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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一,大朝会。

    清晨,文武百官便都准时来到了大殿。

    高高的龙椅上,却空无一人。

    内侍总管兼缉事厂都督姜沐恩,面沉似水,立在一侧:

    “圣上微恙,今日朝会,由赵王世子元驽暂为主持!”

    “若有本,先呈议事堂,由杨老大人等诸位大人审阅,后交由元驽批阅,再送至御前!”

    姜沐恩声音平稳,与平时没有区别。

    关键是他传达的圣上口谕,亦十分符合圣上的行事准则——

    他虽有两个皇子,但最倚重的却是元驽这个侄儿。

    一旦他有事不能上朝,能够代他行事的,也只有元驽。

    当然,他也倚重众内阁大学士们。

    即便他没有生病,每日里面对如山的奏折,也都是一道一道的过筛,圣上只负责最后的审定。

    是以,听姜沐恩宣读完圣旨,朝堂上下,竟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就是元驽,也只是眼底闪过一抹幽光,便像以往几次的“代班”,为圣上处理朝政。

    姜沐恩见大殿内一片热闹却不显杂乱,这才暗暗吐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

    幸亏咱家劝着太后,让她同意暂时让元驽主持朝政,否则,若如她所说的强推元旻,定会引起这些老狐狸的怀疑。

    就是元驽,也定然发现了不对劲。

    这位小祖宗,在宫中的人脉可不少。

    他不怀疑还好,一旦存了疑心,定会仗着圣宠强闯圣上寝宫。

    郑家、王家,还有凉王府可都没有完全准备好。

    若不是圣上好不容易中招,姜沐恩也不想这般仓促。

    没办法,圣上太谨慎,能够让他“病”倒,十分不易。

    仓促就仓促吧,只需稳住了朝堂诸公,瞒过了元驽,拖个三五日,大事就能成!

    姜沐恩暗自庆幸着,并让人搬来了桌案、椅子,放在了龙椅下首的空位置上,请元驽坐着理政。

    元驽手指微动,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

    他的脸上,仍是一派沉稳、淡然,并任由姜沐恩伺候着他在那“副座”上处理朝政。

    中午,朝会散去,元驽在宫里吃了顿工作餐,便又去议事堂,与一众阁老们议政。

    一直忙到傍晚,天边染上了红霞,元驽才脸上带着疲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大监,皇伯父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吃了什么药?”

    元驽晃了晃有些发酸的胳膊,像往常一样,询问姜沐恩有关圣上的近况。

    “回世子爷,圣上就是夜里渴了,喝了两口水,不想那水有点儿凉,圣上便有些不舒服,去了几次净房,五更天才堪堪歇下!”

    姜沐恩故意压低嗓门,以手遮脸,凑到元驽近旁,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

    “圣上嫌不雅,便不许将这些告知太医。太医诊脉后,开了温补的药,陛下喝了,已经睡下了!”

    元驽挑眉,姜沐恩的意思很明白。

    圣上是小毛病,还是因为自己一时疏忽,闹肚子什么的,更有些羞于启齿。

    圣上最是讲究脸面,闹了这样的事儿,不愿见人,也没有精力见人。

    没听姜沐恩说嘛,圣上已然歇息了!

    “原来竟是这样!”

    元驽也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眼底还有明显的关心与心疼。

    仿佛在说:“皇伯父还真是,这般英明神武,平日里却如此不爱惜身体。”

    不过,姜沐恩所说的种种,倒是符合圣上的性子。

    元驽信了,也就没有继续追问,更没有要跑去乾清宫探望圣上的意思。

    他就是在离宫前,绕路去了趟太医院,找到为圣上看诊的太医,并翻看了圣上的脉案。

    当然,若是换成旁人这样做,肯定是严重的逾距——

    窥探帝踪,居心叵测!

    但,元驽这么做,不说朝臣了,就是多疑变态如承平帝也能接受。

    因为大家都知道,元驽对圣上一片赤诚,比对亲爹都恭敬、孝顺!

    再者,元驽到底只是侄子,只是赵王世子。

    不像皇子,不敢关注皇帝的身体,否则就会被怀疑意图上位。

    元驽没有明确的名分,反倒能够仗着圣宠,做许多事。

    “圣上确实只是小恙?”

    元驽放下了脉案,再次询问太医。

    太医的心早就怦怦乱跳,却还要强作镇定:“回世子爷,圣上的龙体确无大碍!”

