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归院展弓惊双姝，公妍述古论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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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西侧偏院，朱高煦的院落比别处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院墙下立着几排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被擦得锃亮，墙角两只铸铁石锁上的铁锈已经被磨去大半，露出光滑的金属底色。
廊下的灯笼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将台阶前的地面照得明暗交错。
朱长圻正站在朱高煦面前，半垂着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的抱怨，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爹，你说爷爷就是疯了也是偏心的。朱长姬凭什么就能待在后苑跟爷爷好好的？我每次去，没说两句话就挨爷爷一顿打，今天连门都没让我进！”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同样是孙子孙女，凭什么她就能在爷爷面前露脸？我就活该挨打？”
朱高煦正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听到朱长圻这番话，眉毛顿时竖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放下茶碗，目光如刀般落在朱长圻脸上：“你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就知道找长姬的茬，你还有脸说？”
“你自己看看你什么样，同样从小练武，长姬如今已是三品镇国，你呢？你卡在四品镇守多少年了，自己心里没数？”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朱长圻的头顶上。
“长姬为了燕王府，独自去京师待了三年，替府里打探消息、拉拢人手，你在干什么？”
“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整天就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别说爷爷打你，老子也想打你！”
朱长圻被朱高煦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原本想抱怨几句，结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看到朱高煦那副“你再敢多说一句老子就真的动手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去练武了”，便转身快步溜出了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出了院门，朱长圻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沿着廊下走出老远，确认朱高煦没有追出来，这才停下脚步，靠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方才被骂的那股火气并没有消，反而在心口越烧越旺，像是一团被压进炉底的炭火，表面看着熄了，内里却还在灼灼地烧着。
朱长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从小到大，他已经数不清被拿来跟朱长姬比较过多少次了。
朱长姬又练成了什么功法、朱长姬又在府中办成了什么事、朱长姬这次又得了爷爷的夸赞。
他曾经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也曾咬着牙早起练功、熬夜读书，可无论如何追赶，朱长姬总是比他快一步，比他高一层。
他越追越觉得力不从心，越追越觉得那条鸿沟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般，丝毫不差地横在他面前。
到了后来，那股追赶的动力便渐渐被挫败感取代，变成了如今这副动不动就抱怨、处处针对朱长姬的模样。
他靠在墙根下，目光阴沉地望着院子里那盏摇晃的灯笼，将朱长姬的名字在舌尖反复碾磨了好几遍，然后冷着脸快步走进了暮色深处。
那条通往他住处的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一串无人聆听的独白。
陈洛回到属官巷的宅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笼被白昙点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将那丛矮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摇曳。
孔公妍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着一卷书，听到院门响动，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的打量。
陈洛推开院门走进来时，肩上背着那把沉甸甸的黑色长弓，衣袍上沾了些灰尘，但精神头看起来倒是比出门时还要足上几分。
他进门后将弓靠在廊柱边，顺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一抬头便看到孔公妍正从廊下的竹椅上站起身来，目光带着关切地朝他走来。
孔公妍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心：
