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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易望向远处天海相接之处,海面碎金浮动,波光粼粼。

    “这里美吗?”沈易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因方才对话而略显凝滞的空气,他目光投向那片壮丽的景色,语气平和。

    赫丽曼达抬起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

    那绚烂的晚霞映在她碧绿的眸子里,仿佛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被美景抚慰后的宁静:

    “很美。香江有香江的美,巴勒斯坦有巴勒斯坦的美。

    这里的海与天,热烈而繁华;我们那里的沙漠与星空,宁静而辽阔。”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不同的美。”

    “这般美景若是不能够留住,那将是何等的遗憾。”

    沈易感慨道,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

    “我身边有不少人,有音乐家、演员、商业奇才……但还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留住’这些瞬息万变之美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而专注,“所以,我的要求就是——你给我画一年的画。

    每天,都要选择一种你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的美景作为题材,为我绘画。

    用你的画笔,为我留下这些时光的印记。”

    赫丽曼达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向沈易。

    她还以为他会提出一些可能显得过分、甚至让她难堪的要求,来作为对她“间谍”行为的“补偿”或“惩罚”。

    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与她爱好相关,甚至带着某种艺术追求意味的要求。

    这让她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抵触情绪也淡了许多。

    “这个要求……并不难。”她斟酌着开口,声音轻柔,“绘画本就是我喜爱之事。只是……”

    她微微蹙眉,露出一丝为难,“我还要学习,母亲也希望我能完成学业。怕是没有那么多完整的时间,用来专门绘画。”

    沈易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从容道:

    “依公主的身份,即便不去传统的学校,也能接受最顶尖的家庭教师辅导,学习绝不会耽误。

    我也可以为你安排合适的老师,或者提供你需要的学习资源。但同样,”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我认为绘画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灵感捕捉或许只需片刻,关键在于有心。

    只要安排妥当,每日抽出一段时间静心作画,并非难事。

    这既是‘补偿’,或许……也能成为你排解心绪的一种方式。”

    赫丽曼达沉吟了片刻。她想起自己素描本上那些或明媚或忧郁的线条,想起沈易曾说“画画能让人安静”。

    或许……这真的不是一个糟糕的提议。既能满足他的要求,又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有正当的理由留在他身边更久一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她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好。”她终于点头,碧眸看向沈易,带着一丝公主的矜持与应诺的郑重,“我接受你的条件。”

    随即,她又轻声补充,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不过,你这个条件看似简单,其实可不好实现。

    每日一画,需有真意趣、真感悟,并非敷衍涂鸦即可。

    若我画得不好,或者某日并无灵感,你可不能苛责。”

    沈易嘴角浮现一抹浅笑,那笑容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对于这个提议,他确实很满意。这不仅是一个合乎她身份与兴趣的“补偿”,更能顺理成章地将她长时间留在身边,留在自己的视线与影响范围之内。

    每日作画,意味着每日都要与他有所交集——汇报进度、展示画作、甚至一起寻找“美景”。

    这远比一个生硬的“生活助理”或充满不确定性的“演员”身份,来得更自然,也更容易培养出独特的情感联结。

    “那我这个‘间谍’的身份,你真的不介意吗?”赫丽曼达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最大的隐忧。

    她碧绿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易,想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出最真实的情绪。

    沈易收敛了笑容,目光平静而笃定地看着她:

    “不用再管了。你也不必特意去跟米国方面联系解释什么,就这么……先晾着他们吧。

    有时候,沉默和不确定,反而比明确的答复更能让他们琢磨,暂时对我们更有利。”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只需要记住,从现在起,你只是赫丽曼达,是来香江为母亲寻求治疗、并应我之邀作画的巴勒斯坦公主。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让赫丽曼达一直悬着的心,缓缓落下了几分。

    尽管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她不必再独自背负那沉重的秘密与愧疚。

    沈易说完,很自然地在赫丽曼达旁边的白色铁艺长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一点璀璨的金光。

    海浪轻柔拍岸的声音规律地传来。这一刻,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难得的宁静与安详。

    “有时候,”赫丽曼达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闪烁的海面,“美丽不一定需要画出来。

    此时此刻,美丽的景色、此刻的心情,已经留在了心间。

    这比任何画笔和颜料,都更能留住那份转瞬即逝的美好,不是吗?”

