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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幽州。

    节度使府后堂里,赵劲正独自坐在一盏油灯下。

    面前摆着一卷辽东送来的秋防通报和几张草原部落南迁的斥候记录。

    他没有翻那些东西,而是把一块鹿皮摊在桌上,用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捋平。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暗分明。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是他的副将,跟了他十一年的老兵,姓孙。

    孙副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将军,您真打算投靠太皇太后?”

    赵劲把鹿皮翻了个面,用指腹蹭了蹭背面的毛糙处,头也不抬地说:“其实我也不想,只是太皇太后给的实在太多了。”

    他说完把鹿皮叠好收起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再说了,兵在咱们手里,万一风头不对,咱们还能反悔。”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孙副将站在他身后听得清清楚楚,那句“还能反悔”让他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赵劲利用余光观察着这个老孙,将其所有细微表情全尽收眼底。

    这个时候,他谁都不会相信,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窗外的幽州城在黑夜里静得像一块冻硬的铁,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兵卒举着灯笼缓缓移动,光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赵劲站偷偷观察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南边的风越来越大了,不知道能吹到什么时候。”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老孙。

    “将军到底什么意思?”

    第二日一早,那名使者带着赵劲的口信离开了幽州,一路快马加鞭向长安赶去。

    他夹紧马腹,沿着官道朝南面策马而去,马蹄声在空旷的晨野上传出很远。

    与此同时,青州。

    节度使府的书房在二进院落的东侧,窗户朝南开,白日里能看见远处海面上那一道白亮的弧线。

    可关凯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关了整整一天,窗子从早晨起就没推开过。

    案上那封信摊着,纸面已经起了细密的皱褶,是被反复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的痕迹。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用的是那种端正而有些拘谨的馆阁体,笔画收得很干净。

    开头写着“关凯吾弟如晤”,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暗红色的小印。

    那是孔孝恭年轻时常用的私章,关凯认得。

    他认识孔孝恭的笔迹超过了二十年。

    当年在出征的路上,军中文书大多由孔孝恭起草。

    关凯那时还是前锋营的一个百户,每次领到粮草拨付的条子,都能看见那种端正得近乎刻板的字。

    可这封信上的字,有一个地方不对。

    “义气”的“义”字,最后一笔本该平收,像一个被硬生生截断的横画。

    可这封信上的“义”字末尾挑了一个细钩,像写的人在落笔时犹豫了一下,多带了一点点尾巴。

    关凯盯着那个带钩的“义”字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纸面上那一个字似乎在他眼前慢慢变大了。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没有水印,没有暗记,纸就是寻常的麻纸,长安城里随便一间书铺都能买到。

    他又把信凑到鼻尖闻了闻,墨味不重,封蜡的气味也普通,没有檀香也没有药味。

    可那个带钩的“义”字像一根扎进指腹的细刺,拔不出来。

    但它太小了,小到他不能凭这一个字就断定整封信是假的。

    他把信放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旧碗上。

    碗是粗陶的,口沿有一道磕碰出的缺口,碗底有一圈干涸变黑的酒渍。

    因为时间太久了,酒渍已经渗进了陶土里,形成一圈深褐色的印痕,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伸出手指在那圈酒渍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指腹蹭过粗糙的陶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忽然就涌了上来。

    那是征途中的一座无名山坳,篝火烧得不旺,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火苗往一边倒。

    孔孝恭那时还不到四十岁,一张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端着那碗酒对他说:“关凯,咱们这一仗打完了,若能活着回去,我保你一个前程。”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碗酒很烈,烈得他咽下去时呛出了眼泪。

    后来他们果然都活着回去了,孔孝恭也果然没有食言。

    他在吏部的考核评语上替他写了长长的举荐。

    他后来从百户一路升到偏将,那张举荐信功不可没。

    孔孝恭是他的第一个伯乐,与叶展颜一样重要的人。

    他把手从碗沿上收回来,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没有再看那个带钩的“义”字,而是把整封信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当年你我在征途中同饮过一碗血酒,如今我已赴黄泉,你若还念那碗酒的义气,便在适当时候做一件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认得孔孝恭的语气,那种在信里从不直说“你要做什么”却让你自己琢磨的含蓄劲,确实像他写出来的东西。

    可那个带钩的“义”字又摆在那里,像一道裂痕,让他整夜都在“信”与“不信”之间来回拉锯。

    这是他临死前写给自己的遗言,也是二人之间唯一的念想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了书架夹层里,没烧。

    他枯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从暮色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深蓝。

    夜深了,亲信在门外问了两回要不要添灯油,他都摆了摆手。

    案上那碗干涸的酒渍在烛火下反着一点暗哑的光,像一个不肯闭上的人眼睛。

    天亮时分他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嚓。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风从庭院里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早市开张的嘈杂。

    他对守在门外的亲信说了一句:“传我的话下去,青州水陆部队暂不外调,特别是水师!不管谁来令,都推说船在维修。什么时候修好,等我回话。”

    亲信愣了一下,应了一声便快步去了。

    关凯站在门口望着庭院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树冠,枝叶间已经有细小的花苞了,红红的一点一点缀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碗酒,我记了半辈子。”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那棵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在替他点头。

    而此刻,远在洛阳城外的孟津码头上,三艘铁甲舰正缓缓靠岸。

    铁甲舰吃水很深,靠岸时船舷与码头之间的水面被搅起大片灰白色的泡沫,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才慢慢平息下去。

    岸上已经站满了人。

    洛阳城的文武官员从三日前就开始准备迎驾,按品级排列。

    最前面的是洛阳知府和几名同知,后面跟着各县知县和驻军将领,再后面是执事、属官、书吏,浩浩荡荡百余人,把码头两侧站得满满当当。

    沿江一带的旗幡是新换的,红底金字,写着“恭迎靖亲王”“皇恩浩荡”之类的字样,被江风吹得啪啪作响。

    叶展颜站在船舱里,正由多喜替他把外袍的领口整理好。

    他这次出行没有带太多随从,只乘了抚远号一艘主舰,另外两艘铁甲舰和两艘快船在两侧护航。

    船队进入洛阳地界后便减了速,沿着黄河水道缓缓上行,一路经过几个渡口都没有停留,直达孟津。

    他刚把腰间的玉带扣正,多喜便从袖中摸出一只细竹管,管口还封着未干的蜡,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督主,青州飞鸽传书,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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