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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8年5月10日,凌晨四时,锦州西北十五里,乱葬岗。

    天还黑着,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到起伏的坟包和歪斜的墓碑。远处,锦州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来回扫动,像怪兽的眼睛。

    王铁柱趴在坟堆后面,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他脸上抹着黑灰,身上披着用破麻布和枯草编成的伪装衣。在他左边三米,趴着张大勇;右边五米,是区队长李文斌。

    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个小时。

    “铁柱,几点了?”张大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王铁柱小心地从怀里掏出怀表——这是林锋借给他的,说是缴获的美国货。表盘有夜光,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绿光。

    “四点零七分。”

    “还要等多久?”

    “天快亮了。”李文斌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按计划,天亮前必须撤。”

    他们在执行抵近侦察任务。三天前,“雪狼”部队抵达义县,林锋立刻派出了八个侦察小组,对锦州西北方向的防御体系进行最后的核实。王铁柱所在的小组负责乱葬岗到配水池这一段。

    任务是:摸清敌人前沿阵地的具体位置、火力配置、巡逻规律,以及那条废弃水渠的实际状况。

    这活儿不好干。乱葬岗距离敌军前沿阵地只有八百米,在步枪有效射程内。白天根本没法活动,只能利用夜晚。

    第一天晚上,他们只前进了三百米,就差点撞上敌军巡逻队。第二天晚上,他们找到了水渠的入口,但发现渠里积了半米深的水,而且有铁丝网拦着。

    今晚是第三个晚上。他们已经摸到了距离敌军前沿阵地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再往前,就是雷区和铁丝网了。

    “看到那个碉堡了吗?”李文斌用望远镜观察着,“三点钟方向,那个土包后面。”

    王铁柱顺着方向看去。天太黑,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昨天还没有。”张大勇低声说,“新修的?”

    “可能。”李文斌放下望远镜,拿出炭笔和小本子,借着月光快速勾勒草图,“土木结构,应该还没浇混凝土。射孔对着正西,可能有机枪。”

    他画完,把本子递给王铁柱:“记下坐标。回去报告。”

    王铁柱接过本子,按照李秀峰教的方法,用指北针和目测确定方位,在本子上标注:“乱葬岗东北三百米,独立碉堡,土木结构,疑似机枪火力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狗叫声。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

    狗叫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柱。

    “巡逻队。”张大勇的手摸向腰间的刺刀。

    “别动。”李文斌按住他,“他们不一定过来。如果过来……按预案,分散撤退,到二号集结点汇合。”

    脚步声在五十米外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扫过坟堆,几次从他们头顶掠过。

    “他娘的,这鬼地方。”一个声音说,带着浓重的关内口音,“大半夜的来乱葬岗巡逻,真是晦气。”

    “少废话,师部命令,加强警戒。听说共军要打锦州了。”

    “打就打呗,咱们守着坚固工事,怕什么?”

    “你懂个屁!沈阳那边传来消息,廖耀湘兵团都被打残了。共军现在凶得很。”

    手电筒的光又扫了几圈。

    “走吧,没什么情况。”

    “等等,你看那边——”

    光柱停住了,照向王铁柱他们藏身的坟堆。

    王铁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手指扣住了一颗手榴弹——这是最后的手段,非万不得已不能用。

    “怎么了?”

    “那个坟……好像被挖过?”

    脚步声又近了。

    二十米。

    十米。

    王铁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就在这时,远处城墙上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

    接着是哨子声和喊叫声。

    “怎么回事?”

    “城墙上开枪了!快回去!”

    手电筒的光移开了,脚步声匆匆远去。

    王铁柱松了口气,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撤。”李文斌果断下令。

    三人小心翼翼地后退,沿着来时的路线,爬回水渠入口。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片开阔地。

    回到临时隐蔽点时,天已经蒙蒙亮。

    这是一个废弃的砖窑,在乱葬岗西侧两里。窑洞里,另外两个小组已经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周大海蹲在窑洞口,独臂夹着烟卷。

    “发现一个新碉堡。”李文斌把草图递过去,“另外,水渠里有一段积水,需要涉水通过。还有,敌人巡逻加强了,昨晚遇到两队。”

    周大海看了看草图:“妈的,范汉杰这老小子,临战还在修工事。”他转向另外两个小组,“你们呢?”

