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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朔后第十日。

    刘家庄的鸡叫过三遍,西厢的烛火才熄。

    黄琮已被收入软甲,与青圭、赤璋并排放置。三件镇物贴身相依,五行流转趋于平缓,像三条汇流后的江河,在深潭中静静蓄势。

    凌鸢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是每次阖眼,掌心就会浮现那枚“归位”符的震颤,沿着血脉游走全身,将睡意冲得七零八落。

    她索性起身,披衣坐到窗边。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边天际透出一线蟹壳青。刘家庄的炊烟还没升起,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檐下啁啾。

    门轻轻推开。

    管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窗台上,没说话。

    凌鸢也没说谢。两人并肩坐着,看天色一寸寸变亮。

    “辰时动身?”管泉问。

    “辰时。”凌鸢端起粥碗,“夏星在规划路线,乔雀在拟文书,石研的腿需要再换一次药。秦飒去备马了。”

    “往哪边走?”

    凌鸢顿了顿。

    昨夜星图上那颗指向京城的暗星,像一枚钉子,钉在她脑海里。拔不出来。

    但她也知道,京城不是现在该去的地方。

    “先定梁州。”她道,“白琥在蜀中唐门,那里也是你父亲旧案的线索地。一路西行,沿途还可探听其他镇物的消息。”

    管泉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凌鸢在想叶语薇。十七天了,杳无音信。

    但她也知道,凌鸢不会因为担心一个人,就把其余九人都拖入险境。

    这是她敬重凌鸢的地方,也是她隐隐担忧的地方。

    粥喝完,天已大亮。

    西厢里外忙碌起来。秦飒牵回七匹马,车夫在检查两辆青布骡车的轴辘。夏星和乔雀头碰头,在地图上标注出兖州至梁州的三条路线,用炭笔圈出驿站、关卡、可绕行的山道。

    石研给自己换完药,又给沈清冰换了。沈清冰的脸色比前几日好许多,已能自己执笔在星图上勾画。

    白洛瑶将剩余药材分类打包,胡璃帮她往药囊里塞最后几包止血散。

    苏墨月在院角与刘庄头结清赁资,多付了三钱银子,说是叨扰。刘庄头推让不过,揣进怀里,又让儿媳包了一兜干枣塞上车。

    一切就绪。

    凌鸢站在车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刘家庄。

    晨光中,这座小庄宁静如常。祠堂的青瓦上凝着秋露,檐角那串旧风铃纹丝不动。她们借住的西厢已打扫干净,被褥叠齐整,桌上还留了一小包盐作谢礼——乔雀拟赁契时特意加上的规矩,主客两清,不留亏欠。

    “走。”凌鸢翻身上马。

    七骑两车驶出村口,沿着来时的土路,向北折西。

    她们没有直接出兖州。

    按夏星规划的路线,兖州西北有个叫“安平驿”的地方,是驿道枢纽。那里有漕帮的旧识,也有凝碧轩早年设下的暗桩。秦飒要去打听当年徐州边军抚恤银案的后续——老族长那句“周家已经没人了”,她压在心底两日,终于还是开口要绕这一程。

    凌鸢准了。

    欠了三年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坟。

    安平驿在兖州西北八十里,骡车行速,需走一日。

    午时路过一处镇子,众人打尖歇马。秦飒和夏星去集市采买干粮饮水,乔雀守着车上看地图,管泉在茶棚外警戒。

    凌鸢坐在茶棚角落,面前摆着半碗不冷不热的茶水,没动。

    她还在想叶语薇。

    十七天。从扬州到京城,驿道一千二百里,快马加鞭七日可达,来回十四天。如果一切顺利,叶语薇早该回来了。

    她没有回来。

    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还是……

    “凌姑娘。”

    沈清冰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捧着星盘。

    “我能卜一卦。”她轻声道,“以璇玑遗族的法子,不涉天机,只问方位。”

    凌鸢看着她,半晌,点头。

    沈清冰将星盘平置桌面,取出那枚星玉,置于盘心。她闭目,指尖轻触玉面,唇间默念几字——是璇玑遗族失传多年的占星诀。

    星玉亮起微光。

    那光芒很淡,在午时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盘心北斗七星的纹路,确有一星渐次明灭。

    不是天枢,不是天璇。

    是玉衡。

    玉衡主中,居中不偏,司旅人归途。

    “她还在。”沈清冰睁开眼,“在向此处移动。快则一日,慢则两日,可至兖州境内。”

    凌鸢看着那枚明灭的星,没有说话。

    她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问“方位准不准”。

    她只是将掌心的三枚镇物又握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知道了。”她道。

    沈清冰收起星盘,没有多言。

    未时末,七骑两车抵达安平驿。

    秦飒要寻的漕帮旧识姓何,单名一个“七”字,原是徐州分舵的老人,三年前那趟抚恤银案发后被逐出帮中,如今在安平驿开一间车马行,勉强糊口。

    何七是个驼背的中年人,左腿有些跛,见秦飒时先是一怔,随即眼眶红了。

    他引众人到后院,沏了壶粗茶,哑着嗓子说了周家的事。

    周将军死后,遗孀独自撑了两年,终是病故。无儿无女,族人草草葬在徐州北郊,连块像样的碑都没立。

    那笔抚恤银的下落,何七这些年也在暗查。劫镖的是边军残党,领头的是褚渊当年的副将,案发后被灭了口,线索断得一干二净。

    “但有一桩怪事。”何七压低声音,“去年腊月,有人拿着那批抚恤银的库单,去徐州守备营敲诈。”

    秦飒霍然抬头:“什么人?”

