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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三,上巳节。

    安南伯府提前几日就做了布置,一进进的宅院,张灯结彩,甚是喜庆。

    郑太后的懿旨下达后,伯府各处的红绸、彩灯也并未撤下。

    在苏家人看来,他们家阿拾只是进宫举办及笄礼,又不是不回家。

    等宫里热闹完了,他们苏家关上门来,照样可以再给阿拾庆贺一回。

    三代唯二的姑娘,又是个从小多病多灾的孩子,好不容易养到了十五岁,于整个苏家,都是喜事!

    苏家的媳妇们,尤其是第三代的新妇们,早就知道阿拾的分量。

    如今见到阖府的喜庆与锦绣,愈发明白:在苏家,女儿果然更加金贵!

    苏鹤延早已习惯了家人对她的偏爱与重视。

    她也感念亲人对她的付出。

    所以,病了十多年,无数次在鬼门关挣扎,她都没有心理阴暗,变态扭曲,就是因为她被爱包裹,有着太多的牵挂与柔软。

    清晨一大早,赵氏就起来了,她来到松院,看着女儿起床、洗漱、梳头、换装。

    她的眼底,有欢喜,有欣慰,亦有着追忆往昔的感动与怅然。

    她,真的做到了。

    把一个从小患有心疾的孩子一点点养大,终于让她长成了亭亭玉立、聪慧孝顺的模样。

    十多年的时间,有些事,赵氏以为自己都忘了。

    但,当她看到玻璃镜里那个昳丽灵动的少女,曾经的一幕幕都在她脑中快速闪现。

    女儿刚出生时那病弱的模样,哭声都是如同猫崽儿一般,小手小脚小身子,他们做父母的都不敢碰,唯恐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孩子。

    女儿从会吃奶,就开始吃药,每每被带着药味儿的奶水苦得小脸皱作一团,却一声都不哭,她和夫君却早已泪流满面。

    一天十二个时辰,她和夫君总会时不时地探一探女儿的鼻息,唯恐她无声无息地走了。

    每次女儿发病,看着她痛苦挣扎,命悬一线,赵氏都恨不能以身相替。

    ……十五年,他们总算把女儿留住了。

    世人都说他们苏家为了一个养不活的病秧子,付出了太多太多。

    银钱流水一样的花出去,从上到下三代主子,都把一个丫头捧在手心。

    但,只有赵氏等长辈自己心里清楚,只要能把阿拾养好,他们付出再多也愿意。

    “娘,您放心,表哥在宫里,都准备好了!”

    站在偌大的穿衣镜前,苏鹤延通过镜子,看到立在自己身后的亲娘,眼神专注,眼角挂泪,便误以为娘在担心自己。

    她对着镜子里的亲娘绽开一抹笑,璀璨明媚,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嗯!有世子在,我自是放心!”

    赵氏被女儿的话惊醒,赶忙收敛思绪,笑了笑,说道:“世子一大早就派了人来,还送来了今日及笄礼的全部流程!”

    郑太后就随意地下了个懿旨,任何安排都没有。

    不管是举办宴集的地点,还是宴集的具体流程,她没有制定,也没有命令。

    皇宫的各局各司,没有命令,全都不敢妄动。

    还是元驽,又是找了后宫的尚宫、尚仪、尚食,又是跑去二十四衙门安排众宦官。

    他一个人在皇宫,带着身边的几个小太监,跑得团团转。

    三月初二这日,整个皇宫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

    郑太后闲适地稳坐高台,看着元驽像个陀螺般,从早折腾到晚。

    也就是姜沐恩,为了不引人怀疑,偶尔会出手帮一帮——

    元驽可是圣上爱侄啊,在皇宫,即便不是他的王府,也是能“横行”的。

    姜沐恩作为圣上的心腹,他的一言一行皆代表圣意。

    他能亲自帮元驽,或是让各局各司配合,就表明圣上默许了元驽的“胡闹”,也就证明圣上确实只是微恙。

    圣上只是不出面,他的话,还是能够传出乾清宫的。

    如此,前朝的诸公巨擘,各部官署的官员,才没有怀疑接连两日不曾露面的皇帝会有什么不测。

    郑太后正是想到这些,才默许姜沐恩帮元驽。

    “也罢,权当是为了更好的拖延时间!”

