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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宅船甲板上的扶桑武士没想到敌人会主动跳上自己的船,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郑海已经抡起鬼头刀杀入了他们中间。

    他从船舷一路砍到中央桅杆,脚下的甲板被血浸得又滑又黏,每一刀都带着风声。

    扶桑武士纷纷倒地,但也有人在他身上留下了刀痕。

    左肩一刀、右腿一刀、后腰一刀,血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柴田胜家见他杀红了眼,亲自拔刀从了望台上跳下来迎战。

    两人在安宅船的甲板上对撞在一处,两刀相交,火星迸溅。

    郑海虚晃一刀诱他露出破绽,然后全力一刀横劈过去。

    鬼头刀从柴田胜家的左颈切入,连带着半边肩胛骨一起削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柴田胜家闷哼一声仰面倒下,阵羽织被血浸透,军扇摔在甲板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郑海拄着鬼头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镇海号的方向,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沫的笑,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

    “将军!!”几个亲兵疯了一样冲上来,拼死将他从安宅船上抢了回去。

    马禾在镇海号上指挥水兵用火铳和弩箭压制住扶桑武士的追击,掩护亲兵们把郑海抬回旗舰。

    郑海被放在艉楼的甲板上,身上的血已经把身下的木板染红了一大片。

    他睁开眼看见马禾正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捂伤口,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上挤出一个笑:

    “妈的……这帮倭寇接舷战还真有两下子。”

    “比老子当年在越州砍的土匪凶多了……”

    “别哭丧着脸!老子又没死!”

    “这船上现在就你能打了,给老子狠狠揍他们!”

    马禾咬紧牙关站起来,把腰间的刀拔了出来。

    他没有再回头看郑海,只是对着甲板上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水兵们嘶吼了一声:

    “全军听令!!随我死战,绝不后退!”

    炮声重新响起,镇海号左舷的火炮在马禾的指挥下重新调整了射击角度。

    这一次他没有对着安宅船的船身打,而是集中火力轰击安宅船和周围护卫舰之间的连接点,迫使扶桑舰队无法再发起有效的接舷战。

    失去了柴田胜家的前线指挥,剩下的扶桑舰船阵型开始松动。

    泷川二益在后方目睹了副将被斩的全过程,面色铁青地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下达了撤退令。

    登州外海再次归于沉寂。

    海面上漂满了断裂的桅杆、烧焦的船板和浮沉的尸首,镇海号的甲板上到处都是血迹和刀痕,船舷被撞出了一个大缺口,船帆烧毁了大半。

    但它仍然稳稳地浮在海面上。

    重伤的郑海被抬下了船,准备送回青州养伤。

    马禾站在码头送他,郑海躺在担架上睁眼看了他一眼,用沙哑的嗓子说了一句:

    “守住登州。等老子养好了伤,回来请你喝酒。”

    马禾没有说话,只是抱拳行礼,目送着担架被抬上马车沿官道远去。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旗舰,继续布置登州外海的防务。

    扶桑人一定还会再来,而他必须在他们再来之前把所有缺口都补上。

    南北边境战事如火如荼,大周腹地却是一片安逸祥和。

    这日,长安行宫的书房里。

    窗外骊山的积雪正在消融,雪水顺着瓦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太后武懿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两份奏报。

    左手边是辽东大捷的捷报。

    叶展颜亲率辽东军与燕军主力决战于辽河平原,萧寒依诱敌深入,陈靖千里驰援,三路合围,击溃慕容烨五万铁骑,斩首两万余级,俘获战马兵器不计其数。

    燕国元气大伤,北境暂告安定。

    右手边是南海战事的告急文书。

    八国联军攻陷广州,知府张峥自刎殉国,联军舰队正沿东南海岸北上,泉州、福州同时告急,守军兵力不足,请求朝廷速派援兵。

    她的手指在两份奏报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触摸两个截然不同的大周。

    一个是叶展颜在辽东打出来的铁桶江山,一个是八国联军在南海撕开的溃烂伤口。

    这两个大周都系在同一个名字上——叶展颜。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骊山的积雪正在消融,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山岩。

