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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方向的厮杀声,隔着重重殿宇,隐约传入东宫。

    不是金戈铁马的轰鸣,而是刀剑碰撞的金属脆响,混着惨叫,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东宫卫率千户跪在殿中,甲胄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

    他的面色还算镇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那不是紧张,是急迫。

    “殿下,乾清宫方向有兵甲围攻。臣已派人查探,但消息尚未传回。从甲胄制式看,是京营的装备,但具体是哪支部队,目前还无法确认。”

    太子朱文奎坐在床沿,身躯肥胖,双腿垂在床沿外,足疾让他的左脚不自然地歪向一侧。

    他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还有些迷糊,眼睛半睁半闭,头发散乱,中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太监们手忙脚乱地给他披上外袍,系好腰带。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努力理解千户说的话。

    兵甲,围攻,乾清宫。

    这几个词一个一个地钻进他的脑子,像冰块落入温水中,激灵一下,他彻底清醒了。

    “乾清宫被攻破了?”太子的声音有些尖锐,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父皇呢?父皇安危如何?可有旨意传达?”

    千户低下头。

    “情况不明。臣已关闭东宫大门,加强了护卫。但乾清宫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太子站起身来,左脚落地时微微一歪,太监连忙扶住。

    他推开太监的手,一瘸一拐地在殿中来回踱步,步伐急促而凌乱,宽大的身躯在烛火下投下晃动的影子。

    父皇的安危如何,乾清宫的战况如何,若是叛军攻破乾清宫,下一个目标是不是东宫。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涌,如同乱麻。

    “派人持我令牌,去东华门调羽林左卫,立刻进乾清宫救驾。”

    太子的声音忽然沉稳了下来。

    “东宫卫率,全部出动,去乾清宫。”

    千户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与太子对视。

    “殿下,若有叛军作乱,殿下的安危不可不防。东宫卫率若全部出动,东宫便空虚了。臣以为,东宫卫率必须留下护卫殿下,不可轻易擅离职守。”

    太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殿中烛火通明,将太子的面色照得一片苍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千户说得对,叛军既然敢围攻乾清宫,未必不敢来东宫。

    若是东宫卫率全部调走,叛军来袭,他连跑都跑不掉。

    但乾清宫那边呢?

    父皇生死未卜,他作为太子,若是不派兵救驾,将来清算……

    不,不用等将来,若是父皇平安脱险,得知他拥兵自卫而不救驾,他这个太子也就到头了。

    “一半。”太子竖起一根手指,手指在微微颤抖。

    “派出一半人手,去乾清宫救驾。剩下的留在东宫,护卫本宫。”

    千户沉默了片刻,抱拳。

    “臣遵命。”

    他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出去安排,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有刺客!”

    声音从东宫大门方向传来,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密集如雨,混着惨叫、怒喝、甲胄落地的沉闷声响。

    千户面色骤变,抽刀出鞘,刀身在烛火下寒光一闪。

    他一步跨到太子身前,横刀护住。

    “护卫殿下!”他嘶声高喊,声音在殿中回荡。

    太监们吓得面如土色,有的瘫倒在地,有的缩在柱子后面,有的连滚带爬地往殿后跑。

    太子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扶着床柱才没有倒下。

    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什么……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东宫门外,东宫卫率的士兵们层层叠叠,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在最后,将通往东宫大殿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火把通明,照得甬道如同白昼。

    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地面上躺着几具尸体,鲜血在青石板上蔓延。

    来袭的只有两个人。

    当先一人,灰色衣袍,身形挺拔,面上戴着一副恶鬼面具。

    赤面獠牙,双目圆睁,在火光下狰狞可怖。

    他手中一柄长剑,剑身呈冰蓝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

    剑光所过之处,盾牌开裂,甲胄破碎,鲜血飞溅。

    他的剑法简练到了极致,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是刺向要害。

    刺穿喉咙,刺穿心脏,刺穿眉心。

    每一个被他剑锋触及的人,都在一瞬间倒下。

    跟随其后的一人,黑色劲装,面上戴着同样的恶鬼面具,身形矫健如豹,武功同样超群。

    他手中一柄短刀,刀法狠辣刁钻。

    盾牌手的膝盖、脚踝、小腹,是他刀锋最常光顾的地方。

    中刀者倒地,身后的长枪手便被暴露出来,被灰衣人的长剑一一刺穿。

    这两人从东宫门外一路杀进来,如同两把烧红的铁刀切入黄油,所过之处,东宫卫率的士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没有人能挡住他们一剑,没有人能挡住他们一刀。

    东宫卫率的士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大多是中三品以下的武者,在这两个杀神面前,与蝼蚁无异。

    静如真人站在甬道尽头的台阶上,紫色道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年约四旬,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光。

    他是紫金观紫霞殿长老,三品镇国,奉命驻守东宫,护卫太子。

    此刻,他正在观察。

    他在看灰衣人的剑。

    那柄冰蓝色的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冰晶。

    不是剑气的锋锐,是真意的寒冽。

    剑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美得不像杀人。

    静如真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真意,是二品宗师独有的武道真意。

    寒意透骨,不是攻击他,只是余波。

    余波就有如此威力,若是正面交锋……

    静如真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修的是紫极无痕势,将剑法的“无形无相”与神意的“隐而不发”融合,凝为“出其不意”的诡谲之势。

    他的剑无声无息,无影无形,最适合偷袭。

    在紫金观中,他是同门切磋中最让人防不胜防的那个。

    但偷袭的前提是差距不大。

    三品对二品,偷袭?