“你回来了。见燕王的情况如何？我听说燕王疯病发作起来下手没个轻重，你这一去大半天，可没出什么事吧？”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检查一件重要的物什有没有被磕碰出痕迹来。
陈洛看着孔公妍那副关切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轻松随意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味：
“见燕王嘛，情况倒还好，也就是挨了一顿打。”
孔公妍听到“挨了一顿打”几个字时，眉头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也顾不上他说得轻描淡写，便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在他肩头、手臂、肋下等处细细按了按，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骨裂或内伤。
她的手法轻柔而仔细，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透过衣袍传递到陈洛的皮肤上。
片刻之后，确认他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伤处，她才收回手，微微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带着嗔怪的心疼：
“听说燕王疯病严重，发起疯来下手没个轻重。不过好在你皮糙肉厚抗揍，不然这一趟怕是要被人抬回来了。”
陈洛听了，咧嘴一笑，像是觉得她的担心有些多余，从肩上取下那把黑色的长弓，在手中掂了掂，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正是如此！这不，燕王打我打得开心了，还赏了这把弓给我。”
他说着将那把弓举起来，在灯笼的光线下转了一圈，让孔公妍看清楚弓身上那条盘绕的黑色蛟龙浮雕和沉甸甸的玄铁弓身，像是小孩子向同伴炫耀新得的宝贝一样。
孔公妍的目光落在那把弓上，目光中那层关切被一丝好奇所取代。
她微微凑近了几分，借着灯笼的光线仔细观察着那把弓的纹路和材质，像是在脑海中搜寻着某段关于它的记忆。
白昙也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陈洛手中那把造型夸张的弓，不由得也凑了过来。
院子中一时间安静了片刻，只有灯笼的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错而温暖。
孔公妍带着一丝好奇，伸手轻轻抚过弓身，指尖触到那冰凉而坚硬的玄铁表面，不由得微微缩了一下手：
“这弓的材质，倒是不常见。”
陈洛将弓递到白昙面前：“小白，你试试手感。”
白昙早就注意到这把造型夸张的弓了，方才她出来时目光便一直黏在那把黑色的长弓上。
她伸手接过弓，入手的一瞬间，手臂猛地沉了一下。
那把弓的重量远超她的预料，她虽然不至于拿不住，但那股沉甸甸的坠手感还是让她忍不住“啧”了一声，眉毛微微挑起：
“好沉的家伙，这得有上百斤了吧？”
她将弓横在身前端详了一会儿，又试着拉了拉弓弦，发现那弓弦纹丝不动，像是嵌在铁石中的一根钢条，不由得放下弓，摇了摇头。
“这弓我可拉不动，也就你这种怪胎能用。”
孔公妍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弓的造型和纹理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弓身上的蛟龙浮雕，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笃定的惊讶：
“这弓……若我没有看错，莫非是传说中的霸王弓？”
陈洛听到这话，不由得多看了孔公妍一眼，心中暗暗感叹她确实博闻强记，光凭一把弓的造型便能认出它的来历。
他笑着点了点头：“公妍好眼力，正是霸王弓。朱长姬说这把弓是当年燕王北伐时缴获的战利品，从北沅王子手中夺来的。”
孔公妍目光炯炯地看着那把弓，像是被它勾起了许多书本上的记忆，语气中带着一种如数家珍的熟悉：
“此弓名为霸王弓，流传至今已近两千年。传说弓身乃天外玄铁所铸，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弓弦更是据说乃西楚霸王在乌江斩杀黑蛟龙后，取其背筋搓制而成的。整把弓重一百二十七斤，需六石之力方可拉开。”
“这等神物，流落民间千百年，竟被北沅人所得，又辗转落入燕王手中，倒也算是有缘。”
陈洛听到这里，心中不由浮起一个他一直好奇却从未深究的问题。
他看向孔公妍，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西楚霸王是何等实力？那黑蛟龙又是何等实力？”
孔公妍见他问得认真，微微偏头思索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翻阅那些古籍中的记载：
“古籍中说，黑蛟龙乃神兽异种，实力可比肩一品大宗师。而那西楚霸王——”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悠远的神色。
“传说中他力能扛鼎，一人可敌万人，便是与黑蛟龙正面搏杀也未曾落下风。若是按如今的武道品阶来推算，他应当是超越了一品大宗师的境界。”
陈洛的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超越一品大宗师？那一品大宗师不是号称陆地神仙吗？难道还不是武道的尽头？”
孔公妍含蓄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暮色中如同一缕春风，让院子中仿佛明亮了几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时才有的悠然：
“一品大宗师固然已经是当世顶尖，可古籍中记载，一品之上还有先天之境。如今的武道九品，都算是后天之境。”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灯笼的光晕中划了一个圈。
