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帮忙？你先说啥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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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卫东把赵铁柱打发走，自己也没在办公室里多耽搁。
通县那边明天要装车，答应人家的盐和煤油还没落实。
这年头求人办事，不能光靠一张嘴。
人家大队肯松口把木料匀出来，已经是给了面子。
你要是答应的东西拿不出去，后头再想去人家地头办事，那可就难了。
林卫东出了供销科，直奔一食堂。
这会儿还不到饭点，食堂后厨却一点不闲。
大会战期间，车间三班倒，食堂也跟着转。
大锅旁边热气腾腾，几个帮厨正低头择白菜帮子。
案板上堆着一盆土豆，削下来的皮薄得能透光，看得出食堂现在也抠得很。
林卫东刚迈进后厨门口，就有人认出了他。
“哟，林组长来了！”
说话的是食堂一个姓王的帮厨，平时见着采购的人最热情。
现在更不用说了。
林卫东弄回来的那些东西，可是实实在在进了食堂的锅，食堂上下这几天没少跟着沾光。
王帮厨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问道：
“林组长，您这是有事？”
林卫东笑着点点头：
“老马，孙主任在不在？”
“在，在呢。”
马帮厨朝里头一指：
“刚才还在库房门口骂人，说谁把白菜叶子扔多了。”
林卫东听了直乐。
大会战一搞，别说采购科头疼，食堂也头疼。
林卫东穿过后厨，还没到库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孙主任的嗓门。
“我跟你们这帮败家玩意儿说了多少遍了！”
“白菜外头那两层黄叶子别扔！洗洗还能下锅！”
“你们倒好，手一抖就给我倒泔水桶里去了。”
“咱们现在是过大会战，不是过大席！”
“谁要是再这么糟践东西，我让他自己去买回来补！”
几个帮厨被骂得没敢吭声。
林卫东站在门口笑道：
“孙主任，您这火气够大的。”
孙主任一回头，瞧见是林卫东，脸上的怒色收了点。
他把手里的账本往胳肢窝下一夹，迎了两步。
“哟，林组长。”
“稀客啊。”
“你这大忙人怎么跑我食堂来了？”
说着，他又往林卫东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今天又有好东西进来？”
林卫东两手一摊，大喇喇地笑道：
“您可别这么看我。”
“我现在两手空空，兜里比脸都干净。”
孙主任一听不是送货来的，脸上那点期待立马淡了下去，不过他也没甩脸子。
毕竟林卫东前头确实给食堂解过急，做人得认账。
“没货也没事。”
孙主任叹了口气：
“你们供销科现在也难，我懂。”
“厂里张嘴要大会战，最后活儿都压到咱们这些后勤口身上。”
“车间工人饿不得，领导招待也不能断，小灶那边还三天两头要东西。”
“我这头都快秃了。”
林卫东顺手摸出根牡丹给孙主任点上，乐呵呵地说：
“孙主任，头发以后还能长，先把肚子填上才是正经。”
“我今儿来，是找您帮点小忙。”
孙主任夹着烟的手一顿，立刻警惕起来。
“帮忙？你先说啥事。”
“我可把丑话说前头，我这食堂现在真没啥富余东西。”
“粮食不行，肉更别提了，酱油醋也卡着数。”
“你要是来借菜，我只能给你半筐冻白菜帮子。”
林卫东听得直摇头。
“您放心，我不是来挖食堂锅底的。”
“我想从食堂这边匀点盐。”
孙主任眉头挑得老高：
“盐？你要盐干嘛？”
“你们供销科又不开灶。”
林卫东没瞒他，直接说道：
“明天我们去通县拉一批木材，给子弟小学修屋顶和窗框用。”
“那边大队答应了木料，但人家也有难处。”
“盐、煤油这些东西，乡下缺。”
“我这边跟人家说好了，给他们带点过去，不白拿，该走手续走手续。”
一听是子弟小学的事，孙主任脸色缓了些，不过他也不是几句好话就能糊弄的。
他把林卫东拉到角落里，抖了抖烟灰：
“卫东啊，不是我不帮你。”
“盐这玩意儿看着不值钱，可现在也按计划来。”
“食堂每天多少锅汤，多少咸菜，都是有数的。”
“你张嘴一要，我给少了没用，给多了我这边账不好平。”
林卫东从兜里摸出那份盖了供销科章的分配意见，递了过去。
“孙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孙主任接过来，眯着眼看了起来。
