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回到住处后,江辰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做准备。

    他把在中纪委经手的所有案卷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归档、编号、写好交接清单,然后逐一移交给接替他工作的同事。

    老刘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端着搪瓷杯半天没说话,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你说你,好好的审理室不待,非要去基层。你知道乡镇啥条件不?有些地方连热水器都没有,冬天洗澡得自己烧水。路也不好走,下了雨全是泥,车开不进去只能靠两条腿走。你这一去,少说也得几个月。”

    “我知道。”江辰一边往纸箱里装材料,一边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你知道个屁。”老刘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你在中纪委这一年,查的全是厅局级以上的大案要案,动辄几亿几十亿。你现在去乡镇,查的是啥?村官贪了几万块危房改造款,副镇长吃了几个低保名额——这些案子放在你手里,那不是大材小用吗?”

    江辰停下手里动作,直起腰看着老刘。

    “老刘,王铁山前辈牺牲的时候查的也不是省部级。他查的是一个市委书记——在当时,那个级别确实不低。但你知道他这辈子查的第一个案子是什么吗?”

    老刘摇了摇头。

    “是某县某乡的副乡长,涉案金额不到五万块。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当时五万块也不算小数目。但跟在座各位经手的大案比起来,确实不算什么。”江辰把最后一摞材料放进纸箱里,用胶带封好口,“可王铁山前辈在那份案卷的第一页写了一句话——‘人民的钱,一分也是贪。群众的痛,一分也要治。’”

    老刘沉默了。

    “我不是去镀金的。”江辰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去走一遍他走过的路。从基层到省部,从五万块到几千万,从乡镇到省委大院——他把这条路走了大半辈子,最后倒在最后一站之前。现在我从他倒下的地方出发,往回走,走到他出发的地方去。不是大材小用,是该做的事还差最后一环。”

    老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在意。

    “行。”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拍了拍江辰的肩膀,“你去吧。京城这边有我,你不用担心后勤。但有一条——每周至少给我打一次电话报平安。你要是在哪个镇上被人欺负了,我老刘第一个不答应。”

    江辰笑了一下:“谁欺负得了我?”

    “行了,别贫了。收拾东西,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江辰这次要去的地方,是西南某省一个偏远的乡镇。

    从京城出发,先坐飞机到省城,再转乘长途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换乘乡村中巴——那种中巴车是十年前淘汰下来的二手车,座椅套磨得露出了下面的海绵,车窗密封不严,开起来哗啦啦地响。

    车子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终于停在一个叫做“高桥镇”的地方。

    高桥镇不大,全镇人口不到两万,下辖十几个行政村。

    镇上的主街只有一条,从头走到尾不超过十分钟。

    街两边是参差不齐的两三层楼房,一楼开着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和一家卖化肥的农资店。

    街尽头的山坡上,就是高桥镇的镇政府——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三层砖楼,外墙刷着白灰,但灰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体。

    江辰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他背着那个旧背包,沿着主街走到镇政府门口。

    传达室里的老大爷正在看电视,看到他进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找哪个?”

    “我是来巡察的。”江辰亮出证件。

    老大爷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了。

    他连忙站起来,一边搓着手一边说:“哎呀,江……江同志,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安排车去县里接您。您看看,让您坐中巴过来,这多不好意思。”

    “不用接。我就是来看看。”江辰把证件收回口袋里,“镇上的干部都下班了吗?”

    “下了,都下了。就剩下办公室的小周还在楼上。我去叫他!”

    “不用叫了。”江辰制止了老大爷,“今晚我不住镇政府。麻烦你指个路——镇上有没有招待所或者民宿?”

    老大爷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想到一个上面来的巡察干部居然不住镇政府安排的住处。

    他想了想,说:“镇子东头有一家小旅馆,老板姓陈,条件……条件一般,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就那里。”

    江辰沿着老大爷指的路找到了那家小旅馆。

    旅馆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一楼是老板自己住的地方,二楼隔出了四间客房。

    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到有人来住店有些惊讶——这个镇子平时很少有外人来,更别提住店的。

    “住一晚二十块。”陈老板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江辰,“你是……来干嘛的?”

    “出差的。”江辰没多说,交了钱拿了一把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塑料盆。

    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起了泡,卫生间的热水器是老式燃气的,打开之后要等好久才出热水。

    但床单是干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叶片被擦得发亮。

    江辰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镇子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电视机的声音。

    不远处山坡上,镇政府的办公楼里还亮着一盏灯——那大概是办公室小周的灯。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高桥镇巡察,第一天。从基层开始。”

    第二天一早,江辰没有去镇政府,而是换上一身普通的便装,戴了一顶棒球帽,沿着镇子的主街开始闲逛。

    他先去了一家早餐店。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往蒸笼里码包子。

    江辰要了一碗稀饭和两个包子,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店里没什么客人,老太太闲下来之后坐在江辰对面开始拉家常。

    “你是外地来的吧?来我们镇上干嘛的?”

