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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的夜雨是在二更时分停的。

    雨一停,城南水关边的老榆树上便挂满了水珠。

    月光照过来,整棵树像裹了一层碎银。

    康慕悦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旧斗篷,站在榆树底下,已经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光景。

    她脚边的青石板上积着一小片雨水,倒映着远处更夫提着的灯笼,光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树影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常年走夜路的人才会有的步子。

    康慕悦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你迟了。”

    来人在她身后站定,沉默了片刻才答:“我方才绕了三条巷子才甩掉尾巴。推事院在孔孝恭死后加了两班夜巡,连水关这边都不太平了。”

    说话的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却带着倦色的脸。

    李志云穿了一身半旧的深灰短打,腰间别着一柄连鞘的短刀,看上去不像摄政王,倒像个押货的老镖头。

    康慕悦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晰了几分,她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在暗处反而亮得异常。

    她看着李志云,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我要你帮我进一趟天牢。”

    李志云的眉头当场便拧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天牢?你要去见谁?”

    “周淮安。”

    李志云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三四次。

    他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去,最后变成一种带着怒气的不解。

    他压着嗓子道:“你疯了。周淮安被关在天牢最深处的甲字单间,那地方由锦衣卫、皇城司和推事院轮班看守,别说一个人,就是一只耗子钻进去都要被记录在案。你到底想干什么?”

    康慕悦没有被他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吓住。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是那种她年轻时曾让人说不出拒绝话的笑。

    “周淮安是先帝的首辅,做了十四年。”

    “他被关进天牢一年多来。没有人审他,没有人提他,也没有人杀他。”

    “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志云的眉头锁得更紧:

    “那是因为女帝不想杀他,也不想放他。”

    “留着他,朝中那些旧党就还有个念想。”

    “杀了他,反而逼急了那些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奇怪的是关他的地方。”

    康慕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直往人心里钻的笃定。

    “我让人查过。天牢甲字单间的牢房有窗、有书案、有笔墨、有被褥,连吃的饭都比寻常犯人好上不止三倍。”

    “一个落马的前首辅,既没有受过刑,也没有受过怠慢,甚至连他每日吃的菜色都有人专门记档。”

    “志云,你不觉得这像是有人在等什么吗?”

    李志云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用靴尖碾了一下脚边的一片湿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就算你说得对,那又怎么样?”

    “周淮安被关起来了,他还能做什么?”

    “你把他弄出来,也不过是多一个老不死的。”

    康慕悦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

    她的斗篷边缘扫过他的靴面,带起一丝水汽。

    “他若只是个老不死的,女帝早就把他忘了。”

    “肯定是因为他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女帝才不敢杀他,也不敢放他。”

    “我若猜得不错,那些东西就藏在他脑子里,比任何密旨都管用。”

    李志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天牢进不去。皇城司的守卫换了三茬,如今当值的管带是武家的人,认人不认牌。”

    康慕悦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枯瘦、微凉,力道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在皇城司不是还有人吗?”

    “当年你跟皇城司的旧部又不是全断了联系。”

    “你只需替我说一句话,递一块牌子,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办。”

    李志云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他没有抽回去,却也没有回握。

    他别过脸去望着旁边那棵老榆树被雨水浸透的树干,声音闷得像压了块石头:“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康慕悦没有答,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最怕你每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说,“你每次这么说话的时候,我最后都会答应你。”

    康慕悦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收拢了手指,把那片枯瘦的掌心贴进了他的掌纹里。

    “那你这次也答应我。”她说。

    李志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散得比叹息还快。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只被她握着的手终于反扣过来,将她冰凉的指节拢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下不为例。”他说。

    “好。”康慕悦答得很干脆。

    可她自己知道,这四个字她这辈子对李志云说过太多次,没有一次作数。

    他比她更清楚。

    两日后,皇城司北值房。

    一个穿着灰色团领袍的中年书吏正低头整理着一摞出入名册,忽然有人从窗外递进一块不起眼的旧铜牌。那书吏接过来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铜牌翻了个面,又放回窗台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继续整理名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后,康慕悦穿着一身内侍的墨绿圆领袍。

    她低着头跟在一位皇城司的押狱官身后走进了天牢的侧门。

    押狱官是李志云早年在禁军时带过的旧部,如今已做到皇城司的副管带,手里握着甲字区的钥匙。

    他步子很快,目不斜视,只在经过每道铁栅时用铜钥匙在栏杆上轻轻磕一下,以示通行。

    康慕悦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呼吸也很匀,她甚至没有抬头打量四周。

    她在深宫里活了一辈子,最懂得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穿过三道铁门和两条昏暗的甬道后,押狱官在一扇包铁皮的门前停住。

    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长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墨香。

    押狱官侧身让开,低声道:“一炷香。”

    康慕悦点了点头,侧身闪进门内。

    铁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打量了一眼眼前的“监牢”,心中先前所有关于阴冷潮湿的预想,都在这一刻被推翻了。

    这是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屋子,墙壁粉得雪白,地上铺着青砖,窗户开在高处,用铁栏封着,但窗台上摆着一盆已经长出花苞的兰草。

    靠墙是一张窄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浆洗过的棉白色。

    榻边有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卷打开的旧书和一叠写满字迹的稿纸,旁边放着一方石砚和两支用旧了的毛笔。

    案角搁着一只青瓷茶碗,碗里的茶汤还冒着极淡的白气。

    坐在书案后面的人正搁下笔,抬起头来。

    那人约莫七十出头,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形销骨立,却精神矍铄。

    他的眼睛是那种被关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极静,不惊不乍,像一口深潭被石头砸了也不会起太大的涟漪。

    他看着门口那个穿着内侍袍服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太皇太后这一身打扮,倒让老臣想起,当年在文华殿当值时常替您递茶的小太监。”

    康慕悦走到书案对面,没有坐,先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才低声道:“周大人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周淮安把搁下的笔放回笔架上,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口,语气像在谈论天气:

    “一日三餐按时送到,每七日换一次被褥,每月送一箱新书。”

    “除了不能出门,这里比老夫当年在文渊阁的住处还清净些。”

    他说着,起身从角落里提了一把旧竹椅放在对面:

    “您坐。这地方难得来客,请恕老臣没什么好招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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