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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浓,偏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侍女进来点上了灯,又在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和一盅热粥。

    粥是粳米熬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散发着温润的香气;

    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一碟切得薄薄的卤牛肉,卖相虽不算精致,倒也清爽可口。

    郝青在桌边坐下,亲自替孔公妍盛了一碗粥,又细心地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将碗轻轻推到她面前。

    他脸上挂着那种温润如玉的笑意,声音柔和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孔小姐,趁热吃点吧。你身上有伤,得多补充些体力。”

    孔公妍在桌对面坐下,看着面前那碗粥,微微犹豫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太饿,午后那碗药喝下去之后,胃里一直有些泛酸。

    可郝青坐在对面,目光殷切地看着她,那副你若不吃我就一直等着的姿态让她有些不好推辞。

    她只好端起碗,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

    郝青见她吃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在她碗边,语气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这酱菜是庄上自己腌的,配粥最是爽口,孔小姐尝尝。”

    孔公妍点头道谢,夹起那点酱菜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不错,咸淡适中,带着一丝回甘。

    她正要放下筷子,郝青却忽然伸出手来,拿起她面前的那只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轻声细语地说:

    “来,我喂你一口。你身上有伤,别费力气。”

    孔公妍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郝青脸上那副温柔到近乎过分的笑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感。

    她已经说过自己可以吃,也并没有伤到手,可郝青却还是坚持要喂她。

    这种好意已经超出了寻常客人的礼遇范围,更像是……

    某种试探。

    她想要拒绝。

    可话到嘴边,她又忍住了。

    她想着,郝青毕竟帮了她这么多,安排住处、请郎中、送饭菜,事事尽心周到。

    他虽然有些殷勤过头了,但也许只是因为他年轻、性子热络,又对她有好感,一时控制不住分寸而已。

    她若是直接甩脸色或冷言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也伤了人家的面子。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口,将那勺粥咽了下去。

    郝青的眼角眉梢都漾开了笑意,那笑容中除了温柔,还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勺,像是很享受这种“投喂”的亲密感。

    孔公妍却已经不想再继续了,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郝公子,我自己来就好。不必麻烦了。”

    郝青也不强求,将勺子放回碗中,笑吟吟地看着她吃。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孔公妍的脸上、脖颈上、指尖上,像是在细细品味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品。

    孔公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专心喝粥,不再与他对视。

    不一会,那碗粥已经见底,菜碟也空了大半。

    郝青将碗筷轻轻推到一旁,又用帕子擦了擦手,像是无意间整理衣襟似的,顺势将身子往孔公妍那边又挪了挪。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算大,这一挪,几乎只隔着一只手臂的长度了。

    孔公妍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一线空隙,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笑意,客气道:

    “郝公子不必陪着我,饭菜已经用过了,你也该去歇息了。”

    “不碍事,我不累。”郝青笑着摇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着,“孔小姐一个人在此养伤,我若是不多陪陪,反倒显得我郝家庄待客不周了。”

    他说着,借着给孔公妍递茶盏的功夫,手指若有若无地从她手背上擦过。

    那触碰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郝青的手指却在那一瞬间多停留了半息,指腹温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试探。

    孔公妍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抬起眼看了郝青一眼。

    郝青面色如常,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笑意,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心之举。

    他见她看过来,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了?可是手凉了?要不我再去给你添个手炉来?”