    她的声音飘散在微凉的海风里,带着一丝哲学般的感悟,也像是一种委婉的、对每日作画“任务”可能流于形式的担忧。

    沈易闻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静谧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赫丽,你这是想给自己找托辞吗?”他侧过头,眼中带着促狭的光。

    “既然你答应了要给我画一年的画,就不能食言哦。

    ‘画奴’这个工作,你可要好好履行。”

    他用了一个略带调侃的称呼,冲淡了“补偿”带来的沉重感,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赫丽曼达被他这声“画奴”叫得脸颊微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再出言反驳,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将视线重新投向大海,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心底却因他这略带亲昵的玩笑,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丽莎·索菲亚公主正沿着花园小径,仪态万千地缓缓走来。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居家长裙,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身体曲线,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披肩,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在渐浓的暮色与花园灯光的映照下,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一名侍女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丽莎走到近前,目光先在并肩而坐的沈易和赫丽曼达身上轻轻扫过,碧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随即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她径直走到沈易面前,很自然地俯身,在他脸颊上亲昵地印下一个吻,声音娇柔:

    “沈,我找了你好一会儿,原来你在这里陪赫丽公主欣赏海景。”

    沈易顺势伸出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长椅本就不算宽敞,三人同坐便显得有些拥挤。

    左边是温婉高挑、带着牡丹般馥郁芬芳的丽莎,右边是清丽脱俗、散发着幽兰般馨香的赫丽曼达。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极其迷人的女性气息交织在一起,萦绕在沈易鼻端,让他有种置身花丛、如坠云端的微妙感受。

    丽莎坐下后,一双纤纤玉手便很自然地抱住了沈易的胳膊,身体微微倚靠着他,显得亲密而依赖。

    她一双妙目转动,悄悄打量着另一侧的赫丽曼达,眼神里带着审视与好奇,也有一丝属于女主人的、不易察觉的矜持。

    赫丽曼达在丽莎到来后,便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坐姿更加端正,几乎可以说是“正襟危坐”。

    她不太敢直视丽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显得有些拘谨。

    “赫丽公主,”丽莎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语气热情而友好,“在香江还习惯吗?庄园里住得可还舒适?”

    赫丽曼达抬起眼,礼貌地微笑回应:“谢谢丽莎公主关心,一切都很好。香江很特别,庄园也非常美丽安静。”

    她的回答客气而周全,带着公主之间惯有的社交辞令。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关于天气、饮食等无关痛痒的话题,气氛虽然看似融洽,却总有一层无形的隔膜,让对话难以深入,很快又沉默下来。

    沈易敏锐地感受到,自丽莎到来后,这片原本只有他与赫丽两人、弥漫着宁静与微妙气息的空间,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一股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三人之间暗处流动。

    那是女性之间天然的比较、审视,是丽莎作为“未婚妻”对突然出现的、美丽且与沈易关系似乎不一般的“客人”本能的警惕,也是赫丽曼达在丽莎这位“女主人”面前,因自己复杂身份和隐秘心事而产生的微妙不自在。

    丽莎似乎并不满足于表面的寒暄,她将身体更贴近沈易一些,仿佛不经意般问道:

    “赫丽,我记得你还在上学吧?怎么忽然有兴趣,在这个时间到香江来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关心,但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却带着探究。

    赫丽曼达心下一紧,但面上仍维持着平静,按照之前与沈易商议好的、也是对外的统一说辞回答道:

    “我的学习成绩还算不错,课程并不紧张。

    而且……自从去年在沙特与沈先生有过接触,听他说起香江的种种,我便对这里和沈先生的事业产生了很大兴趣。

    正好母亲需要来此治疗,我便陪同前来,也想亲自看看。”

    她刻意强调了“母亲治疗”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也点明了与沈易相识的契机是“去年在沙特”,试图将关系定位在普通的相识与欣赏层面。

    丽莎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但赫丽曼达能感觉到,对方显然听出了她话语中隐含的其他意味——对沈易的“兴趣”。

    丽莎的目光转向沈易,带着一丝娇嗔,话却是对赫丽说的:

    “原来是这样。那看得怎么样?打算在香江停留多久呢?”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主人关心客人的行程。

    赫丽曼达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易,才道:“之前……是想住个十天半个月,等母亲治疗安排妥当,便回去的。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刚刚沈先生说,希望我能为他画画,并且……要‘承包’我一年的画画时间。”

    她说出这话时,脸颊微微发热,不知是因为这个要求本身,还是因为要在丽莎面前提及。

    丽莎闻言,果然诧异地看了沈易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惊讶、探究,以及一丝清晰的、被掩饰得很好的嗔怪与吃味。

    她显然对沈易对赫丽曼达表现出如此特别的“兴趣”感到意外和不悦。

    “沈,”丽莎转过头,仰脸看着沈易,语气带着撒娇般的质问,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你那么喜欢赫丽公主的画吗?

    我竟不知道,你何时对绘画收藏有了这般浓厚的兴趣?”

    她试图用轻松调侃的语气掩饰那一丝酸意。

    “确实别有一番味道。”沈易回答得模棱两可,他拍了拍丽莎的手背,算是安抚,却没有深入解释,转而将问题抛回给丽莎。

    “艺术总能触动人心,不是吗?就像你钟情于经文与哲思。”

    丽莎没有得到明确的解释,心中那点不快并未消散,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重新看向赫丽曼达,笑容依旧得体:

    “那么,公主是打算在香江开画展吗?难道以后立志要成为一名职业画家?”

    她将话题引向赫丽曼达的未来规划,试图从更“正经”的角度理解这件事。

    赫丽曼达摇了摇头,碧眸中闪过一丝真挚的光彩:“开画展……或许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我只是单纯地喜欢画画。能够画画画一辈子,对我来说,就是非常快乐、开心、满意的人生了。”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坚定。

    “我觉得人生,总要活出自己的样子,而不是去重复别人设定好的路径,也不是被世俗的期望和规则所裹挟。”

    这话既是在回答丽莎,也像是在对自己说,隐隐透露出她对自身处境和未来的一丝期许与反抗。

    丽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中的深意。

    同为公主,她太明白“被世俗裹挟”意味着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少了些探究,多了些感慨与共鸣:

    “是啊……如果我的人生中,没有遇到沈易,或许也会像其他许多公主一样,为了家族、为了王国的利益,走上一条循规蹈矩、早已被安排好的道路,牺牲掉许多属于自己的人生追求和感情。”

    她说着,更紧地偎依着沈易,抬头看他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庆幸。

    “但我很幸运,遇到了沈易。”丽莎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情感,“我才明白,他与我的人生追求、与我的内心是如此契合。

    跟他在一起,恰恰是我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生活状态。”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赫丽曼达,带着一种宣示主权般的坦然,也像是在分享某种人生感悟。

    “他的存在,对我来说绝对是独特的,与众不同的,甚至是……叛逆的。

    与其成为某个男人‘唯一’却平淡无味的妻子,不如做他丰富多彩生命中‘其中之一’的特别存在。

    我想,这大概就是那种明知可能焚身,却依然义无反顾的……飞蛾扑火般的感情吧。”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决绝而绚烂的美。

    赫丽曼达默然了。“飞蛾扑火”的感情?她细细咀嚼着这个词。

    她自认,对沈易顶多是有一些好感,被他身上那种神秘、强大、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温柔与理解所吸引,但远远说不上是多么深厚、足以让她不顾一切的感情。

    追求她的青年才俊、王室子弟也不乏其人,但很少有能让她真正心动的。

    她心里并非没有勾勒过理想异性的轮廓,只是可能她的要求太多、太高,或者那轮廓太过模糊,让她总是觉得现实中的人差那么一些意思,没有一个能让她产生那种非他不可、真心爱慕的冲动。

    而沈易的存在,从世俗角度看,他身边已有数位关系密切的女性,甚至与丽莎公主订了婚,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属于她“理想追求者”的范畴,更不应该与他发展出什么超越友谊的亲密关系。

    但当初在沙特王宫花园,他那大胆的、近乎冒犯的举动,却意外地拨动了她的心弦。

    或许正是因为从未有年轻男子敢如此直接地对待她,沈易的“叛逆”与“特别”,反而让她产生了异样的、难以言喻的感受。

    后来,在利雅得地下避难所,他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冷静、果敢与保护姿态,更让她对他多了强烈的探究兴趣和依赖感。