前面几行他没太在意，看到“保障职工子女学习场所安全修缮”几个字时，嘴里啧了一声。
再往下看，什么“专项用途”“三方验收”“报请厂领导统筹处理”，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不是林卫东私下跑来要东西，这是供销科把事儿摆到明处了。
孙主任把纸还回去，脸上带了点笑。
“你小子可以啊。”
“这几句话一写，谁还敢伸手乱抢？”
“食堂前头还真有人念叨，说那批木头要是有多的，给我们修个柴棚。”
“现在看来，想都别想了。”
林卫东面不改色，打起了官腔：
“孙主任，话不能这么说。”
“真有剩料，到时候走手续，谁都能申请。”
“可现在木头还没拉回来，先抢就不像话了。”
孙主任点点头：
“理是这个理。”
他琢磨了一下，转身朝库房门口喊道：
“老胡！”
一个胖乎乎的库管探出头：
“主任，啥事？”
“咱们库里的盐还剩多少底子？”
老胡这账倒是门清，张口就来：
“大麻袋的还有四袋半，散装的也就是二十来斤。省着点用，撑到下个月供销社配额下来没问题。”
孙主任眯着眼盘算了一下：
“要是这会儿匀出去五十斤，账面上能不能做平？”
老胡一听“五十斤”，苦着脸叫起屈来：
“主任，五十斤可不少。”
“食堂一天汤菜咸菜，最少十几斤。”
“现在大会战三班倒，光是半夜那顿提神夜班汤，一天就得费出去多少盐？这要是真给出去了……”
孙主任眼睛一瞪，拿出了一把手的威风：
“我问你账能不能做！谁他娘的问你心疼不心疼了？”
老胡缩了缩脖子，赶紧改口：
“能做能做！”
“就写‘支援子弟小学修缮换料专项用盐’，经手人写供销科，只要有您的签字和林组长的条子，财务那边查不着毛病。”
孙主任转头看向林卫东，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
“顶天五十斤，再多我真拿不出来。”
林卫东笑得如沐春风，懂得见好就收。
“五十斤绰绰有余。乡下老百姓常年吃不上咸味，这五十斤送过去，那是雪中送炭，就是给人家一个实诚的交代。”
孙主任满意地点点头，临了不忘敲打一句：
“东西能拿，规矩不能废。”
“亲兄弟明算账，条子你得给我写得明明白白，供销科的公章一盖。回头厂办要是来查，我可不能替你背这五十斤的黑锅。”
林卫东利索地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撕下一页，趴在旁边桌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规矩：
“今由供销科外勤一组经手，向食堂借拨食盐五十斤，用于通县木材运输协调，所换木材专项用于红星轧钢厂子弟小学修缮。后续由供销科补办物资调剂手续。”
写完，他签了名字，又掏出刚才刘建国给的介绍信垫在下头，把供销科那份文件编号也写了上去。
孙主任接过去眯着眼端详了一番，脸色舒坦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账目清爽！”
“老胡，给林组长称五十斤盐，动作麻利点。”
老胡撇了撇嘴，一脸肉疼，但一把手发了话，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办。
他进库房扛出一小麻袋散盐，放到秤上称了称。
秤杆翘来翘去，最后定在五十斤多一点。
老胡这库管的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就想伸手往麻袋里再抓回一把。
林卫东眼疾手快，笑眯眯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老胡，别往回抠了。”
“多的那点算我欠食堂人情。”
老胡面露尴尬，讪讪道：
“林组长，不是我老胡抠搜，这公家的账面上，差一斤半斤月底都麻烦。”
孙主任在旁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了。”
“多出二两盐还能把你吓着？扎口！”
老胡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麻袋口拿绳子扎紧。
林卫东也没犯傻当场就把大麻袋扛走，他指了指麻袋：
“先放你们这儿。”
“明早大卡车出厂前，我让赵铁柱过来拿。”
“省得我拎着满厂跑，让人瞧见还以为我偷公家的呢。”
孙主任答应得异常爽快：