“后天武者，以五脏化气、经脉运力为根基。内力来自饮食水谷、呼吸吐纳，储于丹田，行于经脉。无论修炼何等神功，终究是‘借’天地之气、‘用’自身之精。而先天之境……”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先天之境，不再以饮食呼吸为力源，而是以‘先天一炁’为根基，直接沟通天地。以身为炉，以神为引。到了那一步，武者便不再是‘人’了，而是‘真人’。”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院子中只剩下风吹过矮竹的沙沙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仿佛连夜色都在消化着她方才那番话中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道：“当然，这些都是古籍中记载的传说，真假难辨。如今这世道，连一品大宗师都难得一见。”
“只听说武当派的祖师通微真人似乎是入了一品的，其他的便再无传闻了。”
她说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若是古籍传闻为真，那可见如今的武道确实是没落了。古往今来无数武学经典，不是被毁就是无人能修成。”
“就连传承最完备的少林寺，其七十二绝技尚有不少已经失传的，更不用说那些历史更悠久的道家传承了。”
她说完这番话，便安静下来，目光落在那把靠在一旁的黑色长弓上，像是在透过它看着那些已经流逝了很久的时光。
陈洛站在那里，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拨动了一下，那根弦在夜色中微微震颤着，发出细碎的回响。
他望着孔公妍那双映着灯笼光芒的眸子，仿佛能透过她的目光看到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武道巅峰，那些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传说，那些只存在于古籍字缝之间的只言片语。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将那把霸王弓靠在廊柱边，然后在院子中来回踱步。
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悄悄地滋长着。
白昙虽然拉不动那把霸王弓，可她那点好奇心却一点没被那把弓的重量压下去。
她绕着陈洛走了半圈，目光在那弓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弓弦，指腹被震得微微发麻。
她收回手，甩了甩手指，催促道：“你倒是拉一下给我们看看呀，光放着有什么意思。”
孔公妍也站在一旁，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没有开口催促，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陈洛本就有心显摆，见二女都看着自己，便也不推辞。
他走过去重新提起霸王弓，再来到院子中央。
右手握住弓身中央，左手搭上弓弦，深吸一口气，双臂微微用力，弓弦便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
燕王府西侧偏院，朱高煦的院落比别处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院墙下立着几排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被擦得锃亮，墙角两只铸铁石锁上的铁锈已经被磨去大半，露出光滑的金属底色。
廊下的灯笼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将台阶前的地面照得明暗交错。
朱长圻正站在朱高煦面前，半垂着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的抱怨，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爹，你说爷爷就是疯了也是偏心的。朱长姬凭什么就能待在后苑跟爷爷好好的？我每次去，没说两句话就挨爷爷一顿打，今天连门都没让我进！”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同样是孙子孙女，凭什么她就能在爷爷面前露脸？我就活该挨打？”
朱高煦正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听到朱长圻这番话，眉毛顿时竖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放下茶碗，目光如刀般落在朱长圻脸上：“你一天天的正事不干，就知道找长姬的茬，你还有脸说？”
“你自己看看你什么样，同样从小练武，长姬如今已是三品镇国，你呢？你卡在四品镇守多少年了，自己心里没数？”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朱长圻的头顶上。
“长姬为了燕王府，独自去京师待了三年，替府里打探消息、拉拢人手，你在干什么？”
“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整天就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别说爷爷打你，老子也想打你！”
朱长圻被朱高煦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原本想抱怨几句，结果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看到朱高煦那副“你再敢多说一句老子就真的动手了”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着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去练武了”，便转身快步溜出了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出了院门，朱长圻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沿着廊下走出老远，确认朱高煦没有追出来，这才停下脚步，靠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方才被骂的那股火气并没有消，反而在心口越烧越旺，像是一团被压进炉底的炭火，表面看着熄了，内里却还在灼灼地烧着。