    “做点小生意,看看行情。”江辰随口编了个身份。

    “那你可来错地方了。我们这儿穷得很,年轻人全在外面打工,留下的全是老人和小孩。哪有什么生意可做。”老太太叹了口气,“前两年国家拨了钱搞危房改造,说是要帮困难户修房子。结果呢?该修的没修,不该修的倒是修了好几栋。那些拿到钱的,全是跟村上关系好的。我们这种没关系的,门都进不去。”

    江辰把包子咽下去,放下筷子。

    “您说的是哪个村?”

    “就山后面那个村——马家沟。我们村有好几户人家,房子都快塌了,跟村长说了无数次,每次都说‘上面还没批’。后来才知道,上面早就批了,是村长把钱压着不给。”

    江辰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老太太看到他写字,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没多问。

    吃完早饭,江辰去了镇上的菜市场。

    他在一个卖菜的大姐摊前蹲下身,一边挑青菜一边拉家常。

    大姐是个健谈的人,听说江辰是外地来收山货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收山货你得去马家沟,那边山上产的野生菌子好。不过你去了可得小心点——那边路不好走,全是泥巴路。前年说修路,钱早就拨下来了,到现在连个路基都没打。我们村里人都知道,钱被村长拿去盖他儿子的新房了。”

    又是马家沟。

    江辰买了大姐一把青菜,起身离开菜市场。

    他在镇子周边转了整整一天,去田里帮一个老农民干活,去村口和一群孩子踢了会儿球,去茶馆和几个大爷下了几盘棋。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没有亮出证件,只是以一个外来的生意人的身份,和镇上的人随意聊着天。

    但每一次聊天,都能听到同一个名字——马家沟。

    以及同一个问题——“上面拨的钱,到哪儿去了?”

    第三天,江辰去了马家沟。

    马家沟在高桥镇最偏远的山后面,从镇上走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

    路确实不好走——一条狭窄的泥土路,陡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路面坑坑洼洼,布满碎石和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昨天下过雨,泥巴路更烂了,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

    这样的路,别说通车了,走起来都费劲。

    江辰沿着泥路往上爬。

    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冬天田里没有庄稼,光秃秃的,只有几头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

    远处山腰上散落着几栋土坯房,青瓦顶,黄泥墙,看起来摇摇欲坠。

    马家沟是个很小的村子,全村只有不到两百户人。

    村子依山而建,房子从山腰一直排到山脚。

    大多数房子都是土坯房,有些已经明显倾斜了,用几根木头顶着墙壁勉强支撑着。

    村口有一个小卖部,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包方便面、几瓶酱油和几袋洗衣粉。

    江辰在村里转了一圈,注意到一个细节——村里有好几户人家的房子明显是新修的,红砖墙,水泥地面,铝合金窗户,和周围的土坯房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其中最新、最大的一栋,是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门口还装着监控摄像头。

    他走到村中间的一户人家门前,看到一个老大爷正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老人看着有七十多岁了,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

    他身后的房子是一栋老旧的土坯房,墙上有几条很明显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

    裂缝用破布条和塑料袋勉强堵着,但显然挡不住风。

    江辰在老大爷旁边蹲下来,递过去一支烟。

    “大爷,您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老大爷接过烟,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三十多年了。我结婚那年盖的,现在孙子都快娶媳妇了,还住这儿。”

    “没想过修修?”

    “修啥?没钱。”老大爷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烟,“前年村里说国家有危房改造款,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我符合——我是低保户,房子还是d级危房,按要求是第一优先。我填了表,交了材料,等了半年没消息。我让儿子去问村长,村长说上面钱还没拨下来,让我们等。这一等就是两年。”

    “你邻居那几户呢?”江辰指了指不远处那几栋新修的房子,“他们的钱是从哪来的?”

    老大爷看了一眼那些新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苦涩的东西。

    “人家跟村长关系好呗。马老三——那个盖了三层楼的——他小舅子是村长的拜把兄弟。他家房子本来就不算危房,结果第一个拿到改造款的就是他。我们这些真正住危房的,反而没份。我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晚上在屋里睡觉都不敢翻身,怕墙倒了。我老伴半夜起来上厕所,都是贴着墙根走的。”

    江辰的心揪了一下。

    他在老大爷身边蹲了将近一个小时,听他把村里的事一件一件地讲出来。

    哪家拿到了改造款,哪家没拿到,哪家在村长安排下多拿了,哪家去反映情况后被村长的亲戚刁难。

    老大爷讲了很多人名,说了很多细节,有的时间跨度长达好几年,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他记性好,是因为这些事每天都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他想忘都忘不了。

    “大爷,您说的这些事,跟别人说过吗?”