    “不知道。那人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何七道,“守备营没敢声张,悄悄给了三千两封口费。我那表侄在营里喂马,夜里起夜时亲眼见的。”

    蒙面,敲诈,封口费。

    这不是报仇,是灭口未成后的补漏。

    “那人还活着?”秦飒问。

    “不知道。”何七摇头,“那之后就没消息了。但库单既然还在,就说明当年的事有人留着后手。”

    库单。

    秦飒掌心的暗镖令硌得生疼。

    当年她接镖时,货主只给了这枚暗镖令作为凭证,从未见过什么库单。库单在谁手里,谁就是当年劫镖案的知情者——甚至参与者。

    “多谢。”她起身,“这茶钱……”

    “滚。”何七没好气地打断她,“谁要你茶钱。”

    秦飒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再说谢。

    她只是将腰间那枚磨成五边形的铜钱解下,放在桌上。

    “周家的东西。”她道,“该还了。”

    何七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半晌,伸手握住。

    “替你供到周将军坟前。”他哑声道。

    秦飒点头,转身离去。

    出安平驿时,天色向晚。

    西边烧起大片火烧云,将驿道染成金红。秦飒策马在前,沉默了一路,直到暮色四合,才忽然开口。

    “库单的事,我会查到底。”

    凌鸢看着她。

    “不是为了还债。”秦飒道,“是为了让周将军知道,当年他没看错人。”

    凌鸢点头。

    马蹄踏过暮色,向北折西的路在脚下延伸。

    戌时三刻,她们在一处废弃的烽燧旁歇马。

    苏墨月升起篝火,白洛瑶煮了一锅干菜汤。石研的腿需要歇息,沈清冰也有些疲乏。夏星和乔雀铺开地图,商议明日的行程。

    管泉在烽燧顶警戒。

    凌鸢坐在篝火边,手里握着那枚已凉的粥碗,望着夜色深处。

    沈清冰说,叶语薇在向此处移动。

    一日,或两日。

    她在等。

    亥时初。

    管泉忽然从烽燧顶跃下,落地无声。

    “有人。”她道,“一骑,自东而来。”

    所有人同时起身。秦飒按棍,夏星收图,乔雀将文书拢入袖中。管泉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夜色中,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马,一个人。马蹄疲缓,显是长途奔袭。

    火光映出来人的轮廓。

    瘦削,风尘仆仆,肩上斜挎一只旧药箱,衣襟沾着暗红的血迹——不是她的血。

    她勒马,翻身,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然后抬起头。

    火光映亮她的脸。

    叶语薇。

    十七天。

    一千二百里。

    她回来了。

    凌鸢起身,站在原地,没有迎上去。

    叶语薇看着她,也没有立刻说话。

    篝火毕剥作响。十七天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不长,却足以将千言万语压成一线。

    叶语薇先开口。

    “赤琮。”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木,“还在宫里。但我带回了这个。”

    她打开药箱,从底层取出一个油纸包。

    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卷宗,边角焦黑,像从火场里抢出来的。

    “师父的遗物。”叶语薇将卷宗放在篝火边的石板上,“景明二十三年黑瘟案的全部记录。投毒者、解毒方、赤琮被扣的前后经过——还有那个下密折诬陷凌大人的内侍姓名。”

    她的目光掠过凌鸢,掠过秦飒,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然后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第三件东西。

    一枚铜牌。

    牌上刻着雨滴图案,边缘有焦痕,背面镌着两个字——

    “听雨”。

    所有人看着那枚铜牌,没有说话。

    叶语薇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在京城遇到一个自称‘怀明会’的人。他说,五十年前青圭仿制案、二十年前凌家贪墨案、三年前徐州抚恤银劫案——背后是同一只手。”

    她顿了顿。

    “那只手,也在找九镇物。”

    篝火跳了一下。

    凌鸢垂眼看着那枚铜牌,又抬眼看向叶语薇。

    她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真假。

    她只是伸出手,接过那枚铜牌。

    冰凉,沉重。

    铜牌上那两滴雨痕,在火光中像两滴凝了五十年的血。

    “歇一晚。”凌鸢道,“明日启程。”

    她顿了顿。

    “往梁州。”

    叶语薇点头。

    她将药箱放下,在篝火边寻了个位置,靠着车辕阖上眼。

    十七天的路程,她终于到了。

    十七天的沉默,她终于说了。

    而十七天的分离,在此刻,终于画上句点。

    秦飒将热好的干菜汤端到她手边。

    白洛瑶往汤里加了片参。

    沈清冰没有说话,只是将膝头的星盘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胡璃在小册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夏星和乔雀继续铺开地图,商议梁州蜀道的路线。

    石研在换药,苏墨月在清点干粮。

    管泉重新上了烽燧顶。

    凌鸢仍坐在篝火边,掌心的铜牌渐渐被体温焐热。

    她看着火光,想着那些还没出口的疑问。

    怀明会是什么人?

    那只手是谁?

    五十年前的真相,究竟要埋多深,才能让一代又一代人为它赴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篝火边有十个人。

    一个也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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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镇物已得其三:青圭、赤璋、黄琮。

    下一站:梁州,蜀道,白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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