朱长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从小到大，他已经数不清被拿来跟朱长姬比较过多少次了。
朱长姬又练成了什么功法、朱长姬又在府中办成了什么事、朱长姬这次又得了爷爷的夸赞。
他曾经也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也曾咬着牙早起练功、熬夜读书，可无论如何追赶，朱长姬总是比他快一步，比他高一层。
他越追越觉得力不从心，越追越觉得那条鸿沟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般，丝毫不差地横在他面前。
到了后来，那股追赶的动力便渐渐被挫败感取代，变成了如今这副动不动就抱怨、处处针对朱长姬的模样。
他靠在墙根下，目光阴沉地望着院子里那盏摇晃的灯笼，将朱长姬的名字在舌尖反复碾磨了好几遍，然后冷着脸快步走进了暮色深处。
那条通往他住处的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一串无人聆听的独白。
陈洛回到属官巷的宅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笼被白昙点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将那丛矮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摇曳。
孔公妍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着一卷书，听到院门响动，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的打量。
陈洛推开院门走进来时，肩上背着那把沉甸甸的黑色长弓，衣袍上沾了些灰尘，但精神头看起来倒是比出门时还要足上几分。
他进门后将弓靠在廊柱边，顺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一抬头便看到孔公妍正从廊下的竹椅上站起身来，目光带着关切地朝他走来。
孔公妍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心：
“你回来了。见燕王的情况如何？我听说燕王疯病发作起来下手没个轻重，你这一去大半天，可没出什么事吧？”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检查一件重要的物什有没有被磕碰出痕迹来。
陈洛看着孔公妍那副关切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轻松随意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味：
“见燕王嘛，情况倒还好，也就是挨了一顿打。”
孔公妍听到“挨了一顿打”几个字时，眉头立刻微微蹙了起来。
也顾不上他说得轻描淡写，便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在他肩头、手臂、肋下等处细细按了按，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骨裂或内伤。
她的手法轻柔而仔细，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透过衣袍传递到陈洛的皮肤上。
片刻之后，确认他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伤处，她才收回手，微微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带着嗔怪的心疼：
“听说燕王疯病严重，发起疯来下手没个轻重。不过好在你皮糙肉厚抗揍，不然这一趟怕是要被人抬回来了。”
陈洛听了，咧嘴一笑，像是觉得她的担心有些多余，从肩上取下那把黑色的长弓，在手中掂了掂，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正是如此！这不，燕王打我打得开心了，还赏了这把弓给我。”
他说着将那把弓举起来，在灯笼的光线下转了一圈，让孔公妍看清楚弓身上那条盘绕的黑色蛟龙浮雕和沉甸甸的玄铁弓身，像是小孩子向同伴炫耀新得的宝贝一样。
孔公妍的目光落在那把弓上，目光中那层关切被一丝好奇所取代。
她微微凑近了几分，借着灯笼的光线仔细观察着那把弓的纹路和材质，像是在脑海中搜寻着某段关于它的记忆。
白昙也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陈洛手中那把造型夸张的弓，不由得也凑了过来。
院子中一时间安静了片刻，只有灯笼的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错而温暖。
孔公妍带着一丝好奇，伸手轻轻抚过弓身，指尖触到那冰凉而坚硬的玄铁表面，不由得微微缩了一下手：
“这弓的材质，倒是不常见。”
陈洛将弓递到白昙面前：“小白，你试试手感。”
白昙早就注意到这把造型夸张的弓了，方才她出来时目光便一直黏在那把黑色的长弓上。
她伸手接过弓，入手的一瞬间，手臂猛地沉了一下。
那把弓的重量远超她的预料，她虽然不至于拿不住，但那股沉甸甸的坠手感还是让她忍不住“啧”了一声，眉毛微微挑起：
“好沉的家伙，这得有上百斤了吧？”
她将弓横在身前端详了一会儿，又试着拉了拉弓弦，发现那弓弦纹丝不动，像是嵌在铁石中的一根钢条，不由得放下弓，摇了摇头。
“这弓我可拉不动，也就你这种怪胎能用。”