    如同蚂蚁偷袭大象,咬一口,大象连感觉都没有。

    可他是东宫的护卫长老,职责在身,不能退。

    太子若是出事,他难辞其咎。

    援军不知何时能到,他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拖住这两人。

    哪怕拖住一刻钟,哪怕拖住一盏茶的工夫。

    静如真人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筒,以内力震碎封蜡。

    一道紫色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信号已经发出,紫金观的援军很快就会到。

    在这之前,他必须撑住。

    “放箭!”他嘶声高喊。

    弓箭手们拉满弓弦,箭矢如蝗,射向那两道身影。

    灰衣人头都没有抬,长剑在身前一挥,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如同扇面展开,箭矢在剑光中冻结、碎裂、坠落,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黑衣人的身形在箭雨中穿梭,短刀格开几支射向要害的箭矢,其余的被他的护体罡气弹开。

    静如真人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从台阶上掠下,身形无声,脚步无痕,紫色道袍在夜风中如同鬼魅。

    紫极无痕势全力展开。

    他仿佛消失在了夜色中,不是隐身,而是存在感被抹去。

    明明肉眼能看见他,但在神意感知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绕到灰衣人身后,长剑无声刺出。

    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灰衣人剑势用老、新力未生的间隙。

    这一剑,他用了十二成功力。

    剑尖距离灰衣人的后心只有三尺。

    灰衣人的头微微侧了一下。

    只侧了一下。

    静如真人的剑刺到一半,忽然刺不动了。

    不是被格挡,是被冻住了。

    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不是冬天的冷,不是冰雪的寒,而是一种万物寂灭的冷,时空冻结的寒。

    他的剑停在半空中,剑身上结了一层薄冰。

    他的手臂僵硬,手指僵硬,全身的关节都像生了锈。

    他想后退,但双腿不听使唤;想呼救,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张若水的寒域真意。

    灰衣人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看着静如真人,如同看着一具尸体。

    他的瞳孔呈冰蓝色,如同万年冰川深处的寒冰,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长剑横在身前,剑身泛着冰蓝色的幽光,剑过之处,空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不自量力。”

    灰衣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沙哑而低沉,不辨老幼。

    他没有出剑,只是左掌轻轻一拍。

    掌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拍在静如真人的胸口。

    静如真人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撞在甬道的墙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他的半边身子被冻僵,紫色道袍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的嘴唇发紫,眉毛上挂着冰晶,浑身颤抖,连剑都握不住。

    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从他身边走过,踏上通往东宫大殿的台阶。

    汉王从灰衣人身后走出。

    他的面具是黑色的,鬼面獠牙,与灰衣人的赤面不同。

    面具下的眼睛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静如真人,没有停留。

    他的短刀还在滴血,刀身上的鲜血在寒域真意中迅速冻结,化作暗红色的冰珠,一颗颗滑落。

    东宫大殿的殿门被轰开。

    太监们四散奔逃,有的从后门跑了,有的钻到了桌子底下,有的瘫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

    殿中烛火通明,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太子站在床前,一手扶着床柱,一手捂着胸口。

    他的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双腿在颤抖。

    东宫卫率千户挡在他身前,刀横在胸前,刀身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冷。

    张若水的寒域真意笼罩着整座大殿,殿中的温度比外面低了数倍。

    千户的甲胄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气化作白雾。

    汉王跨入殿门。

    短刀横在身前,刀锋上的血珠已经冻结,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的目光越过千户,落在太子脸上。

    太子朱文奎,他的大哥,建文帝的嫡长子,大明的太子。

    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汉王的心中没有兄弟之情,没有血脉之亲。

    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他,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杀了他,他就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从张贵妃告诉他“太子之位并非不可动摇”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等这一刻。

    等了数年,终于等到了。

    东宫卫率千户挥刀劈向汉王。

    汉王没有动。

    灰衣人动了。

    冰蓝色的长剑从千户的胸口刺入,穿透甲胄,穿透肋骨,穿透心脏。

    剑身抽出时,带起一蓬血雾。

    血雾在空中凝结成冰晶,如同一朵暗红色的冰花,在烛火下绽放又凋零。

    千户的刀停在半空中,刀锋距离汉王的头顶只有一尺。

    他的手在颤抖,刀尖在晃动,但那最后的一尺,他再也砍不下去了。

    他的身体僵硬,冰霜从胸口的伤口向四周蔓延,甲胄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气音,然后缓缓倒下。

    汉王跨过千户的尸体,走向太子。

    短刀在手中翻转,刀锋上的冰珠一颗颗滑落,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子退了一步,腿撞在床沿,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喊人,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手,指着汉王,手指在剧烈颤抖。

    “你……你……是什么人……”

    汉王没有回答。

    他停在太子面前,低头看着这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

    肥胖,苍白,惊恐。

    这是他大哥,大明的太子,那个他恨了数年的人。

    他举起短刀。

    太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流过他苍白的脸颊。

    短刀刺入。

    刀锋刺穿太子的胸口,刺穿肋骨,刺穿心脏。

    太子猛地睁开眼睛,嘴巴大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鸣般的惨叫。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双手抓住汉王的手臂,指甲嵌入汉王的皮肤。

    汉王没有动。

    他站在太子面前,低头看着他大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惊恐变为痛苦,从痛苦变为绝望,从绝望变为空洞。

    生命力从那双眼睛中流逝,如同潮水退去,留下一片干涸的沙滩。

    汉王拔出短刀。

    太子的身体向后倒去,瘫倒在床上,鲜血从胸口的伤口涌出,染红了明黄色的被褥。

    汉王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太子的血,温热的,粘稠的,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将短刀在太子的被褥上擦了擦,收入鞘中。

    多年来压在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了。

    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终于。

    汉王的嘴角微微上扬,面具下的眼睛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心中欣喜若狂。

    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张若水站在殿门口,灰衣猎猎,长剑入鞘,冰蓝色的剑光从殿中消失,殿中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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