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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8年11月17日,深夜,辽河渡口以北五里处

    寒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十个人影伏在河岸边的土坎后,全身裹着深色的棉衣,脸上涂着锅底灰和泥土混合的伪装色。他们像一群潜伏在黑暗中的狼,等待着过河的命令。

    林锋抬起手腕,夜光表的指针指向凌晨一点二十分。

    “检查装备。”他压低声音说。

    十个人开始最后一次检查。没有金属碰撞声,没有布料摩擦声——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地方都用布条缠紧了。武器不是制式的,有缴获的美制m1卡宾枪,有日式三八式步枪,甚至有两支民间猎户用的土铳。这是刻意为之的杂乱,为了伪装成国民党溃兵或地方民团。

    李文斌摸了摸腰间的布包,里面装着三天的干粮:炒面、盐块、一小包红糖。沈寒梅的药箱用破麻袋裹着,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担子。

    林锋的装备最简单:一把磨平了所有标志的驳壳枪,二十发子弹,一把用布条缠住刀柄的匕首,还有贴身藏着的小本子和铅笔。他的左肩伤处已经拆线,但还缠着绷带,动作时仍能感觉到隐隐的牵扯痛。

    “记住各自的身份。”林锋的声音在寒风中几乎听不见,“我是从锦州溃退下来的少尉排长,叫林振国。李文斌是我的表弟,辽阳人。沈医生是沈阳‘济仁堂’药铺的学徒,回家探亲被困在城外。其他人都是路上收拢的散兵。”

    每个人都默默点头。这些身份和来历他们已经背了三天,连做梦都在重复。

    陈启明从后面的土坡爬过来,伏在林锋身边:“旅长,渡船准备好了。老赵在河边等着。”

    老赵是当地的船工,五十多岁,三代人在辽河摆渡。他的儿子去年参加了解放军,现在在四纵当班长。这次行动,地下党通过老关系找到了他。

    “安全吗?”林锋问。

    “可靠。”陈启明说,“老赵的儿子在咱们队伍里,他恨透了国民党。而且他熟悉这段河道,知道哪里水流缓,哪里没哨卡。”

    林锋点点头,又看了看表:“一点半准时出发。陈副旅长,你带接应小组在这里等我们。如果三天后没有消息,就按备用方案执行。”

    “明白。”陈启明握了握林锋的手,“旅长,保重。”

    “你也一样。”

    一点二十五分,十个人跟着陈启明在芦苇荡中穿行。脚下是冻硬的泥土和枯草,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几点星光勉强照亮前路。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传来轻微的水声。

    辽河到了。

    河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宽度大约三百米。对岸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那是国民党军的岗哨。河这边,一条破旧的小木船藏在芦苇丛中,船头蹲着个黑影。

    “老赵。”陈启明低声招呼。

    黑影站起来,是个瘦小的老汉,裹着破棉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看了看林锋等人,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了指船。

    船很小,最多能坐六个人。十个人得分两批过河。

    “李文斌,你带第一组先走。”林锋说,“沈医生,你也跟着第一组。过河后在对岸芦苇丛里等我们,注意隐蔽。”

    “是。”李文斌点头,带着四个人上了船。

    老赵解开缆绳,竹篙轻轻一点,小船无声地滑入河道。他没有用桨,全靠竹篙撑船——桨划水的声音在静夜里太明显。

    林锋伏在岸边,眼睛紧紧盯着对岸的灯火。那里有一个国民党军的检查站,平时有两三个哨兵。但这个时间,又是冬天,哨兵多半躲在岗楼里打瞌睡。

    小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一片漂浮的落叶。老赵的撑船技术极好,竹篙入水几乎没有声音。十分钟后,小船在对岸的芦苇丛边靠岸,几个人影迅速下船,消失在黑暗中。

    老赵撑船返回,又载上第二组。

    轮到林锋上船时,他注意到老赵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伯,怎么了?”他低声问。

    老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长官,对岸……对岸这两天查得紧。听说城里跑了几个共党的探子,当兵的见谁都搜。”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锋心里一紧。

    “就昨天。”老赵说,“往常这时候,哨兵都在岗楼里烤火。可昨晚我送人过河,看见他们在河边巡逻,还带着狗。”

    情报有变。这是林锋最担心的情况。

    他迅速权衡:现在取消行动还来得及,但错过了今天,下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第一批人已经过河,如果不能按时会合,他们在对岸孤立无援更危险。

    “哨兵巡逻的规律知道吗?”林锋问。

    “大概……大概半小时一趟。”老赵说,“从岗楼往上游走一里地,再折回来。”

    林锋看了看表,一点五十分。按照老赵的说法,巡逻队刚过去不久,下一次应该在两点二十分左右。

    “来得及。”他对老赵说,“加快速度,我们必须在二点十分前上岸。”

    老赵咬咬牙,竹篙用力一撑。

    小船快速向对岸滑去。这次林锋能听到竹篙破水的声音,但在风声和水流声中并不明显。他紧盯着对岸的岗楼,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走动。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对岸的芦苇丛越来越近。林锋已经能看到第一批队员藏身的位置——几丛特别茂密的芦苇微微晃动着。