“行，我让老胡给你放边上，写个纸条贴着。”
话说到这，孙主任却没放人，反而拉住了林卫东的袖子。
“卫东，既然你来了，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
“食堂这边，菜是真顶不住了。”
“白菜萝卜还能再糊弄两天，土豆红薯是真见底了。”
“夜班工人干完活，就喝一碗白菜汤，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骂娘。”
“你外头路子宽，真要能弄点回来，我这边记你大情。”
林卫东闻言，只能苦笑摊手：
“孙主任，您这可跟刘科长倒是一个口径了。”
“我前脚刚从他办公室出来，他也让我想菜的办法。”
孙主任也不客气，顺竿往上爬：
“那说明大家都知道你能耐。”
“你别嫌我们催，现在厂里能出去跑的人不少，可真能带东西回来的没几个。”
林卫东赶紧摆了摆手：
“您别给我戴高帽。”
“后天我去郊区转转，能弄回来多少算多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指望几千上万斤，这年月乡下自己也紧巴。”
孙主任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我懂，我懂。”
“哪怕你能弄个三五百斤土豆回来，也比干瞪眼强！”
“夜班热汤里多扔几个土豆块，工人吃着心里也暖和不是？”
林卫东点了点头，没再把话说满。
食堂这边盐拿到了，接下来就是煤油。
煤油比盐麻烦，食堂虽说也有灯油备用，但量不大。
真正管煤油、煤球、木炭、灯具这些杂项的，还得去后勤处。
林卫东离开食堂时，没忘顺手从老胡那儿要了张食堂拨盐的盖章收条。
有了这个，明天赵铁柱来拿盐就不会被人刁难。
出了食堂，林卫东把大衣裹紧，往后勤处走。
后勤处在办公楼侧后方，一排平房。
屋檐下堆着扫帚、铁锹、旧麻袋，还有几只破了边的煤筐。
门口显眼处贴着张红纸。
上面写着“保障大会战，后勤当先锋”。
字儿倒是写得挺大挺精神，可看着这门口乱糟糟的阵势，哪有半点先锋的利索样。
林卫东刚到门口，屋里立刻有人扯着嗓子骂：
“慢点！摔了你赔啊？”
林卫东伸手敲了敲门框，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三四个人。
靠窗那张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叫周满仓，是后勤处杂项库的负责人。
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手里卡的权力却杂得很。
谁家办公室缺把椅子，哪个车间要扫帚，食堂要煤球，广播站要电池，最后都得过他这道手。
周满仓正低头翻一本厚账，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眼皮子一抬，瞅了一眼。
“哟，林组长？”
“你怎么溜达到我这来了？”
“这空着手的，不会又是来要东西的吧？”
林卫东咧嘴一笑，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师傅，您这话说得。”
“我来后勤处，不要东西，还能给您扛年货送礼啊？”
屋里几个办事员听了，都忍不住跟着乐出了声。
周满仓放下笔，狐疑的看着他：
“你小子倒是实诚，不来虚的。”
“说吧，要啥？”
“咱可先声明啊，棉大衣断货，胶鞋没有，煤球更是连个渣都不剩。”
“这大会战一开，各车间都伸手，我这库房快被掏空了。”
林卫东知道这种老油子的脾气，也不绕弯子。
“我不要大件。今儿来，就想从您这儿匀点煤油。”
周满仓眉头一皱：
“煤油？你要煤油干嘛？”
“你们供销科夜里熬通宵都有拉线电灯，也用不上点煤油灯啊！”
林卫东不慌不忙，把刚才给孙主任看的那份分配意见又拿出来。
“明天一早，我们组拉车去通县拉木材。”
“那边公社大队穷，晚上拉窗帘都得摸黑，缺煤油。”
“人家把过冬的料匀给咱们，我答应给他们带点煤油过去，算是协调运输和换料的人情。”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批木材专项用途，子弟小学修缮换料。”
周满仓狐疑地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色立马端正了几分。
“这事儿……我倒是听厂办提过。”
“子弟小学那几间房确实该修。”