    元驽点点头,“如此甚好!”

    说罢,他就离开了太医院,从东华门出了宫。

    出宫后,他没有立刻回赵王府,而是朝着安南伯府的方向走去。

    ……

    “元驽去了苏家?他去苏家做什么?他就这么喜欢苏鹤延那个病秧子?”

    乾清宫,郑太后坐在龙床一侧的椅子上,听着缉事厂的番子汇报元驽的行踪。

    一听元驽去了苏家,郑太后脸上就带着明显的嫌弃与憎恶。

    她会对元驽“由爱转恨”,元驽坚持娶苏鹤延就是重要原因之一。

    她疼爱了这些年的宝贝侄孙,竟不顾她与苏灼的仇恨,非要与苏家结亲。

    这算什么?

    已经不是简单的白眼狼了,分明就是往她的心口戳刀子啊。

    还有皇帝,也是个“被色所迷”的混账。

    当年被苏灼害得险些被废,他倒好,刚登基没两年,就抬举了苏灼的侄女儿。

    是,苏幼薇不是苏灼的亲侄女儿,血缘已经非常远了。

    但,在名份上,苏幼薇就是苏家的女儿,是他们母子的仇人之后。

    皇帝不但要了苏幼薇,还宠了她十几年。

    前些日子,更是以“皇后已去、后宫无人主持宫务”为由,想封苏宁妃为贵妃,还想让她去掌管六宫。

    元愗这是当她这个母后是死人,还是根本看不上郑贤妃?

    徐皇后死了,太后可以掌管后宫啊。

    若是皇帝心疼太后老迈体弱,可以让郑贤妃辅佐太后啊。

    没有!

    都没有!

    皇帝心底,压根儿就没有她这个母后,更是将嫌弃郑氏摆在了明面上。

    她这个儿子啊,不愧是元家的种儿,凉薄自私、冷酷不孝。

    他半点母子情分都不讲,那就不能怪她这个做母亲的心狠了。

    而且,郑太后有预感,自己若不动手,她的好大儿就会动手。

    先下手为强,她才不要重蹈先帝时的覆辙。

    她不要做砧板上的鱼肉,她要做这天下、这皇宫真正的主人。

    郑太后恨苏灼,迁怒整个苏家,也恨上了元驽这个背刺自己的宝贝侄孙。

    此刻,听到番子说元驽对苏氏女如此殷勤,愈发的恼怒。

    还是姜沐恩,哪怕已经倒向太后,也忍不住为元驽说句公道话:

    “娘娘,过两日便是苏鹤延的生辰,如果老奴没有记错的话,今年是她的及笄之年!”

    女子及笄,乃一生中的大事。

    元驽作为苏鹤延的未婚夫,就算不爱她、不看重她,为了规矩,也要重视她的及笄礼。

    更不用说,元驽爱她、重她,为了她不惜在圣上面前撒泼甩赖,不惜触怒太后,继而被罚跪慈宁宫外。

    他这般真情厚爱,又岂会疏忽轻慢了心爱之人的人生大事?

    “哦,过两日?三月初三,上巳节?”

    郑太后愣了一下,她忽的想到,十五年前,好像就是上巳节,太子领兵杀入万岁山,然后先帝那狗东西便驾崩了。

    还有苏氏那贱人,竟也痛快的吞金自尽。

    “……已经、十五年了吗?”

    郑太后有些恍惚,她低低的呢喃着。

    明明那一幕又一幕还仿佛在眼前,居然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啊,呱呱坠地的女婴,如今已长成娉婷少女。

    圣上还给赐了婚,兴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出阁,开启女子艰难的后半生。

    一生,可能就这么地过去了!

    就像她!

    郑太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还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

    她总会不自觉地回想过去。

    她亦是十四岁就被武宗爷定给了先帝,十五岁入宫,从王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后、太后……

    她这一生,幸福过,荣耀过,委屈过,绝望过……但终究,她赢了。

    她逼死了最大的情敌苏灼,她的儿子弄死了先帝。

    她成了这皇宫最尊贵的女人。

    但,还不够!

    她要成为最尊贵的人,而非只是最尊贵的女人!

    姜沐恩故作没有看到郑太后那副追忆的模样,他仿佛闲话家常一般轻声道:

    “世子爷估计是想问问苏家,有关苏郡君及笄宴的事宜。”

    “听说世子爷为苏郡君请了齐王老太妃做正宾,还请了定国公府、宋大学士家的姑娘做赞者……大半个京城的权贵,都去苏家参加宴集呢!”

