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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庆公主看到陈洛那副“拭目以待”的轻松姿态,心中那道原本已经在反复交锋中被削薄了不少的怒意,此刻反倒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般逐渐褪去了。

    她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在那层被欺瞒的愤怒之下,她始终保留着一道关于大局的清醒判断。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已经被压过几次的怒火彻底收入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加深沉、更加绵长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换了一副面貌,带着一种如同在面对一道她不愿轻易放弃的珍贵事物时特有的耐心与诚挚:

    “陈洛,本宫知道你胸有乾坤、抱负远大。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宫都听进去了。你说朝廷诸公与你的理念格格不入,你说迁都之策难以推行,你想要一展抱负——

    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将一道已经被她反复斟酌过的承诺摊开在桌面上般的认真与坦荡:

    “但朝廷乃是正统所在,建文皇帝乃是太祖钦定的继承者。你即便对朝廷的某些政策不满,也不该以投靠燕逆的方式来对抗朝廷。”

    “这世上没有什么理想,是需要用背弃大义的方式来达成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他面上停驻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在认真听她说话,然后继续道:

    “眼下你虽投靠燕逆,但本宫依然爱惜你的才华。看在你过往那些忠心的份上,本宫愿意给你一次回头的机会。”

    “你若是弃暗投明,本宫依然器重你,绝不会因为你在燕王府待过而有所芥蒂。”

    “至于你的那些理想抱负,本宫也比较认可。本宫承认,迁都之策确有道理,天子守国门之说也并非全无依据。”

    “虽然眼下你在朝中位卑言轻,但本宫相信——”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微微低了几分,带着一层如同在交付一道真正的承诺般的分量与温度:

    “只要你跟着本宫,徐徐图之,未来自然有你一展抱负的时候。本宫虽不如藩王那般拥兵在手,但本宫毕竟是父皇最信任的皇女,朝中也有不少人脉与根基。只要你在朝中站稳了脚跟,那些你想做的事,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落在陈洛面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她极少对外人展露的耐心与诚意。

    她确实是在尽她所能,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方式来拉拢他,那道近乎剖白般的陈述中,既有属于一位皇女的政治判断,也有属于她个人对陈洛的真诚认可。

    陈洛在她那番话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块被雨水浸透的青砖地面上,仿佛在借着那道注视来消化她方才那番话中的每一层含义。

    他的沉默在那段短暂的间歇中被风声和远处松林的沙沙声所填补,如同一道尚未落定的问号悬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宝庆公主见他沉默,心中那道原本已经微微收紧的期待如同被拨动的琴弦般在她胸腔中持续地颤动了一下。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片刻的沉默中所隐含的可能性,仿佛那道沉默本身便是一道尚未被关闭的门缝。

    她的目光在那道短暂的空隙中微微偏移了一瞬,落在远处那片乱石堆的方向。

    她方才在与陈洛前来时便已经看到他身边的人。

    她知道那道人是谁。

    永安郡主朱长姬,燕王的嫡长孙女,在京师时她虽未曾与朱长姬有过深交,却也知道此女在燕王身边的地位非同寻常,如今既然跟着陈洛一同来到喜峰口,那两人之间的关系便不可能是简单的上下级。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洛,语气中那道原本因为诚挚而显得温和的底色,在此刻微微镀上了一层如同在追加一道筹码般的笃定与果决:

    “与你一同前来的,是永安郡主吧?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她经过斟酌后认为值得一试的判断般的从容与挑明:

    “你在燕王府乐不思蜀,莫非是看上了她的美貌?确实,永安郡主姿色过人、身份尊贵,也难怪你心动。”

    她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在以那道停顿为自己的下一句话预留一段加速的空间。

    然后她继续开口,声音中那层从容已经被一层她自己也能感觉到热度的底色所覆盖:

    “不过区区一名郡主而已,她能做到的,本宫也能做得到。她给得了你的,本宫未必给不了。”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经过她的反复斟酌后才被允许抵达唇边:

    “若是你能回头,本宫也尚未婚嫁,招你做个驸马,也并非不可能。”

    她说完这句话时,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道力道虽然细微,却在她指节处留下一道可以被她自己感知到的压力痕迹。

    她的面颊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如同被初秋晚风拂过的水面般轻微却分明,在那道因为她身份而惯常保持的雍容与矜持之间,露出一线她极少对外示人的柔软与慌乱。

    她确实是为了拉拢陈洛而放下了身段,甚至是以她自己从未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给出过的价码。

    她心中清楚,以她的身份和骄傲,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便不仅仅是一道临时的策略。

    她不是那种会在言语上轻易许诺却事后反悔的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已经意味着她在那道可能性上认真地停留过。

    她的目光在陈洛面上停驻着,等待着他那道回应。

    那道等待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将一道自己已经确认过的诚意递出去后等待对方接住或放下的紧张与坦然,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与那道依然保持着端正的站姿之间,形成了一道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微妙的张力。