“上回下雪，三年级那屋窗框都漏风，孩子上课手都伸不出来。”
他感叹完，把纸又推回桌上，面露难色。
“不是我周某人不给你行方便，煤油现在的指标也卡得死！”
“厂里大批夜班开动，外头那几个临时搭的岗亭天天晚上都得点。”
“保卫科前两天刚来我这儿闹了一场，说巡夜灯不够用，生生抢走一批。”
“还有广播站那边的备用发电机，也得留着底子。”
“你现在张嘴要，我真挤不出多少油水。”
林卫东把赵铁柱打发走，自己也没在办公室里多耽搁。
通县那边明天要装车，答应人家的盐和煤油还没落实。
这年头求人办事，不能光靠一张嘴。
人家大队肯松口把木料匀出来，已经是给了面子。
你要是答应的东西拿不出去，后头再想去人家地头办事，那可就难了。
林卫东出了供销科，直奔一食堂。
这会儿还不到饭点，食堂后厨却一点不闲。
大会战期间，车间三班倒，食堂也跟着转。
大锅旁边热气腾腾，几个帮厨正低头择白菜帮子。
案板上堆着一盆土豆，削下来的皮薄得能透光，看得出食堂现在也抠得很。
林卫东刚迈进后厨门口，就有人认出了他。
“哟，林组长来了！”
说话的是食堂一个姓王的帮厨，平时见着采购的人最热情。
现在更不用说了。
林卫东弄回来的那些东西，可是实实在在进了食堂的锅，食堂上下这几天没少跟着沾光。
王帮厨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问道：
“林组长，您这是有事？”
林卫东笑着点点头：
“老马，孙主任在不在？”
“在，在呢。”
马帮厨朝里头一指：
“刚才还在库房门口骂人，说谁把白菜叶子扔多了。”
林卫东听了直乐。
大会战一搞，别说采购科头疼，食堂也头疼。
林卫东穿过后厨，还没到库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孙主任的嗓门。
“我跟你们这帮败家玩意儿说了多少遍了！”
“白菜外头那两层黄叶子别扔！洗洗还能下锅！”
“你们倒好，手一抖就给我倒泔水桶里去了。”
“咱们现在是过大会战，不是过大席！”
“谁要是再这么糟践东西，我让他自己去买回来补！”
几个帮厨被骂得没敢吭声。
林卫东站在门口笑道：
“孙主任，您这火气够大的。”
孙主任一回头，瞧见是林卫东，脸上的怒色收了点。
他把手里的账本往胳肢窝下一夹，迎了两步。
“哟，林组长。”
“稀客啊。”
“你这大忙人怎么跑我食堂来了？”
说着，他又往林卫东身后看了一眼。
“怎么，今天又有好东西进来？”
林卫东两手一摊，大喇喇地笑道：
“您可别这么看我。”
“我现在两手空空，兜里比脸都干净。”
孙主任一听不是送货来的，脸上那点期待立马淡了下去，不过他也没甩脸子。
毕竟林卫东前头确实给食堂解过急，做人得认账。
“没货也没事。”
孙主任叹了口气：
“你们供销科现在也难，我懂。”
“厂里张嘴要大会战，最后活儿都压到咱们这些后勤口身上。”
“车间工人饿不得，领导招待也不能断，小灶那边还三天两头要东西。”
“我这头都快秃了。”
林卫东顺手摸出根牡丹给孙主任点上，乐呵呵地说：
“孙主任，头发以后还能长，先把肚子填上才是正经。”
“我今儿来，是找您帮点小忙。”
孙主任夹着烟的手一顿，立刻警惕起来。
“帮忙？你先说啥事。”
“我可把丑话说前头，我这食堂现在真没啥富余东西。”
“粮食不行，肉更别提了，酱油醋也卡着数。”
“你要是来借菜，我只能给你半筐冻白菜帮子。”
林卫东听得直摇头。
“您放心，我不是来挖食堂锅底的。”
“我想从食堂这边匀点盐。”
孙主任眉头挑得老高：
“盐？你要盐干嘛？”
“你们供销科又不开灶。”
林卫东没瞒他，直接说道：
“明天我们去通县拉一批木材，给子弟小学修屋顶和窗框用。”
“那边大队答应了木料，但人家也有难处。”
“盐、煤油这些东西，乡下缺。”
“我这边跟人家说好了，给他们带点过去，不白拿，该走手续走手续。”
一听是子弟小学的事，孙主任脸色缓了些，不过他也不是几句好话就能糊弄的。
他把林卫东拉到角落里，抖了抖烟灰：
“卫东啊，不是我不帮你。”
“盐这玩意儿看着不值钱，可现在也按计划来。”
“食堂每天多少锅汤，多少咸菜，都是有数的。”
“你张嘴一要，我给少了没用，给多了我这边账不好平。”
林卫东从兜里摸出那份盖了供销科章的分配意见，递了过去。
“孙主任，您先看看这个。”
孙主任接过来，眯着眼看了起来。
前面几行他没太在意，看到“保障职工子女学习场所安全修缮”几个字时，嘴里啧了一声。
再往下看，什么“专项用途”“三方验收”“报请厂领导统筹处理”，他心里就有数了。