    在遭遇刺杀的那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线,也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庇护下,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悸动。

    那种混合着恐惧、依赖、以及某种隐秘兴奋的复杂感受,让她难以忘怀。

    他是第一个给她这种复杂感受的男人。

    从此,他的身影便时不时闯入她的思绪,心里也生出一种莫名的期待感和刺激感。

    或许,她的内心本质是寂寞的。

    宫廷生活看似繁华,实则充满了束缚与孤独。

    她渴望打破这种沉闷,渴望有人能带给她神秘、悸动与超越日常的刺激。

    之前在巴勒斯坦,当她接到米国那份充满诱惑与威胁的“合作”邀请时,她原本是要断然拒绝的。

    但鬼使神差地,脑海中浮现出沈易的脸庞,想到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来到香江,再次见到他……

    她竟然犹豫了,最终,那点隐秘的期待压过了理智与风险意识,她同意了。

    此刻,听到丽莎用“飞蛾扑火”来形容她对沈易的感情,赫丽曼达感到一阵茫然。

    她并不真正懂得这种感情是什么样的。

    她似乎天生情感就比较内敛和迟缓,或者说,被保护得太好,尚未经历过那种炽烈到不顾一切的情感冲击。

    但是……为什么见到丽莎与沈易如此亲密,听到丽莎这番直白的表白,她心里会觉得有些发堵,有些莫名的“膈应”呢?

    她想起了当初在阿联酋,参加沈易与丽莎的订婚宴会时,看到他们并肩接受祝福,自己心中也曾涌起过类似的不适感。

    或许,仅仅是因为她与丽莎年龄相仿、身份相当,潜意识里总会不自觉地将自己与对方比较?

    又或者,那点对沈易的“好感”与“期待”,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多那么一点点?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易。

    他姿态放松地坐在两位公主之间,一手被丽莎亲昵地挽着,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并未察觉两位女性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不迫的微笑,仿佛无论面对何种局面,都能游刃有余。

    这种置身事外的泰然,让赫丽曼达心中那点莫名的“膈应”感,又加深了一层。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是丽莎坦然的“飞蛾扑火”,还是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与“期待”,在沈易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自作多情。

    他就像这片深沉的海,看似平静地接纳着所有汇入的溪流,却无人能真正窥见海底的暗涌与全貌。

    丽莎似乎感受到了赫丽曼达的沉默与走神。

    她转过头,湛蓝的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带着一种洞察般的锐利。

    她不再谈论自己,而是将话题重新引回赫丽曼达身上,语气听起来依旧友善,却带着更深的探究:

    “赫丽公主说得对,人生确实不该被裹挟。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在赫丽曼达清丽绝伦的脸上停留。

    “作为公主,我们享受身份带来的尊荣,也必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很多时候,‘活出自己’和‘履行职责’之间,很难两全。

    就像这次,你能为了母亲的治疗,放下学业远道而来,这份孝心就让人敬佩。只是……”

    她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巴勒斯坦那边,还有你的父亲、你的家族,对你这样长时间留在香江,不会有什么……安排或者期待吗?”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赫丽曼达心中最隐秘的焦虑。

    她来香江,表面是为母亲求医,实则是带着米国的间谍任务,而内心深处,还藏着对沈易那点难以启齿的期待。

    丽莎的问话,让她瞬间联想到自己背负的秘密、摇摆的立场,以及对家族可能带来的风险。

    “父亲……他很支持母亲来治疗。”赫丽曼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至于其他安排……暂时还没有。”

    她避开了丽莎关于“期待”的追问,那里面包含的联姻、政治责任等等,都是她此刻不愿深想的沉重话题。

    丽莎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回答,但她的眼神却表明她并未完全相信。

    她转而看向沈易,语气带上了一丝娇嗔和若有若无的提醒:

    “沈,赫丽公主远道而来,又是为了母亲治病,你可要好好安排,不能怠慢了客人。

    画画虽然是雅事,但也不能让公主太过劳累,耽误了正事。”