    姜沐恩说得热闹,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说“大半个京城”已经是保守的了。

    事实上,想去苏家凑这份热闹的,还有更多的权贵。

    只不过,人家世子爷和苏家,也是要挑选宾客的。

    不太熟的,有过节的,还有家风不正、行事不端的,苏家根本不愿与之来往,也不会让他们搅合了自家宝贝女儿的及笄礼。

    “苏家,倒是又抖起来了!”

    郑太后冷哼一声。

    她可没忘了,当初苏灼受宠,苏家是何等的荣耀。

    当年的奉恩公府可不是徐家,而是苏家!

    明明一个落魄的伯府,却一跃成为大虞第一勋贵。

    就连他们郑家,都要礼让几分。

    “哼,现在风光又如何?当年不还是从高枝儿上摔了下去!”

    郑太后还记得,那年上巳节,苏家亦是大摆宴席,听说弄了什么曲水流觞。

    可惜啊,先帝死了,苏家的宴席,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哦,对了,有人!

    是绣衣卫!

    绣衣卫围了苏家,吓得赵氏早产又难产,生出苏鹤延这么一个病歪歪的短命鬼。

    忽的,郑太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烁着恶意——

    十五年前,苏家想要大摆筵宴,结果落个惨淡下场。

    十五年后,苏家又想风光大办,是不是也可以给他们一份“惊喜”呢。

    元愗若与他那个死鬼爹,同一日驾崩,亦算是莫大的缘分呢。

    郑太后越想越兴奋。

    至于郑家人、王家人以及凉王府所说的等一等,郑太后却有些顾不上了。

    等什么等?

    迟则生变!

    当初她能够辅助儿子干掉先帝,靠得就是果决,就是出其不意。

    若是等啊等,错过了良机,后悔都晚了!

    姜沐恩低着头,没有看到郑太后的神情变幻,也就没有想到这位尊贵的娘娘,竟又开始擅自做主、自作聪明!

    ……

    元驽直奔安南伯府。

    门房见到他,都不会刻意通传,直接让二门的奴婢伺候他进门。

    元驽虽然急着见苏鹤延,却也没有乱了规矩——

    正所谓“爱屋及乌”,他爱重阿延,也就会尊重阿延的长辈、至亲。

    元驽先去松鹤堂给苏焕、钱氏请安。

    又去正院拜会了苏启夫妇。

    然后,他才去了松院。

    “皇伯父今日有恙,估计要修养几日,皇伯父有命,让我暂为代理朝政。”

    见到苏鹤延,元驽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阿延,这几日,我可能会比较忙!你的及笄礼——”

    “圣上病了?有无大碍?”

    苏鹤延没有过多担心自己的宴席,反而一脸关切地问着。

    他们苏家可是忠臣。

    皇帝病了,他们岂能不担心?

    “无甚大碍,只是略有不适,已经用了药,我看过脉案,也检查了药方,一切都好!”

    元驽看着苏鹤延的眼睛,说了一个“好”字。

    苏鹤延眸光一闪,她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

    元驽没有说什么,只缓缓闭了闭眼睛。

    苏鹤延心下了然,表面上却还在演戏。

    她故作庆幸的模样,“那就好!圣上无恙,便是你我等天下人的幸事!”

    既然圣上没什么大碍,也就是原则上没有什么问题,她一个病娇千金便可以“任性”了。

    “表哥,你忙朝政是正事儿,我自当支持!”

    苏鹤延故意歪着头,做出撒娇的模样:“可我的及笄礼,亦是我人生的大事,万不可马虎。”

    元驽笑了,满眼宠溺:“自然!我定会为我的阿延举办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不够!表哥,我要的,可不只是排场大,更要足够矜贵!”

    苏鹤延认真想了想,然后便狮子大开口:“表哥,你给我准备的三四套发簪,虽然都很好,却还是不够有意义。我听说,陛下的私库里,有历代皇后用过的凤簪,可否为我求一支?”

    别的命妇戴凤簪,肯定逾制,弄不好,还是大不敬的罪名。

    但,苏鹤延是未来的赵王世子妃,赵王世子这般受宠,为未婚妻求个凤簪用以及笄礼,倒也不算出格!

    “可!当然可以!阿延,你放心,我这就进宫……”

    元驽眼底满都是笑意,不愧是他的阿延,总是这么的与他心意相通,默契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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