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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洛看着燕王的目光已经从沉郁中渐渐透出一丝光亮,知道方才那番“削藩连坐”的血淋淋现实已经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没有给燕王太多喘息的时间,趁热打铁地开始了第二步。

    他要将燕王从“待宰羔羊”的自我认知中彻底拽出来,让他看到自己身上那条被困浅滩的龙影。

    “王爷,您方才说您只剩八百护卫,说您如同笼中之鸟。”

    陈洛的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加笃定的力量,“可您有没有想过,您根本就不是什么笼中鸟。”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燕王,“您是一条被困在浅滩上的龙。鸟被困在笼中,只能等死;可龙困在浅滩上,只需要一场大雨,便能乘风而起,直上九天。”

    燕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那层沉郁正在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缓缓顶开,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陈洛继续说道:“王爷二十一岁就藩京北,至今已在北境抵御北虏三十余载。”

    “您手下的将士,哪一个不是跟着您出生入死、在漠北的寒风中和关外的铁骑下磨炼出来的百战之兵?”

    “反观朝廷那边,建文帝登基以来,打过什么仗?他的那些文官们,又见过什么世面?”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锐利,“祁泰、黄子城、方效孺……说好听些是名臣,说难听些不过是一介书生。”

    “他们坐在京师衙门里写写奏章、背背圣人语录,便以为自己懂得治国安邦了?他们懂什么叫边关?懂什么叫打仗?懂什么叫生死?”

    燕王没有说话,但他端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几分,呼吸也比方才深了一些。

    他像是在用沉默消化着陈洛的话,又像是在那些话中寻找着某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的东西。

    陈洛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王爷,您再想想,建文帝削藩,削的真的是‘藩王’吗?”

    “太祖皇帝当年设立藩王制度,是为了让朱家的子孙镇守四方,保卫大明江山。”

    “建文帝削藩,名义上是为了加强中央集权,可实际上呢?他是在否定太祖皇帝的政治遗产。”

    “他想证明,祖父那一套‘分封制’是错的,只有他这一套‘仁政’才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建文帝的皇位,本来就不那么‘合法’。”

    燕王的目光骤然一凝。

    朱长姬也微微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震动,像是被陈洛这句话戳中了某种她一直隐隐感觉到、却从未明确说出口的东西。

    陈洛看着燕王的表情变化,知道这句话已经精准地击中了要害,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太祖皇帝原本想传位给太子朱标,那是他的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太子走得早,太祖迫不得已才将皇位传给了孙子。”

    “在法理上,建文帝的那些叔叔们,比他有更正当的继承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陈洛的声音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直白,“为了弥补这个‘合法性’的缺陷,他必须证明自己‘比叔叔们更有资格当皇帝’。”

    “所以他要削藩,不仅是政治上的需要,更是心理上的需要。他需要通过打压叔叔们,来证明自己的皇位是正当的。”

    燕王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只酒杯上,像是在看着某种他从未仔细审视过的真相正从水面下缓缓浮上来。

    陈洛的声音继续下去:“建文帝口口声声说‘不忍杀叔’,可他把周王流放到云南,那地方瘴气弥漫,去了便是慢性死刑;”

    “他嘴上说‘骨肉至亲’,却派兵抓捕湘王,逼得人家阖宫自焚。他的‘仁厚’,是一种廉价的、停留在口头上的仁厚。一旦触及核心利益,他立刻便露出了冷酷无情的本色。”

    陈洛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燕王。

    “王爷,您比建文帝差在哪里?您战功赫赫,他寸功未立;您在北境镇守三十余年,他在京师锦衣玉食地长大;您手下的将士跟着您出生入死,他手下的文官只会背圣人语录。论才能、论见识、论胆魄,您比他强得多。”

    燕王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消化着陈洛的话语。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微微沙哑的沉稳:“你说的这些……本王不是没有想过。可造反这两个字,重如山岳。一旦迈出那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后人会如何写我?乱臣贼子?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目光中那种犹豫和挣扎已经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陈洛却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纠正的意味:“王爷,朝廷说您是‘谋反’,可在太祖眼中,您这是在‘安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笃定的分量,“太祖当年不也是一介布衣起家,驱除鞑虏、成就帝业的吗?”