    郑太后见不得元驽在宫里上蹿下跳,想到计划,也就忍了下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都忍不住质疑:哀家让苏氏女在宫中举办及笄礼,到底是神来之笔,还是败笔?

    “盯紧了元驽,还有各局各司的宫人,万不许他们趁机搞鬼!”

    郑太后只能不停地让人监控好一切,谨防有任何破坏计划的可能。

    ……

    苏宁妃也知道了苏鹤延要在宫中举办及笄礼的事儿。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不怪苏宁妃惊疑,实在是下旨的人不对。

    如果下旨的是皇帝,此事定是好事。

    偏偏下旨的是跟苏家有仇的郑太后,苏宁妃便不得不多想。

    她命人把晋陵公主叫来了,晋陵十岁了,已经开始留头。

    小姑娘穿着浅紫色的宫装,两个小揪揪上带着赤金的蝴蝶发簪,小巧的镂空蝴蝶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跳跃着,端的是精致又灵动。

    “娘!”

    晋陵行了礼,便一头扎进了苏宁妃的怀里。

    苏宁妃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脸,她没说话,好看的杏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她知道,宫中又起风了。

    这次,应该比慈仁寺风波更严重。

    最要命的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慈仁寺的时候,她有娘家的提前示警,更知道了一部分的计划。

    所以,她能“决绝”的以身救驾。

    而此次呢,事发突然,估计连苏家都不知道。

    苏宁妃一个空有宠爱的妃子,就算感受到危机,竟也毫无办法。

    如果只有她自己,她可以拼一拼。

    可她还有女儿啊。

    晋陵是她在这世上最亲、最爱之人。

    她明知道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却还是把晋陵生了出来。

    她将晋陵带到这里,就要为晋陵考虑。

    苏宁妃搂着女儿,大脑飞快地运转。

    她可以卷进皇宫已经掀起的这场风暴,但晋陵必须无恙。

    “还有最后一枚棋子!”

    苏宁妃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这是苏宸贵妃留下的最后一丝人脉,这些年,苏宁妃也在悄悄维护。

    只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就是圣上驾崩)才启用,但,今日,苏宁妃有预感,这次的风波不亚于“山陵崩”。

    为了女儿,她决定赌一赌。

    ……

    昨日宫中的风起云涌,苏鹤延并不知道。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衣饰华美的自己,纷乱的心,平复了下来。

    不怕,宫中有元驽,还有我的家人,哪怕今日有狂风暴雨,我也能安稳度过。

    “青黛,姑娘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赵氏已经调整好情绪,转头去询问青黛等奴婢们。

    “回夫人,三套礼服,三套发簪,都已收拾妥当。”

    青黛躬身回禀。

    赵氏不放心,又亲自检查了一遍。

    苏鹤延及笄礼所用的礼服、首饰等,早在两年前,赵氏就命人准备。

    请了上好的绣娘,耗时近两年,绣了五套礼服,又从中挑选了三套,另外两套当做备用。

    还有发簪,不管是赤金嵌红宝石的,还是羊脂白玉的,以及紫金檀木的,全都每样备了两套。

    除了赵氏准备的,元驽那边,也命人准备了礼服与发簪。

    更不用说,元驽还在圣上的私库,搜罗了一匣子历代皇后用过的凤簪。

    苏鹤延及笄礼上所需要的东西,全都超额、超品质准备齐全。

    就算有个“意外”,也能有充足的替换。

    怕就怕,在宫里所遭遇的意外,不是简单的替换,而是——

    用力捏紧帕子,赵氏再次压住心底的担心:

    “莫怕!莫怕!”

    “世子爷是个靠谱的,我们阿拾更是个有福气的,今日的及笄礼,定能平安顺遂!”

    赵氏检查完,又把跟着苏鹤延进宫的青黛、丹参等丫鬟叫到近前,仔细叮嘱,百般交代。

    赵氏的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你们定要好好保护姑娘,你们本人定有奖赏,若有万一,家中至亲,伯府也会优抚。

    苏鹤延看着赵氏又是检查、又是吩咐,她知道,性子直爽的母亲,从来不是婆妈絮叨的人。

    母亲会这般,只是因为不放心她。

    “娘!放心吧!就算有万一,我也有自保的能力!”

