥,都不认得了。

    凌河本想让这对兄妹跨越时空相见,没想到风盈竟将他忘个干净,还说出如此绝情之言。让凌河好生尴尬。

    风蒸看着断彩之下那瘦弱的身躯,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

    可如今——

    她忘记了一切。

    忘了他这个哥哥。

    忘记了那些曾经的爱恨情仇。

    风蒸摆了摆手,失魂落魄地化作万丈火鸟,展翅而起,消失在了天际。那火鸟的身影,在天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如同一滴朱墨融入大海,如同一片孤叶落入荒漠。

    凌河看着风盈,没好气道:“为何要说出这种无情之言?他毕竟是你亲哥!多大的冤仇,让你不去认他!”

    风盈“咯咯”笑道:“唯有忘却之人,必是伤我之人。我现在没有烦恼,为何又要自寻烦恼?”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的、如同孩童般的理所当然。

    凌河一时语塞。

    他也不愿多说,将手一伸——断彩飘向自己腰间,风盈的身影也消失不见。

    连接断开。

    凌河摇摇头,看着远去的风祖,不禁也有些黯然。他行了一礼,转身跃下通天树,向着仙宫大门迈步而出。

    绕过第七座仙宫,径直向第八座而去。

    他边走边想,唏嘘不已。所有仙人被关押的时间不一——有的干坐硬等,煎熬无限;有的放空心扉,空明不嗔;有的挣脱纠缠,快乐齐天。如果找不到解困之法,就在沉沦中永生。

    凌河知道,所有人都是被动的无奈抉择。

    而天道何意?可能天道自己也不知晓。

    他继续寻找着答案,推开了第八座天宫的门。

    这座由水晶打造的透明宫殿,散发着淡淡的咸腥。那味道,如同海风,如同鱼市,如同深海的呼吸。进入其中,光线暗淡,潮湿阴冷,如同进入了深海之下的洞穴。

    一条万丈金龙,蜿蜒盘旋,慵懒缠绕,像是自己将自己捆扎了起来。

    敖吉。

    他趴在地上,巨大的龙头如山岳般高耸,一对金龙角直插云霄。他的身体,如同一道金色的山脉,蜿蜒起伏,看不到尽头。他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芒,每一片都如同打磨过的金属。

    他睡着了。

    沉重的呼吸声,犹如雷鸣,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

    他的口水——龙涎,流成小河。那液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如同一股清泉,从龙嘴边流淌而下,在地上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蜿蜒向前,不知流向何方。

    凌河踩了满脚龙的口水,黏黏糊糊。他皱了皱眉,抬起脚,在地上蹭了蹭,却怎么也蹭不掉那粘稠的液体。

    他走到龙头一侧,抬脚,在金龙的下巴上蹭了蹭脚底的口水。那下巴,巨大如山,皮肤粗糙如树皮,鳞片之间有着细密的纹路。

    然后,他大声吼道:“晚辈凌河前来拜访!敖吉前辈,醒一醒——”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熟睡的巨龙,毫无反应。

    凌河叫了半天,那金龙无动于衷,仿佛不是睡着,而是死了。

    他无奈地抠了抠脑袋,然后又双手叉腰,来回踱步。

    “不知这龙祖睡了多少年月。若他再睡万年,我是等还不等?别说万年,一年我也等不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无奈。

    他想着,用什么办法将他叫醒,但又不能将他惹恼——不然龙祖发起怒来,自己可是吃不消啊。

    凌河看着熟睡的敖吉,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他飞身而起,盘膝坐在了龙头之上!

    那龙头的皮肤坚硬而冰冷,如同岩石,如同钢铁。他能感受到头皮之下那磅礴的生命力在沉睡中涌动——

    他将意识凝结,用神识探入龙头之中。

    凌河化作一丝灵识,进入了敖吉的意识之中。

    一场梦境,被凌河编织。

    无边的大海中,一条金龙一跃而出,划过天际,引出彩虹。那金龙身姿矫健,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在蓝天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它又钻入大海,激起巨浪滔天。

    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舰,被这海浪推得就要立起!那航母长数百丈,如同一座浮动的城市,但在金龙的翻腾下,如同一片树叶般无助。数架战机,从航母甲板上被抛起,坠入海中,溅起一朵朵水花。

    旁边数艘护卫舰,也被激荡得四散,在海面上打着转。

    突然——海中的潜艇发出了鱼雷!

    那鱼雷,从水下射出,带着一条白色的水痕,直直射向金龙。

    巡洋舰上也发出了导弹!那导弹呼啸着,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条条火龙,扑向金龙。

    航空母舰上,数十架战机紧急起飞,在空中盘旋、俯冲、一起开火!

    从海里到天上,同时发动了攻击!

    那金龙本来毫不在意。这些凡人的武器,怎么可能伤到它?

    可突然——

    “轰——轰——轰——”

    阵阵爆炸之声,将它炸得连翻带滚!

    那些导弹,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它们追着金龙,在海中穿梭,在空中追逐,将它逼得无处可逃。

    金龙在海中扑腾,鲜血从伤口中流出,将海水染成一片红色。它愤怒异常,搅动风云,翻江倒海,击沉了数艘战舰。

    却被满天的战机打得千疮百孔!

    它躲闪腾挪,那些导弹如影随形。它躲过一枚,另一枚又到;它击落一架,另一架又至。那攻击,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

    一炷香的激战之后。

    终于——玉宇澄清。

    海上,漂浮着残船废舰。爆炸的火光,依然在海面上闪耀,如同一朵朵红色的花,在蓝色的海洋上盛开。

    金龙也沾满了鲜血,漂在海上,奄奄一息。它的身体,在血水中沉浮,它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它的眼睛,半睁半闭。

    突然,天际一片火云飘来。

    那金龙耷拉着眼皮,眼看着那片火云变成了一只火鸟——燃烧着火焰的凤凰,在他头上盘旋。

    那火焰,炽白刺目,将整个天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突然——那火焰熄灭了。

    变成了一只洁白的银凤。她的身姿曼妙,如同在空中舞蹈。她的羽毛,洁白如雪,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的眼睛,金色而明亮,如同两颗星辰。

    金龙在血海中沉浮,脸上竟不觉中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看着她,如同在看一场最美丽的梦。

    突然,那银凤一个摆尾——

    一大团鸟屎扑面而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金龙的脸上。

    “啪嗒——!”

    粘稠的、温热的、散发着奇异气味的鸟粪,糊了他满脸满嘴。金龙耷拉的眼神立马圆睁,巨大的鼻孔像是被蛋糕糊住,他一个喘息,将那鸟粪吸进了嘴里。

    在恶心和干呕中——

    敖吉从梦中醒来。

    他猛地抬头,甩动脑袋,想要将梦中那恶心的感觉甩掉,却发现一切都是虚的。

    他喘着粗气,目光聚焦在了坐在他头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二十来岁,一身青明仙衣,腰间系着一条红绸,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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