    一个组长汇报:“配水池方向,增加了两道铁丝网,带电的。我们试了试,用木棍碰了一下,冒火花。”

    另一个组长说:“亮甲山那边,敌人把前沿阵地的树木都砍了,射界开阔。我们没法接近到五百米内。”

    周大海把烟头踩灭:“都记下来。等会儿林主任来了,一起汇报。”

    上午八点,林锋带着陈思远来到了砖窑。

    一夜没睡,林锋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他仔细听了各组的汇报,又看了侦察草图。

    “新碉堡的位置很刁钻。”他指着李文斌画的图,“正好封锁了水渠的出口。如果爆破组从水渠接近,一出来就会被发现。”

    “那怎么办?”周大海问。

    “两个办法。”林锋说,“第一,提前拔掉这个碉堡。第二,改变路线。”

    “拔掉碉堡会打草惊蛇。”

    “那就改变路线。”林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不从水渠出口出来,提前一百米,从这里挖一条横向交通壕,直接通到城墙根。”

    李文斌看了看:“主任,那里土质怎么样?好挖吗?”

    “昨天我让工兵看过,是沙土,好挖。”林锋说,“但需要时间。而且,挖出来的土要处理,不能堆在旁边,会被发现。”

    “可以用麻袋装走,撒到远处。”张大勇说,“我们晚上干,白天休息。”

    “工程量不小。”周大海皱眉,“一百米交通壕,至少需要三十个人,干三个晚上。”

    “那就干。”林锋拍板,“今晚开始。老周,你带第一、第二小队,负责挖壕。李文斌,你带第三小队警戒。记住,绝对不能暴露。”

    “是!”

    任务分配完毕,林锋走出砖窑,爬上后面的土坡。

    从这里,能望见锦州城墙的轮廓。晨曦中,那座古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头上青天白日旗在风中飘动。

    “林主任,”陈思远跟上来,“韩司令员问,什么时候能拿到完整的侦察报告?”

    “明天。”林锋说,“明天晚上,所有小组完成侦察。后天早上,我给你完整的报告。”

    “好。”陈思远记下来,又问,“林主任,你说……我们能打下锦州吗?”

    林锋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说,锦州守军有十万,工事坚固,弹药充足。而我们……”陈思远犹豫了一下,“我们的炮兵不如敌人,坦克也不多。”

    “打仗不是比装备。”林锋说,“是比人,比意志,比战术。”

    他指着远处的城墙:“你看,锦州城虽然坚固,但守军成分复杂。有中央军,有地方部队,还有刚补充的新兵。他们互相之间不信任,指挥不统一。而我们,虽然装备差一点,但上下齐心,目标明确。”

    “而且,”林锋顿了顿,“我们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我们知道什么时候打,从哪里打,怎么打。敌人不知道,只能被动防守。这就是优势。”

    陈思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思远,”林锋忽然问,“你怕死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怕。”

    “怕就对了。”林锋笑了笑,“不怕死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说谎。但怕死和敢打仗,不矛盾。因为知道为什么而战,知道身后有什么,所以即使怕,也敢往前冲。”

    他看向远方:“这些战士,他们怕死吗?怕。但为什么还要来?因为不打这一仗,他们的父母兄弟就要受欺负,他们的家乡就要被糟蹋。所以,怕也要打。”

    陈思远沉默了很久。

    “林主任,我明白了。”

    “去忙吧。”林锋说,“把侦察情况整理好,下午我要去指挥部开会。”

    “是!”