孔公妍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把弓的造型和纹理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弓身上的蛟龙浮雕，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笃定的惊讶：
“这弓……若我没有看错，莫非是传说中的霸王弓？”
陈洛听到这话，不由得多看了孔公妍一眼，心中暗暗感叹她确实博闻强记，光凭一把弓的造型便能认出它的来历。
他笑着点了点头：“公妍好眼力，正是霸王弓。朱长姬说这把弓是当年燕王北伐时缴获的战利品，从北沅王子手中夺来的。”
孔公妍目光炯炯地看着那把弓，像是被它勾起了许多书本上的记忆，语气中带着一种如数家珍的熟悉：
“此弓名为霸王弓，流传至今已近两千年。传说弓身乃天外玄铁所铸，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弓弦更是据说乃西楚霸王在乌江斩杀黑蛟龙后，取其背筋搓制而成的。整把弓重一百二十七斤，需六石之力方可拉开。”
“这等神物，流落民间千百年，竟被北沅人所得，又辗转落入燕王手中，倒也算是有缘。”
陈洛听到这里，心中不由浮起一个他一直好奇却从未深究的问题。
他看向孔公妍，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西楚霸王是何等实力？那黑蛟龙又是何等实力？”
孔公妍见他问得认真，微微偏头思索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翻阅那些古籍中的记载：
“古籍中说，黑蛟龙乃神兽异种，实力可比肩一品大宗师。而那西楚霸王——”
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悠远的神色。
“传说中他力能扛鼎，一人可敌万人，便是与黑蛟龙正面搏杀也未曾落下风。若是按如今的武道品阶来推算，他应当是超越了一品大宗师的境界。”
陈洛的目光微微一凝，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超越一品大宗师？那一品大宗师不是号称陆地神仙吗？难道还不是武道的尽头？”
孔公妍含蓄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暮色中如同一缕春风，让院子中仿佛明亮了几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时才有的悠然：
“一品大宗师固然已经是当世顶尖，可古籍中记载，一品之上还有先天之境。如今的武道九品，都算是后天之境。”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灯笼的光晕中划了一个圈。
“后天武者，以五脏化气、经脉运力为根基。内力来自饮食水谷、呼吸吐纳，储于丹田，行于经脉。无论修炼何等神功，终究是‘借’天地之气、‘用’自身之精。而先天之境……”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先天之境，不再以饮食呼吸为力源，而是以‘先天一炁’为根基，直接沟通天地。以身为炉，以神为引。到了那一步，武者便不再是‘人’了，而是‘真人’。”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院子中只剩下风吹过矮竹的沙沙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仿佛连夜色都在消化着她方才那番话中的分量。
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道：“当然，这些都是古籍中记载的传说，真假难辨。如今这世道，连一品大宗师都难得一见。”
“只听说武当派的祖师通微真人似乎是入了一品的，其他的便再无传闻了。”
她说着，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若是古籍传闻为真，那可见如今的武道确实是没落了。古往今来无数武学经典，不是被毁就是无人能修成。”
“就连传承最完备的少林寺，其七十二绝技尚有不少已经失传的，更不用说那些历史更悠久的道家传承了。”
她说完这番话，便安静下来，目光落在那把靠在一旁的黑色长弓上，像是在透过它看着那些已经流逝了很久的时光。
陈洛站在那里，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拨动了一下，那根弦在夜色中微微震颤着，发出细碎的回响。
他望着孔公妍那双映着灯笼光芒的眸子，仿佛能透过她的目光看到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武道巅峰，那些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传说，那些只存在于古籍字缝之间的只言片语。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将那把霸王弓靠在廊柱边，然后在院子中来回踱步。
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悄悄地滋长着。
白昙虽然拉不动那把霸王弓，可她那点好奇心却一点没被那把弓的重量压下去。
她绕着陈洛走了半圈，目光在那弓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又忍不住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弓弦，指腹被震得微微发麻。
她收回手，甩了甩手指，催促道：“你倒是拉一下给我们看看呀，光放着有什么意思。”
孔公妍也站在一旁，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没有开口催促，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陈洛本就有心显摆，见二女都看着自己，便也不推辞。
他走过去重新提起霸王弓，再来到院子中央。
右手握住弓身中央，左手搭上弓弦，深吸一口气，双臂微微用力，弓弦便在他手中被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