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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内最后两个东厂护卫将厚重的大门从里面闩死,用身体顶住门板。

    西厂番子开始撞门,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回荡。

    晁才良没有退进门内。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身后是那扇被撞得嗡嗡作响的木门,面前是潮水般涌来的西厂刀锋。

    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刀也砍得满是豁口,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他看着面前的西厂番子们,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把光中显得格外惨烈而决绝。

    “督主,属下先走一步。”

    他低声说完,双手握刀冲向了对面的人群。

    刀光在雾中最后一次亮起,然后被淹没在了一片密集的金属碰撞声中。

    他倒下时手还死死攥着刀柄,刀刃上最后一个豁口嵌着一片从敌人刀上崩下来的碎铁。

    他身后那扇木门在他倒下后,又被撞了整整一炷香才终于被撞开。

    院内空空荡荡,厨房后门的暗道上还残留着婴儿襁褓上掉下来的一小片棉布。

    施夷光母子早已在几名东厂护卫的护送下穿过暗道、越过那片废弃商铺,登上了珠江边等候多时的一艘乌篷船,船桨划破水面在夜色中悄然驶向出海口的方向。

    华雨田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地上的暗道入口,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沾满血污的绣春刀缓缓插回鞘中。

    他没能完成任务。

    晁才良用自己的命拖住了他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用三十条东厂番子的命换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平安离开羊城。

    东厂的飞鸽传书在途中飞了整整三天,跨越千山万水,终于落在长安摄政王府书房的窗台上。

    叶展颜拆开竹筒,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

    他的面色没有骤变,没有拍案,没有怒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身旁的钱顺儿跟了他这么多年,一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出大事了。

    “去请贾羽、程立、王彧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

    但钱顺儿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后把密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那个动作极轻微,却让钱顺儿后背一凉。

    他在东厂当了半辈子差,只见过叶展颜露出这种表情两次。

    一次是骊山兵变,一次是青鸾的密信被截获。

    三位重臣到齐后,叶展颜将羊城来的密信放在桌上让他们传阅。

    贾羽看完后面色骤变,合上扇子在掌心里重重拍了一下。

    程立看完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王彧看完直接把信拍在桌上,破口骂了一句脏话。

    “西厂在羊城动了我的人,杀了晁才良,围了陈婆家。华雨田奉的是女帝的口谕。”

    叶展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事。

    然后他站起来一连下达了三道命令。

    一,即刻彻查西厂所有经手案件,但有违法行为者一律革职查办,不问缘由,不留情面、

    二,即刻暂停西厂所有经费拨付,由户部和东厂联合核查每一笔开支,但有贪墨或挪用者一律追究刑责。

    三,即刻派遣左武卫大将军罗天鹰率一千精锐骑兵南下,缉拿西厂提督华雨田归京问话。

    贾羽等三人领命离去后,叶展颜又轻声补了一句,说给身后的钱顺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带华雨田回来就行了,其他人就不必回来了。”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展颜正站在窗前望着骊山的方向,攥着那枚刻着“武”字的羊脂玉佩,指节发白。

    随后,他轻声回了声“明白了”,然后转身快步走远。

    十数日后,越州东南。

    一座名叫石浦的滨海小镇,依山而建,面朝大海。

    镇子不大,从东到西不过两里地,唯一的官道从镇外绕过,平日极少有外人来往。

    华雨田站在镇外一座小山坡上,海风将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吹得干涩发疼。

    从羊城到越州他追了整整十天,沿途不断有东厂的暗桩给他使绊子。

    但他像一条咬住猎物的猎犬死也不肯松口,终于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再次嗅到了施夷光的踪迹。

    “施夷光母子就藏在镇子里。

    这一次不许再出任何纰漏。”

    他回头对身后的副手冷冷吩咐了一句,然后大步走向镇口的哨卡。

    守镇的校尉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油子,被西厂提督亲自亮出的腰牌吓得差点跪在地上,忙不迭地按吩咐将全镇封锁,四门落锁,所有巷道设卡,不许任何人进出。

    华雨田站在镇子中央的小广场上,指挥手下挨家挨户搜查。

    石浦镇不大,从头搜到尾用不了多久。

    他已经看到了街角那家豆腐坊门口晾着的孩童衣物,看到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放着的小竹马,看到了窗台上晒着的一双女人绣花鞋。

    施夷光就在这座镇子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然而就在他准备亲自带人冲进那家豆腐坊时,镇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闷雷声。

    华雨田猛地抬起头,天空晴得一丝云都没有,哪来的雷?

    闷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脚下的石板地开始微微发颤。

    那不是雷,那是马蹄声。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从镇外的官道上传来,震得路边的碎石簌簌跳动。

    一个守镇的兵卒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禀报,声音都在发抖:“大人!朝廷的骑兵!上千人!把镇子围了!”

    华雨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快步登上镇口的望楼朝外望去。

    官道上黑压压一片骑兵,清一色的玄色甲胄,打头的是一面绣着“罗”字的大旗。

    罗天鹰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身后是一千名全副武装的东厂精锐骑兵,个个手持火铳腰挂长刀,阵型严整如铁壁。

    他策马走到镇门前勒住缰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望楼上的华雨田耳中:

    “西厂提督华雨田接令!摄政王有令,命你即刻返京述职。”

    “镇中所有西厂人员缴械待命,不得抗命。开门!”

    守城校尉站在门洞子里,看看门外的罗天鹰,又回头望了望望楼上的华雨田,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西厂他得罪不起,但九千岁的骑兵把镇子都围了,他要是敢不开门那就是以谋逆论处。

    他咬了咬牙朝手下挥了挥手,镇门被缓缓推开。

    罗天鹰催马上前,率部大步跨入镇中。

    华雨田从望楼上冲下来,知道来不及挨家挨户搜查了,只能带人直奔街角那家豆腐坊。

    但他刚转过街角,迎面便撞上了罗天鹰的先头部队。

    罗天鹰二话不说拔出火铳抬手就是一枪,一个西厂番子应声倒地,额头上多了个血窟窿。

    双方在狭窄的镇街巷中展开了惨烈的对攻。

    火铳声和刀兵碰撞声震得两侧民居的瓦片簌簌往下掉,百姓吓得四散奔逃躲进家中用桌椅顶住门板。

    西厂的人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在石板路上,血顺着石板缝隙淌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罗天鹰一路杀到豆腐坊门前,西厂最后的几个番子拼死挡在门口,被火铳齐射打得浑身弹孔倒在门槛上。

    罗天鹰跨过尸体推开门,豆腐坊里空无一人,后院的小门敞开着,通向一条通往海边的小路。

    施夷光已经在刚才镇中骚乱时被东厂的暗探接走了。

    华雨田站在满地西厂番子的尸体中间,绣春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他自己人的血。

    他带来的人全部死在了这条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罗天鹰走到他面前,没有拔刀也没有举枪,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的语气说了一句:

    “华提督,走吧。摄政王在长安等你。”

    华雨田慢慢将刀插回鞘中,整了整满是血污的官袍,昂着头朝镇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屠杀根本没有发生过。

    罗天鹰率部在石浦镇的街巷中与西厂人马血战一场,终究没能当场拿下华雨田。

    华雨田被押回京城的路上始终一言不发,那双古井般深沉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懊恼或恐惧。

    只有功败垂成后的一丝不甘,像是猎物从指缝间滑脱的猎手。

    十日后,队伍抵达长安城门外,罗天鹰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城门口站着一队人马,为首的竟是司礼监随堂太监,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校尉。

    来人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手谕,高声宣读:“传皇帝口谕,宣西厂提督华雨田即刻入宫面圣,不得延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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