    “……不必了。”孔公妍收回手,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比方才淡了几分,“郝公子不必如此周到,我自己可以。”

    郝青笑了笑,没有继续逼进,而是顺势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那盏茶其实已经凉了大半,他端着它像是在品什么珍茗,一双眼却微微垂着,眼角的余光仍在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容上流连。

    他方才碰到她的手了。

    那种触感软得像脂玉,温凉而细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擦而过的柔滑余韵。

    他的指尖在茶盏外侧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片刻的触感,心中那团火苗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又跳高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又往孔公妍那边靠近了半寸,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她身上扫过。

    那张脸是真的好看,即便是带着伤、面色苍白,五官却依旧精致得如同画中仕女。

    黛眉如山,眼眸如潭,鼻梁秀挺,唇色淡如粉樱,下颌的线条柔和却分明。

    整个人像是一卷被轻轻展开的古画,墨色清雅,意境深远,让人不敢高声喧哗,生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宁静。

    可越是这样出尘脱俗的气质,越让人想要撕开那层宁静,看到画中人的慌乱和失态。

    郝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他的目光从孔公妍的脸庞滑落到她的脖颈,又从脖颈滑落到她领口微敞处隐约可见的锁骨线条上。

    她穿着一件青布衫,虽然宽大朴素,却也掩不住窈窕有致的身形。

    那副柔弱窈窕的姿态,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象那层布衫之下的风光。

    想象着她被热气蒸腾时微微泛红的肌肤,想象着那墨玉般的长发散落在水面上的模样……

    郝青猛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凉茶,试图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燥热。

    可那团火苗已经燃起来了,在他胸腔里越烧越旺,每多看她一眼,火焰便蹿高一寸。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手指在茶盏边缘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急,不能急,她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若是操之过急,只怕会让她生出警觉。

    可理智归理智,那团欲望却像一条被关了太久的毒蛇,在他腹中翻滚着、嘶嘶地吐着信子,催促着他再靠近一点、再试探一点。

    孔公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带着一丝疑惑和探究:“郝公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也累了?”

    郝青被她这一问,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敛去脸上的异色,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没有没有……我方才走神了。想着孔小姐的伤势,不免有些忧心。你且好好休息,莫要担心我。”

    他说着,又将身子往后撤了半寸,仿佛是要表明自己并无逾矩之意。

    可他的目光却还在她身上徘徊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吸住了一般,怎么也挪不开。

    孔公妍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她隐约觉得郝青今晚有些不对劲,那份热情和关怀比午后更浓了几分,带着一种让她本能想要拉开距离的压迫感。

    可她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毕竟他只是递茶时碰了一下她的手,毕竟他只是坐得近了一些,毕竟他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她压了压心头那股不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条窗缝。

    晚风从缝隙中涌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的背对着郝青,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郝公子,天色不早了。我有些疲乏,想再躺一躺,你也去歇息吧。”

    郝青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青色的衣袂在晚风中微微飘动,长发的尾梢在肩头轻轻拂过。

    那副柔弱中透着倔强的姿态,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几乎按捺不住想要起身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将那团欲火稍稍压下了一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对了,我已经让人备好浴桶和热水了。孔小姐这几日奔波辛苦,不如沐浴一番再休息,也能洗去一身疲乏,对伤势恢复也有好处。”

    孔公妍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她确实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沐浴过了。

    在平安客栈那几日,她连门都不敢出,只能就着盆里的凉水擦了擦脸和手,身上那股混着汗水、尘土和药味的气息让她自己都觉得难受。

    作为一个从小被教导礼容整洁的女子,这种邋遢的状态对她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此时听到热水沐浴四个字,她几乎能想象出那种被温水包裹的舒适感,身体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向往。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一下头:“那……劳烦郝公子安排了。”

    郝青心中大喜,面上却保持着温和从容的神色,站起身来:“孔小姐稍候,我去看看水烧好了没有。你且安心等着,莫要多走动,我很快回来。”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脚步虽然不紧不慢,可背对着孔公妍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骤然变得炽热起来,眼中那种压抑已久的欲望几乎要溢出眼眶。

    在门外的走廊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那只方才触碰过孔公妍手背的手,展开五指,在暮色中看了许久。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温凉的柔滑触感,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与那一瞬间的记忆做一场无声的对话。

    然后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快了……再等等,今晚就能……”

    他攥紧拳头,大步向院外走去,身影融入了愈加深沉的暮色之中。

    夕光渐渐沉入西边的天际,郝家庄的庭院里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偏房内的油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晃动,将屋内的陈设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