这不是林卫东私下跑来要东西，这是供销科把事儿摆到明处了。
孙主任把纸还回去，脸上带了点笑。
“你小子可以啊。”
“这几句话一写，谁还敢伸手乱抢？”
“食堂前头还真有人念叨，说那批木头要是有多的，给我们修个柴棚。”
“现在看来，想都别想了。”
林卫东面不改色，打起了官腔：
“孙主任，话不能这么说。”
“真有剩料，到时候走手续，谁都能申请。”
“可现在木头还没拉回来，先抢就不像话了。”
孙主任点点头：
“理是这个理。”
他琢磨了一下，转身朝库房门口喊道：
“老胡！”
一个胖乎乎的库管探出头：
“主任，啥事？”
“咱们库里的盐还剩多少底子？”
老胡这账倒是门清，张口就来：
“大麻袋的还有四袋半，散装的也就是二十来斤。省着点用，撑到下个月供销社配额下来没问题。”
孙主任眯着眼盘算了一下：
“要是这会儿匀出去五十斤，账面上能不能做平？”
老胡一听“五十斤”，苦着脸叫起屈来：
“主任，五十斤可不少。”
“食堂一天汤菜咸菜，最少十几斤。”
“现在大会战三班倒，光是半夜那顿提神夜班汤，一天就得费出去多少盐？这要是真给出去了……”
孙主任眼睛一瞪，拿出了一把手的威风：
“我问你账能不能做！谁他娘的问你心疼不心疼了？”
老胡缩了缩脖子，赶紧改口：
“能做能做！”
“就写‘支援子弟小学修缮换料专项用盐’，经手人写供销科，只要有您的签字和林组长的条子，财务那边查不着毛病。”
孙主任转头看向林卫东，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
“顶天五十斤，再多我真拿不出来。”
林卫东笑得如沐春风，懂得见好就收。
“五十斤绰绰有余。乡下老百姓常年吃不上咸味，这五十斤送过去，那是雪中送炭，就是给人家一个实诚的交代。”
孙主任满意地点点头，临了不忘敲打一句：
“东西能拿，规矩不能废。”
“亲兄弟明算账，条子你得给我写得明明白白，供销科的公章一盖。回头厂办要是来查，我可不能替你背这五十斤的黑锅。”
林卫东利索地掏出随身带的小本，撕下一页，趴在旁边桌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规矩：
“今由供销科外勤一组经手，向食堂借拨食盐五十斤，用于通县木材运输协调，所换木材专项用于红星轧钢厂子弟小学修缮。后续由供销科补办物资调剂手续。”
写完，他签了名字，又掏出刚才刘建国给的介绍信垫在下头，把供销科那份文件编号也写了上去。
孙主任接过去眯着眼端详了一番，脸色舒坦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账目清爽！”
“老胡，给林组长称五十斤盐，动作麻利点。”
老胡撇了撇嘴，一脸肉疼，但一把手发了话，也只能捏着鼻子照办。
他进库房扛出一小麻袋散盐，放到秤上称了称。
秤杆翘来翘去，最后定在五十斤多一点。
老胡这库管的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就想伸手往麻袋里再抓回一把。
林卫东眼疾手快，笑眯眯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老胡，别往回抠了。”
“多的那点算我欠食堂人情。”
老胡面露尴尬，讪讪道：
“林组长，不是我老胡抠搜，这公家的账面上，差一斤半斤月底都麻烦。”
孙主任在旁边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了。”
“多出二两盐还能把你吓着？扎口！”
老胡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麻袋口拿绳子扎紧。
林卫东也没犯傻当场就把大麻袋扛走，他指了指麻袋：
“先放你们这儿。”
“明早大卡车出厂前，我让赵铁柱过来拿。”
“省得我拎着满厂跑，让人瞧见还以为我偷公家的呢。”
孙主任答应得异常爽快：
“行，我让老胡给你放边上，写个纸条贴着。”
话说到这，孙主任却没放人，反而拉住了林卫东的袖子。
“卫东，既然你来了，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
“食堂这边，菜是真顶不住了。”
“白菜萝卜还能再糊弄两天，土豆红薯是真见底了。”
“夜班工人干完活，就喝一碗白菜汤，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骂娘。”
“你外头路子宽，真要能弄点回来，我这边记你大情。”