    春天来了,但长安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更晚,山间的风仍然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窗棂上的棉纸簌簌作响。

    她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驾崩前夕,拉着她的手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还不是太后,只是一个刚坐上皇后位置的小女子。

    先帝躺在龙榻上,面色枯槁,声音虚弱却字字沉重。

    他说大周立国三百年,积弊已深,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臣当道,太子年幼,若无得力之人辅佐,社稷危矣。

    他说他在世时最信任的人就是周淮安,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对皇室忠心耿耿,可托孤于他。

    但他也留了一句话:权力不可集于一人之手,否则社稷危矣。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此时,更觉得这话也适用于叶展颜身上。

    她并不是不知道叶展颜为自己付出了多少。

    从秦王到晋王,从晋王到礼亲王,从并州到雁门,从长安到辽东,哪一场仗不是他在打?

    哪一个敌人不是他在挡?

    武家那些人加起来,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武颂莽撞,武思远守成,公玉廉倒是老谋深算,但终究格局有限。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替代叶展颜。

    但恰恰因为他太能干了,能干到整个大周的安危都系于他一人之身,她才感到深深的恐惧。

    如果有一天叶展颜不在了呢?

    如果他在战场上出了意外,或者生了重病,或者起了异心……

    大周还有谁能接得住他留下的摊子?

    武家不行,公玉家也不行。

    满朝文武,目前没有一人能替代叶展颜。

    这才是她最大的心结。

    她不仅仅是叶展颜的枕边人,更是这偌大王朝的太后。

    所以,她不敢赌……

    一个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王朝,不是稳固的王朝,是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独木桥。

    她必须趁他还活着、还忠心的时候,把另一根柱子立起来。

    哪怕这根柱子不如叶展颜粗壮,哪怕它会在风雨中摇晃,有两根柱子总比只有一根强。

    所以她才扶持武家,扶持公玉家,成立推事院和梅花内卫,把权力一块一块地从叶展颜手里分出去。

    她甚至想过,如果武家犯了错,她就亲自出面替他们兜着。

    等他们成长起来,等他们能在风雨中站稳脚跟,大周才算真正脱离了孤注一掷的险境。

    她走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这道懿旨她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既要让叶展颜感受到恩宠,不能让功臣寒心;又要收回部分兵权,不能让权力过度集中。

    加封太傅,赐九锡!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人臣能得到的最高荣誉,满朝文武不会有任何异议,叶展颜配得上这些。

    但要同时免去其总督京营戎政之职……

    因为,京营是京城最后的野战力量,必须掌握在自己家人手中。

    公玉明是她娘家目前最稳重的人,由他暂领京营,兵部会签,既能保证京营的指挥体系不崩,又能让自家在军事上积累经验。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迹端正如碑刻。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歧义,每一个措辞都恰到好处。

    既不会激怒叶展颜,又能达到分权的目的。

    她吹了吹墨迹,将懿旨折好,叫来门外的宫女,让她即刻发往京城。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知道这道懿旨在京城会引起什么样的波澜。

    武家的人会弹冠相庆,以为太后终于下定决心要压制叶展颜,武颂大概又要在他那帮心腹面前大放厥词。

    东厂的人会愤懑不平,贾羽大概会用扇子敲着桌面冷笑,王彧可能会直接找叶展颜理论。

    内阁那边,杨溥一如既往地沉默,但他沉默不代表他没有态度。

    满朝文武都会从这道懿旨里读出太后的心思……

    她是在敲打叶展颜,也是在给武家撑腰。

    至于叶展颜本人,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

    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对她表示不满。

    从前在京城,每次她做出任何决定,他都只是默默支持,从来都没有半句怨言。

    他的表情永远恭敬,他的态度永远谦卑,他的回答永远是那句“太后圣明”。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从来猜不透他平静的表情底下藏着什么?

    是真心服从,是隐忍不发,还是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叶展颜这个人她有些看不透,但却感觉这人能看透自己的一切。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能偷听到自己的心事一样。

    这才真正是让武懿感觉恐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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