    孔公妍坐在床沿,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云层,心中微微有些恍惚。

    她这几日实在过得狼狈,一路奔逃、提心吊胆、连像样的洗漱都没有过。

    方才郝青说安排了浴桶热水时,她心中确实生出了一阵难以抗拒的向往。

    那种想要将自己彻底清洗干净的渴望,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着心尖,痒痒的,怎么也按不下去。

    侍女已经将浴桶搬了进来,放在屏风后面。

    桶中的热水冒着氤氲的白汽,水面上漂着几片干花瓣。

    是寻常的干菊花,谈不上名贵,却有一种朴素的清香。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干净的中衣和一块粗棉布巾,叠得整整齐齐。

    孔公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后面。

    她确实需要好好洗一洗。

    身上那件沾了尘土和血迹的旧衣早已换了,但连日奔逃积下的汗渍与疲惫,却像是黏在了皮肤上,怎么也洗不掉。

    她轻轻解开衣带,将外袍褪下,搭在屏风边缘的横杆上,又解了中衣,最后踏进那只宽大的木桶中。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浑身绷紧的肌肉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松弛了下来。

    水温恰到好处,微微烫手,却又不至于灼伤皮肤。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任由热水包裹着自己,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惧仿佛都随着水汽一点点蒸腾而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一念冲动从曲阜跑出来,虽然狼狈,虽然吃了不少苦头,可此刻浸泡在这桶热水里,倒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那些书里写的江湖风雨,她虽然还没有完全体会,但至少已经尝到了几口。

    虽然有些苦涩,却也不全是坏的。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

    那脚步声轻而快,带着一种与送茶送巾完全不同的急切。

    孔公妍睁开眼,眉头微微一皱,低声问了一句:“谁?”

    屏风外没有回答,只有一声轻微的、门闩被拨动的声响。

    孔公妍的心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中沉了沉,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薄薄的素面屏风。

    屏风是普通的花梨木框,绷着一层半透的绢布,隔不住视线,隐约能看到屏风外一道身影正站在那里。

    “郝公子?”孔公妍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惊疑,“你怎么……”

    屏风外传来郝青的声音,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黏腻,像是压着什么按捺不住的东西:

    “孔小姐,我……我方才想起,这屋里窗子没关严,怕夜风灌进来冻着你,我进来替你关窗……”

    他说着,脚步又往前迈了一步。

    孔公妍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不是傻子。

    刚才郝青那些殷勤体贴,她虽然觉得有些过火,但尚且可以用年轻人热忱来开解。

    可此刻这种情形,她已经明显在沐浴,他却未经通传闯入内室,还找了关窗这种拙劣到可笑的借口。

    这已经不是热忱,而是越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郝公子,我正在沐浴,请你出去。窗子我自己会关。”

    屏风外沉默了一瞬,那道身影却并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屏风的边缘。

    郝青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欲望烧得沙哑的急促:“孔小姐,你一个人不方便,我……我来帮你……”

    孔公妍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终于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味。

    那种黏腻的、按捺不住的、几乎要将她生吞下去的语气,和东光铁佛寺里净心和尚最后逼近她时的那股声音,一模一样。

    她的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那怒意如同冰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将心头的温热激得荡然无存。

    她原本还对郝青存着几分或许他只是热情过头的侥幸念头,此刻那些念头被这声我来帮你碾压得粉碎。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慌张。

    她只是将左手探出水面,轻轻握住了搭在桶沿上的那条湿漉漉的棉布巾。

    右手则在水中缓缓握紧,一缕纯白如云的内力从丹田深处涌起,沿着经脉飞速流过手臂、手腕、指尖。

    虽然只有六品的力道,但对付一个猝不及防的年轻人,应该够了。

    屏风外,郝青已经伸手,要拨开那道薄薄的绢布屏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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