    老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前年县里来过人,说是检查危房改造情况。村长提前一天就知道了消息,连夜把那些不该拿钱的人家找过来,让他们统一口径,说没拿到钱。等人走了之后,该拿的照拿,不该拿的也照拿。后来我们村里有几个年轻人不服气,写了举报信。信寄出去之后,县里派了两个人来,在村长家里吃了顿饭,就回去了。再后来,那几个写举报信的年轻人,有两个被村长叫去‘谈话’,说他们‘诬陷干部’,威胁要送他们去派出所。剩下几个,再也不敢吭声了。”

    江辰把老大爷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的手背上青筋凸了一下。

    天黑之前,江辰回到镇上,住进了那家小旅馆。

    他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把今天走访马家沟时了解到的所有信息逐条整理出来。

    该村符合危房改造条件的困难户约有四十多户,但过去几年里实际拿到改造款的不到十户。

    而这些拿到钱的户头里,有好几户根本不具备申请条件——他们的房子不是危房,家庭收入也远超低保标准。

    相反,那些真正住在危房里的、符合申请条件的老人,却一分钱没拿到。

    按照危房改造补贴标准,每户的补贴金额至少应该在两万元以上。

    四十多户符合条件的困难户里只有不到十户拿到了钱,且金额大幅缩水——实际到手的可能只有几千块。

    那么剩下的钱——保守估计至少有几十万元——去哪了?

    江辰想起了村口那栋三层小楼、院子里的黑色轿车、门口装的监控摄像头。

    他又想起老大爷蹲在门槛上那双被风吹得干裂粗糙的手,以及他身后那道能塞进一个拳头的墙缝。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村长”。

    接下来的三天里,江辰把马家沟的危房改造情况从头到尾摸了个底朝天。

    他去镇上的农村信用合作社调取了近几年的危房改造款拨付记录——账面上看,钱确实是拨下去了的。

    但当他逐户核对了拿款名单和实际走访结果之后,发现名单上有将近一半的户头根本不存在——是伪造的。

    而那些确实存在但根本没拿到钱的户头,名单上却赫然签着“已领取”三个字,旁边还按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江辰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签名,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

    那些指印,也全是伪造的。

    他还发现,这几十万元被冒领的危房改造款中,有一部分直接转入了村长的个人账户,有一部分以“建材款”的名义转入了村长儿子在镇上开的那家建材店,还有一小部分被拆分成多笔小额现金取走——取款记录上的签名,依然是同一个笔迹。

    在整个调查过程中,江辰始终没有亮出证件。

    他穿着便装,住在小旅馆里,每天早出晚归,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在各处走动。

    但即便如此,消息还是走漏了。

    那天晚上,江辰刚回到旅馆房间,就有人敲响了他的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手里拎着一箱酒,一个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江同志您好您好,我是马家沟的村主任,姓马。听说您来我们这儿了,特意来看看您。这是我们村里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您收着。”

    江辰看着这个马村长,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开始翻涌——【党性之光】在这个人头顶上投下了一层浓郁的灰色暗光。

    那光灰得像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灰,像阴天里压在城市上空的雾霾,沉甸甸的,让人看了就透不过气。

    “马村长,”江辰没有接东西,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马村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

    “这个……镇上就这么大,您来了几天了,大家都知道了。我就是来看看您,顺便汇报一下村里的工作情况。”

    “汇报工作去镇政府,在会议室里汇报。不用来我这里,更不用带东西。”江辰说完,把门轻轻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三个人离开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江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村长三人走出旅馆大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轿车发动后没有马上走,停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车灯亮了,车子慢慢地驶出了镇子的主街,往马家沟的方向开去。

    江辰转身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马村长名字旁边又加了一个圈。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县纪委的号码。

    “我是中纪委江辰。关于高桥镇马家沟村危房改造款被挪用一事,我已掌握初步证据。明天上午,请派两名同志配合我对该村村委会及村主任实施检查。”

    挂了电话后,江辰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个标题——“马家沟危房改造款挪用案,初核报告。”

    夜色渐深。

    窗外镇子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远处的山峦在黑暗中变成了一抹浓重的剪影。

    但江辰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后半夜。

章节目录

免费都市小说推荐: 我答应做6个月女人,你要我嫁人 春城江湖往事之赵三 江湖之外有人家 从透视开始无敌 靠天赐的废物体质干遍全职业 权力巅峰:从借调市纪委开始 我在都市修了个野仙 官场之权掌天下 没有修仙天赋的我只能重拾武道 开局85顿顿有肉,前妻一家馋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