    苏鹤延确实废柴,可她不是真的菜。

    她不敢保证太多,自保却是可以做到的。

    “时辰到了,走吧!”

    赵氏再三确定女儿这儿没有问题,这才携着苏鹤延的手,母女俩一起去了松鹤堂。

    在正堂,钱氏又仔细叮嘱了一番。

    还有二房、三房等女眷,她们品级不够,不能进宫,却也都送到了二门外。

    苏焕夫妇、苏启夫妇以及苏鹤延,分别上了马车,在家人们的簇拥下,马车缓缓驶出了伯府。

    ……

    东华门,许多接到懿旨的权贵及其家眷,纷纷赶来,马车、轿子等,将宫门外的道路,堵得七七八八。

    众人脸上带着笑,眼底却都没有什么温度。

    都是历经风雨的贵人,就算不知道真相,也能感知到危险。

    今日的宫宴,像极了鸿门宴啊。

    不知道他们此刻好好的进宫,随后能否全须全尾的出宫。

    宫门内的小太监,默默看着宫门口络绎不绝的宾客,终于等到苏家马车抵达时,这才飞奔着跑回宫里!

    ……

    乾清宫,又熬了一夜的郑太后,脸色十分难看。

    但,因着今日大事将成,她的精神无比亢奋。

    她甚至忽略了一阵阵的眩晕,以及时不时的心悸。

    郑太后不觉得自己身体有问题,她认定:“估计是这两日哀家没能好好安寝。唉,到底上了年纪,苦熬两日,竟这般疲累!”

    郑太后决定了,等今日事成了,她定要好好安歇。

    每日里只抽空歇息一两个时辰,着实把她累坏了呢。

    就在这时,小太监噔噔噔的跑进来:“启禀太后娘娘,众宾客已陆续进宫,安南伯府的人也都抵达!”

    郑太后闻言,嘴角上扬:“观众”来了!

    接着呢,“东风”可都备好?

    仿佛听到了郑太后的心声,又有小太监跑来,气喘吁吁的回禀:

    “太后娘娘,樊家女眷进宫时,特意谢罪,直言昨晚樊铮将军下衙回家的路上,不慎坠马!”

    “还有赵谊将军,他今早断腿旧伤复发,无法下床,无法参加今日宫宴!”

    “五城兵马司……”

    郑太后的眼睛都笑弯了,很好,他们都“意外”了,郑家、王家和凉王府的人马也都接管了皇宫禁卫、神机营,以及五城兵马司。

    好!好啊!

    郑太后高兴之余,都顾不得心脏骤然加速而导致的心慌、眩晕。

    她站起身,绕过屏风,来到了龙榻前。

    圣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气。

    郑太后心底闪过一丝不舍与心疼,她弯下腰,伸手抚了抚圣上的脸颊:

    “愗哥儿,莫怪娘亲。来世,我们母子就不要相逢了!”

    说完,郑太后站起身,命人端来一碗药。

    “姜沐恩,服侍圣上用药!”

    郑太后沉声说着,让姜沐恩这个圣上最信任的大太监,亲自送他的陛下升天。

    姜沐恩神色也有些复杂。

    他眼底闪烁着迟疑,但,在郑太后近乎威胁的目光中,还是伸出了手。

    只是那手,一直微微颤抖着。

    “还不快!姜沐恩,莫非你敢抗命?”

    郑太后早就怀疑姜沐恩是诈降,这会儿见他竟拖延时间,便厉声喝道:“来人!”

    屏风外早有带刀宫卫守着。

    郑太后一声令下,宫卫们便冲了进来,刷刷刷的都抽出了刀。

    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姜沐恩只得颤抖着来到榻前,一手拿碗,一手捏开圣上的嘴。

    咕咚咕噜。

    姜沐恩利索的将一碗药都给圣上灌了进去,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洒了出来,但大部分,还是被圣上吞了下去。

    “……”

    郑太后盯着,眼见圣上都喝了药,本就亢奋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然后,砰的一声,某根弦断了,郑太后只觉得心脏绞痛,呼吸困难,身子发软,眼冒金星。

    她倒了下去,身后的宫女、宫卫竟无一人搀扶。

    她痛苦地捂着胸口,彻底失去意识前,隐约看到躺在床上的圣上,被姜沐恩扶着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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