林卫东闻言，只能苦笑摊手：
“孙主任，您这可跟刘科长倒是一个口径了。”
“我前脚刚从他办公室出来，他也让我想菜的办法。”
孙主任也不客气，顺竿往上爬：
“那说明大家都知道你能耐。”
“你别嫌我们催，现在厂里能出去跑的人不少，可真能带东西回来的没几个。”
林卫东赶紧摆了摆手：
“您别给我戴高帽。”
“后天我去郊区转转，能弄回来多少算多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指望几千上万斤，这年月乡下自己也紧巴。”
孙主任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我懂，我懂。”
“哪怕你能弄个三五百斤土豆回来，也比干瞪眼强！”
“夜班热汤里多扔几个土豆块，工人吃着心里也暖和不是？”
林卫东点了点头，没再把话说满。
食堂这边盐拿到了，接下来就是煤油。
煤油比盐麻烦，食堂虽说也有灯油备用，但量不大。
真正管煤油、煤球、木炭、灯具这些杂项的，还得去后勤处。
林卫东离开食堂时，没忘顺手从老胡那儿要了张食堂拨盐的盖章收条。
有了这个，明天赵铁柱来拿盐就不会被人刁难。
出了食堂，林卫东把大衣裹紧，往后勤处走。
后勤处在办公楼侧后方，一排平房。
屋檐下堆着扫帚、铁锹、旧麻袋，还有几只破了边的煤筐。
门口显眼处贴着张红纸。
上面写着“保障大会战，后勤当先锋”。
字儿倒是写得挺大挺精神，可看着这门口乱糟糟的阵势，哪有半点先锋的利索样。
林卫东刚到门口，屋里立刻有人扯着嗓子骂：
“慢点！摔了你赔啊？”
林卫东伸手敲了敲门框，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坐着三四个人。
靠窗那张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叫周满仓，是后勤处杂项库的负责人。
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手里卡的权力却杂得很。
谁家办公室缺把椅子，哪个车间要扫帚，食堂要煤球，广播站要电池，最后都得过他这道手。
周满仓正低头翻一本厚账，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眼皮子一抬，瞅了一眼。
“哟，林组长？”
“你怎么溜达到我这来了？”
“这空着手的，不会又是来要东西的吧？”
林卫东咧嘴一笑，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师傅，您这话说得。”
“我来后勤处，不要东西，还能给您扛年货送礼啊？”
屋里几个办事员听了，都忍不住跟着乐出了声。
周满仓放下笔，狐疑的看着他：
“你小子倒是实诚，不来虚的。”
“说吧，要啥？”
“咱可先声明啊，棉大衣断货，胶鞋没有，煤球更是连个渣都不剩。”
“这大会战一开，各车间都伸手，我这库房快被掏空了。”
林卫东知道这种老油子的脾气，也不绕弯子。
“我不要大件。今儿来，就想从您这儿匀点煤油。”
周满仓眉头一皱：
“煤油？你要煤油干嘛？”
“你们供销科夜里熬通宵都有拉线电灯，也用不上点煤油灯啊！”
林卫东不慌不忙，把刚才给孙主任看的那份分配意见又拿出来。
“明天一早，我们组拉车去通县拉木材。”
“那边公社大队穷，晚上拉窗帘都得摸黑，缺煤油。”
“人家把过冬的料匀给咱们，我答应给他们带点煤油过去，算是协调运输和换料的人情。”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批木材专项用途，子弟小学修缮换料。”
周满仓狐疑地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脸色立马端正了几分。
“这事儿……我倒是听厂办提过。”
“子弟小学那几间房确实该修。”
“上回下雪，三年级那屋窗框都漏风，孩子上课手都伸不出来。”
他感叹完，把纸又推回桌上，面露难色。
“不是我周某人不给你行方便，煤油现在的指标也卡得死！”
“厂里大批夜班开动，外头那几个临时搭的岗亭天天晚上都得点。”
“保卫科前两天刚来我这儿闹了一场，说巡夜灯不够用，生生抢走一批。”
“还有广播站那边的备用发电机，也得留着底子。”
“你现在张嘴要，我真挤不出多少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