    陈洛听到宝庆公主那句“招你做个驸马也并非不可能”时,心中确实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她,见她面色微红,目光虽然依然保持着那副端正的姿态,但那双凤眸深处却有着一丝她极力掩饰却依然隐约可见的波动,如同水面下被压住的暗流。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那副强撑着矜持却依然流露出几分认真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宝庆公主这番话的分量,以她的身份和心性,能说出这等近乎许诺的话来,已经是将她自己的姿态放到了前所未有的低处。

    她说这话时脸色微红,那层红晕虽然浅淡,却在她惯常端持的雍容中显得格外分明。

    但陈洛心中那份微微的动容,在短暂地掠过之后便被一层更加冷静的权衡所取代。

    他垂下目光,仿佛在斟酌措辞,片刻后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她,声音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他已经反复权衡过的结论般的温和与坚定:

    “殿下的厚爱,在下心领了。殿下以自身为价码来拉拢在下,这份诚意确实让在下受宠若惊。”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面上停驻了一瞬,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剥离一层外壳般的坦诚与直接:

    “但在下要说句实话,即便没有永安郡主,在下也不会回到朝廷那边去。殿下方才问在下,是否认定燕王能对在下言听计从,在下可以告诉殿下——”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向远处山脊线上那道被雨后日光勾勒出的轮廓,仿佛在借那道远眺来为自己的话语寻找一个更加开阔的落脚点。

    “燕王确实能容得下在下的抱负,因为在下的抱负与燕王的利益是一致的,以北方的军事重心带动整个国家的战略转向,燕王他必须做这件事。因为他的根基在北方,他的军队在北方,他的利益也在北方。”

    他重新将目光移回宝庆公主的面上,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已经经过验证的因果关系般的平稳与笃定:

    “而朝廷那边,且不说那些重臣们对迁都论嗤之以鼻,即便殿下有心推行此策,以殿下如今的地位和影响力,想要在朝堂上推动如此庞大的国策变动,恐怕也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事。”

    “殿下方才说,只要在下跟着殿下徐徐图之,未来自然有在下施展抱负的一日。”

    “在下相信殿下的诚意,但殿下可曾想过,以如今朝堂上那些主张复古改制的大臣们的气焰,殿下想要在短时间内扭转他们的立场,何其艰难?”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完成一道推演般的认真与锐利:

    “而在下能等,大明却等不了那么久。大明如今内忧外患,鞑靼瓦剌在草原上蠢蠢欲动,朝廷却在自相残杀。若是等到殿下徐徐图之终有所成,恐怕北方的铁骑已经叩关而入了。”

    他说完这番话时,微微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那段因为话语递进而微微缩短的距离,语气中那层锐利也随之收敛了几分,重新归于一种温和而有礼的调子:

    “所以在下选择燕王,不是因为在下的理念与燕王完全一致,而是因为大势使然。在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民族大义,为了大明江山。”

    宝庆公主听到陈洛那番“大势使然”的话语时,心中那道因为她放下身段而微微泛起的羞赧与期待,此刻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般迅速冷却。

    她站在原地,目光中那道原本因为说出那番话而微微动摇的柔软,正在被她重新调动起来的愤怒与难以置信层层覆盖。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已经将自己放到了那样的低处,已经说出了“招你做个驸马”那样的话。

    她以为即便不能立刻让他回心转意,至少也能在他心中留下一道足够分量的涟漪。

    可他倒好,一句“大势使然”就把她所有的诚意和盘托出的话语轻轻松松地挡了回去,仿佛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她无法理解的荒谬判断般的难以置信与质问:

    “你就这么等不及?就那么笃定朝廷会输?还笃定燕逆短时间会成大势?”

    她说着,手中的马鞭在指间被捏得发出轻微的皮质摩擦声,那声音在她微微收紧的指节处形成一道几乎可以被听到的、干燥而紧绷的声响: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就凭燕王那几万兵马?还是凭你那一套‘天子守国门’的空谈?”

    陈洛听出她话语中那道夹杂着愤怒与不解的底色,却没有在那道质问面前有半分退缩。

    他微微直了直腰背,正了正神色,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道已经被他反复验证过多次的结论般的郑重与笃定:

    “在下所言大势使然,绝非妄言。殿下自可拭目以待。时间会证明一切,也终将在它自己的轨道上以它自己的方式落定。”

    宝庆公主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直窜上来,烧得她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副她惯常端持的雍容姿态。

    她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这人简直油盐不进,自己方才都已经把那样的话说出口了,他却依然这幅冥顽不灵的模样,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大势使然”。

    她的目光在他那副从容笃定的姿态上停驻了片刻,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中的愤怒被她强行压下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在调整策略般的冷峭与试探:

    “看来你是翅膀硬了,觉得自己有了二品宗师的修为,便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不过本宫倒是很好奇——”

    她微微向前迈了半步,目光如同两把被磨过的薄刃般落在他身上:

    “你是如何晋升二品宗师的?之前你离京时,不还只是四品镇守的修为吗?就算你天赋再好、机缘再多,短短半年之内连跳数阶,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些。”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目光紧锁着他的瞳孔,试图从他回答时的细微变化中捕捉到任何蛛丝马迹。

    她确实想知道这道答案,或者说,她想要通过这道问题来试探他那道修为的真实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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