    她特意强调了“客人”和“正事”,似乎在不动声色地划清界限,提醒沈易也提醒赫丽曼达彼此的身份与距离。

    沈易笑了笑,手臂轻轻揽了揽丽莎的肩,算是回应她的“提醒”,然后对赫丽曼达说:

    “丽莎说得对。作画是闲暇时的消遣和记录,首要的还是你母亲的健康和你的学业。

    我会安排好一切,你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安抚了丽莎,也照顾了赫丽曼达的感受,但那种公事公办的温和,反而让赫丽曼达心中升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忽然觉得,自己答应那“一年的画”,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补偿”或“排解心绪”,内心深处,是否也隐隐期待着能借此与他有更多、更自然的交集?

    而丽莎的存在,以及沈易此刻表现出的、在丽莎面前有所保留的态度,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她那点隐秘的期待变得有些可笑和遥不可及。

    “谢谢沈先生,也谢谢丽莎公主关心。”赫丽曼达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我会安排好时间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礼貌。

    丽莎似乎满意于赫丽曼达此刻略显低落和回避的态度。

    她不再追问,而是将身体更贴近沈易,仰头看着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快:“沈,我们进去吧?”

    她说着,已经准备起身,姿态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而赫丽曼达只是需要被妥善招待的“客人”。

    沈易从善如流地站起身,也向赫丽曼达伸出了手:

    “走吧,赫丽,一起进去。”

    赫丽曼达看着沈易伸过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温暖而有力。

    她又看了一眼已经站起、挽着沈易另一只胳膊、正含笑等待的丽莎。

    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拒绝这只手,想要维持自己最后一点骄傲和距离。

    但最终,她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沈易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指尖,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三人一同向主楼走去。丽莎紧挨着沈易,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轻柔的笑声。

    赫丽曼达稍稍落后半步,被沈易牵着,沉默地跟着。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清晰,但赫丽曼达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丽莎那番关于“飞蛾扑火”的宣言,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不禁问自己:

    我对沈易,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感激他在沙特的保护?是折服于他的能力与神秘?

    还是……像丽莎那样,是一种明知危险却仍想靠近的吸引力?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此刻走在丽莎和沈易身后,看着他们并肩而行的亲密背影,听着他们之间低低的絮语,那种“局外人”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她是来执行任务的间谍,是来为母亲求医的孝女,是应要求留下作画的“画奴”……

    唯独不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宣示“飞蛾扑火”般感情的人。

    也许,丽莎说得对。有些路,从出生就注定了。

    公主的身份给了她光环,也给了她枷锁。

    她可以欣赏沈易,可以依赖他,甚至可以对他怀有隐秘的好感,但“飞蛾扑火”……

    那太炽热,太不顾一切,不属于她,也不该属于她。

    晚餐时,赫丽曼达吃得很少。

    她安静地听着沈易和丽莎偶尔的交谈,听着丽莎以女主人的身份吩咐佣人,看着沈易对丽莎那些细微体贴的举动。

    她忽然想起在订婚宴会上,沈易对她说“如果让我选,相比于丽莎,我更希望站在那里的人是你”。

    当时那句话让她心如鹿撞,羞窘难当。

    可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撩拨,或是出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算计?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凉。口中的食物变得味同嚼蜡。

    晚餐后,丽莎提议去视听室看一部新到的电影。

    赫丽曼达以有些疲惫、想早点休息为由婉拒了。她需要独处,需要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回到东翼临海的客房,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灯光和隐约海浪声的海面。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沈易要求她作画时的眼神,认真而专注,仿佛真的只是想留住那些“美”。

    想起他握住她的手说“不用再管了,其他的,交给我”时的笃定。

    也想起丽莎依偎在他身边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与占有。

    两种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或许,她应该像沈易说的那样,暂时忘掉那些复杂的身份和任务,只做一个为母亲求医的女儿,一个履行承诺的画者。

    至于其他……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

    “飞蛾扑火”吗?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碧绿的眸子里映着室内的灯光,也映出一片迷茫。

    她不是飞蛾。她是巴勒斯坦的公主赫丽曼达。

    她有自己的责任,有家族的荣誉,有需要守护的母亲。

    那些悸动、期待、还有此刻心中淡淡的酸涩……就让它们像这窗外的海风一样,吹过就散了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能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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