    突然,岗楼的门开了。

    一个国民党兵端着枪走出来,站在河边解手。他离小船靠岸的位置只有不到五十米。

    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锋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匕首。如果被发现,他必须在对方出声前解决掉这个哨兵。

    老赵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竹篙差点滑脱。林锋用眼神示意他稳住。

    哨兵解完手,打着哈欠往回走。但他没有立刻进岗楼,而是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望着漆黑的河面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林锋的手表指针指向两点零三分。再有七分钟,巡逻队就要回来了。

    就在这时,对岸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水鸟叫——“咕咕,咕咕”。

    这是李文斌发出的信号:安全,可以上岸。

    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芦苇丛。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又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回岗楼。

    门关上了。

    “快!”林锋低喝。

    老赵用尽最后力气,竹篙猛撑,小船像箭一样冲向岸边。船头撞上泥滩的瞬间,林锋和另外四名队员跳下船,迅速钻进芦苇丛。

    老赵没有停留,竹篙一点,小船迅速退入河道,消失在黑暗中。

    芦苇丛里,十个人终于会合。

    李文斌伏在林锋身边,低声说:“旅长,岗楼里有两个哨兵,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烤火。巡逻队五个人,往上游去了,大概还有十分钟回来。”

    林锋点点头,指了指东北方向:“按原计划,沿河往下游走三里,从那个废弃的砖窑进城。”

    十个人排成一列,在芦苇荡中潜行。李文斌打头,林锋在中间,沈寒梅在队尾。每个人都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尽量不留下新的痕迹。

    冬天的芦苇又干又脆,碰一下就会发出响声。他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用手拨开芦苇,再轻轻落脚。三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凌晨三点,废弃砖窑出现在视野中。

    这是一座民国初年建的老窑,早就停产了,只剩下一座破败的窑体和几间塌了半边的工棚。窑厂后面就是沈阳的外城墙——说是城墙,其实很多地方已经塌了,国民党军只是用沙袋和铁丝网做了简单的修补。

    “就是这里。”李文斌指着城墙一处坍塌的豁口,“地下党的同志说,这里平时没人守,因为塌得太厉害,根本防不住。国民党军只在两边设了岗哨,中间这段反而空了。”

    林锋举起望远镜观察。豁口大约有五米宽,堆满了碎砖和泥土。两侧一百米外各有一个岗楼,但岗楼的探照灯都指向外侧,内侧一片黑暗。

    “巡逻队呢?”林锋问。

    “半小时一趟。”李文斌说,“从左边岗楼走到右边,再走回去。现在是三点零五分,巡逻队刚过去,下次应该在三点三十五分左右。”

    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窗口。

    “一组警戒,二组三组跟我来。”林锋下令。

    两名队员留在原地,架起步枪对准两侧的岗楼。林锋带着其余人迅速穿过开阔地,冲向城墙豁口。

    脚下是碎砖和冻土,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沈寒梅背着药箱,跑得有些吃力。李文斌伸手接过她的药箱,另一名队员扶着她。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豁口越来越近。月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一点,照在坍塌的城墙上,像一张张牙舞爪的怪兽的嘴。

    突然,左侧岗楼的探照灯扫了过来!

    “卧倒!”林锋低吼。

    所有人瞬间扑倒在地,紧贴着地面。探照灯的光柱从他们头顶扫过,在豁口处停留了几秒钟,又移开了。

    岗楼里的哨兵显然只是例行公事地照一下,并没有仔细看。

    “走!”

    林锋第一个爬起来,冲进豁口。碎砖在脚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顾不了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速度。

    十个人鱼贯而入,全部冲进豁口,躲到城墙内侧的阴影里。

    林锋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能感觉到绷带下有温热的液体渗出——大概是伤口裂开了。

    但现在没时间处理。

    他看了看表:三点十五分。他们用了十分钟穿过开阔地。

    “检查人数。”林锋低声说。

    “一组到齐。”

    “二组到齐。”

    “三组到齐。”

    十个人,一个不少。

    林锋抬起头,望向城墙内侧的沈阳城。

    黑暗中,无数低矮的民房屋顶连绵起伏,像一片黑色的海洋。远处偶尔有几点灯火,那是国民党军的军营或哨卡。更远的地方,城市的中心区隐约可见几座高楼的轮廓,那是日本人留下的建筑。

    寒风卷着尘土和煤烟的味道吹来。

    沈阳,这座东北最大的工业城市,此刻就在他们脚下。

    而他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按计划分散。”林锋说,“李文斌,你带兵工厂组往东走。沈医生,你带发电厂组往南。我带队去皇姑区。记住,每天早晚七点,准时到联络点报告情况。遇到紧急情况,用二号预案。”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

    十个人分成三组,像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沈阳城黑暗的街巷中。

    林锋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辽河对岸,陈启明和接应小组还在等着他们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小巷。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无声的渗透,完成了。

    而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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