    陈思远走了。林锋一个人站在土坡上,看着锦州城。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五月的辽西,正是草木葱茏的时候。如果没有战争,这该是个美好的季节。

    但战争就在眼前。

    三天后,炮火将撕裂这片土地,鲜血将染红这些青草。很多人会死,很多人会伤。这是战争的代价,无法避免。

    林锋想起现代时看过的一份资料:锦州战役,东北野战军伤亡两万四千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像王铁柱、张大勇这样的年轻战士。他们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而现在,这些数字就在他眼前,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他必须尽一切可能,减少伤亡。更好的计划,更精确的侦察,更有效的战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主任。”是沈寒梅。她背着药箱,刚从救护站过来。

    “你怎么来了?这里离前沿太近。”

    “来看看战士们。”沈寒梅走到他身边,“昨晚有两个人被荆棘划伤了,我来换药。”

    她看了看林锋的脸色:“你又一夜没睡?”

    “睡不着。”

    “担心?”

    “嗯。”

    沈寒梅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给。”

    “什么?”

    “茶叶。缴获的,不多,但提神。”沈寒梅说,“别总抽烟,伤身体。”

    林锋接过纸包:“谢谢。”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锦州城。

    “林锋,”沈寒梅轻声说,“等打完这一仗,如果……如果我们都活着,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说。”沈寒梅摇摇头,“等打完仗再说。”

    林锋看着她。晨光中,她的侧脸很柔和,眼睛很亮。

    “好。”他说,“等打完仗。”

    远处传来号声——是开饭的号。

    战士们从砖窑里出来,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很简单的高粱米饭,咸菜疙瘩,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

    王铁柱端着碗走过来:“主任,吃饭。”

    “你们先吃,我不饿。”

    “那不行。”王铁柱很固执,“沈医生说了,指挥员必须吃饱,才有精神指挥打仗。”

    林锋笑了:“好,听你的。”

    他接过碗,蹲在地上吃起来。

    饭很粗糙,但热乎。吃了几口,身上暖和起来。

    周围,战士们小声说着话,交换着侦察中的见闻,讨论着晚上的挖掘任务。虽然任务危险,但没有人抱怨。

    这就是军队。林锋想。再艰苦的环境,再危险的任务,只要大家在一起,就能坚持下去。

    吃完饭,林锋召集各小组长开会,布置晚上的任务。

    “挖壕分三班倒,每班十个人,干两个小时。警戒组要盯死敌人的巡逻队,一有动静,立刻掩护撤退。”

    “挖出来的土,用麻袋装,运到五百米外的河沟里倒掉。”

    “工具要轻拿轻放,不能有响声。”

    “通讯保持静默,用信号弹和手电筒暗号联络。”

    一条条命令下去,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任务。

    下午,林锋去了前线指挥部,汇报侦察情况。

    韩先楚听完汇报,指着地图上的新碉堡:“这个点必须拔掉。不然你们的爆破组出不来。”

    “我们已经计划改变路线,挖交通壕绕过去。”

    “来得及吗?”

    “三天时间,够。”

    “好。”韩先楚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总攻时间定了:5月14日凌晨四点。你们必须在13日晚上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明白。”

    “还有,”韩先楚看着林锋,“陈启明小组有消息了吗?”

    林锋摇头:“还没有。我们派了两拨人去找,都没找到。”

    韩先楚脸色凝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

    “是。”

    从指挥部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锋回到砖窑时,战士们已经开始准备。铁锹、镐头、麻袋,整齐地摆在地上。每个人都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主任,”周大海走过来,“都准备好了。”

    林锋点点头:“按计划行动。注意安全。”

    “放心吧。”

    夜幕降临,八个小组悄然出发,消失在黑暗中。

    林锋站在砖窑口,望着锦州方向。

    城墙上,探照灯的光柱依然在扫动。但今晚,那光柱下,有一群年轻人在为了胜利而默默努力。

    他们挖的每一条壕沟,记录的每一个坐标,都将成为刺向敌人的利刃。

    兵临城下,决战将至。

    而胜利,属于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前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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