    “若没有太祖的起兵,哪来的大明江山?如今建文帝倒行逆施,奸臣当道,太祖留下的基业危在旦夕。王爷起兵不是造反,是平叛,是拯救太祖留下的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与燕王对视着,“王爷,您比建文帝更像太祖的继承者。”

    燕王听到“比建文帝更像太祖的继承者”这句话时,他的眼底深处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方才那种被点燃的火苗,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火焰。

    像是沉睡了许多年的某种东西,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苏醒了过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

    目光中那层犹豫和挣扎正在被一种越发清晰的东西所取代,是一种笃定的明亮,如同冰面彻底碎裂后露出的深水。

    朱长姬坐在一旁,目光异彩连连地看着陈洛。

    她方才听到陈洛那番剖析建文帝的话语,只觉得多年积压在心中的不解和憋屈像是被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一解开了锁。

    那些她隐约感觉到的、却始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建文帝“仁厚”背后真相的困惑,都在陈洛的话语中豁然开朗。

    她看向陈洛的目光中,除了温柔和信赖之外,更多了一种真正的钦佩和震撼。

    书房中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得比方才更加明亮了几分。

    陈洛眼看着燕王眼中的火苗已经被彻底点燃,却没有急着收手。

    他深知,野心是一回事,而要让一个人真正迈出那一步,还需要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一件能让他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去“造反”的外衣。

    那就是法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放下杯子,目光沉稳地看着燕王,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我要说的才是最关键的事”的分量:

    “王爷,历代成大事者,光有雄心还不够,还必须师出有名。占了道理,才能赢得人心,才能让天下人站在您这一边。”

    燕王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但目光中的热度稍微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倾听。

    朱长姬也安静下来,将目光落在陈洛身上,像是准备好要听一段极为重要的话。

    陈洛继续说道:“下官斗胆请问王爷,您可还记得《皇明祖训》中有这么一条: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他将那段话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仿佛在诵读律条般的沉稳。

    燕王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停住了。

    他的目光中那层被野心点燃的热度,在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那是被提醒了某件他一直知道、却从未真正重视过的法理存在时才会有的震动。

    陈洛看着燕王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如今朝中祁泰、黄子城、方效孺等人以书生之见祸乱朝纲,陷害宗室,行的是奸佞之事。”

    “建文帝被这帮人蒙蔽,对宗室亲族下此狠手,这分明就是《皇明祖训》中所说的‘朝无正臣,内有奸恶’的局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入了燕王的耳中,“殿下起兵讨伐奸臣,既不是造反,也不是违抗祖训,恰恰是遵循太祖遗命,是在替太祖清理门户。”

    燕王的呼吸微微加快了几分。

    他端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洛:

    “你是说——本王起兵,反倒是在遵从祖训?”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像是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重量。

    陈洛迎着他的目光,笃定地点头:“正是。忠于建文帝,是小忠;而忠于太祖留下的江山社稷,才是大忠。”

    “王爷您若不起兵,太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会被奸臣毁掉,那才是真正的不忠。”

    燕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的酒杯和碟子都跳了一下。

    “好小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扬,“你这张嘴比祁泰、黄子城、方效孺那帮大儒加起来还要厉害!人家都说文人巧舌如簧,我看你这张嘴抵得上千军万马!”

    他说着,又伸手拍了拍陈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洛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依旧笑呵呵地受着。

    朱长姬看到爷爷那副重新焕发活力的模样,心中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轻了几分。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附和道:“爷爷,我就说吧,陈洛胸有城府,不是一般人。”

    她说着看向陈洛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明亮。

    燕王连连点头,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陈洛的肩膀:“对对对,你看人的眼光一向准!小陈这个年纪,看事情看得比那些老夫子还透彻,比那些庸儒更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他说着,又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那豪迈的模样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陈洛被燕王拍得肩头微微发麻,却依旧保持着矜持的笑意,端起酒杯也跟着饮了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

    “王爷谬赞了,下官愧不敢当。只不过这些确实是下官的肺腑之言,有感而发。说到底,是王爷自己应得的资格,下官不过是替王爷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而已。”

    他的语气谦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知道,燕王心中的那团火已经彻底点燃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与燕王一起将这团火烧得更加旺盛。

    燕王激动之余,开始有些迟疑。

    他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目光中那团被点燃的火焰虽然还在烧着,却多了一层现实的阴影。

    他放下酒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小陈啊,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确实说到了本王心坎里。可你也知道,嘴皮子再利索,终究敌不过刀兵。”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着,像是在给自己说话打着节拍。

    “如今朝廷派张秉接管了京北的行政经济,谢贵接管了城防军事,燕王府的精锐护卫被调到山海关。”

    “宋忠在开平、耿峘在山海关、徐凯在临清,三个人三个方向,把京北城围得铁桶一般。本王手头只剩这府中八百护卫,你说要本王起兵……”

    他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这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便是灭府之祸。”

    燕王说到此处,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埋怨:“况且这些策略,当初可都是出自你手。”

    “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围困京北城的布局,是你出的;调走燕王府精锐护卫的主意,朝廷那边也是听了你的建议;派兵围困京北府,据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他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无奈的神色。

    “如今你又跑来跟本王说,要本王造反破局,你自己打自己?小陈啊,本王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在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这话说完,书房中的气氛微微静了一瞬。

    朱长姬也忍不住看了陈洛一眼,像是在等他对这个“左右互搏”的质疑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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