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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璃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这种平静,像一根绷紧的丝线,随时会断。

    凌鸢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街角。那里有个卖烟的小贩,从早站到晚,偶尔有人去买烟,他就从怀里掏出烟来,收钱,找零,一切正常。

    但凌鸢知道,那是76号的眼线。

    她们被盯上了。

    沈清冰每天绣花,绣那只没绣完的蝴蝶。蝴蝶的翅膀已经绣好了,深红渐变浅金,阳光下看,像要飞起来。但她一直没绣最后那根触须。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绣完。

    绣完了,就没了。

    那只蝴蝶,就像她们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第五天早上,白洛瑶又来了。

    她这次穿着男装,戴着礼帽,像个跑外勤的记者。进门之后,她没摘帽子,直接走到桌边,坐下。

    “有个人想见你。”她说。

    凌鸢看着她。

    “谁?”

    白洛瑶沉默了一会儿。

    “乔雀。”

    沈清冰的手顿了一下。

    乔雀。

    那个青帮大佬的养女,管着十六铺码头的所有生意。她欠凌鸢一条命。她说人情还完,她会立刻抽身。

    现在她要见凌鸢。

    为什么?

    凌鸢想了想。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白洛瑶说,“在她的码头。”

    凌鸢点点头。

    “我去。”

    沈清冰站起来。

    “我也去。”

    凌鸢看着她。

    “不行。”

    “为什么?”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如果这是陷阱,总得有个人在外面。”

    沈清冰愣住了。

    陷阱?

    乔雀?

    “她欠你一条命。”沈清冰说。

    凌鸢笑了笑。

    “这年头,”她说,“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那天晚上,凌鸢一个人去了码头。

    沈清冰在离码头三条街的地方等着,坐在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馄饨摊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馄饨。

    她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凌鸢回来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走到馄饨摊前,她坐下来,看着沈清冰。

    沈清冰看着她。

    凌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沈清冰问。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沈清冰愣住了。

    “这是——”

    “乔雀还给你的。”凌鸢说,“她说,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沈清冰接过来,看着那枚盘扣。

    六枚了。

    六枚一模一样的盘扣。

    “她怎么会有这个?”

    凌鸢看着她。

    “她说,”凌鸢的声音很轻,“你师父死的那天晚上,在她那里。”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凌鸢握住她的手。

    “清冰,”她说,“你师父,是故意死的。”

    沈清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什么意思?”

    凌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日本人盯上他了,76号也盯上他了。他去找乔雀,让她帮他一个忙。”

    沈清冰的手在发抖。

    “什么忙?”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死得有价值。”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他让乔雀把消息传给日本人,说他有那张图。日本人信了,派人去抓他。他让乔雀把消息传给你,说你有危险,让你别出门。然后他自己去了码头,等着日本人来。”

    她顿了顿。

    “他死之前,让乔雀告诉你:他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让你走上这条路。”

    沈清冰捂住脸,哭出声来。

    凌鸢抱住她。

    抱得很紧。

    “清冰,”她说,“他想让你活着。”

    那天之后,沈清冰很久没说话。

    她每天坐在窗边,绣那只蝴蝶,绣完最后一根触须,又拆掉,再绣,再拆。

    凌鸢不问她,只是每天给她端饭端水,看着她。

    第六天晚上,沈清冰忽然开口。

    “凌姐。”

    凌鸢看着她。

    “嗯?”

    沈清冰把那只蝴蝶放在桌上。

    “绣完了。”

    凌鸢低头看。

    那只蝴蝶静静地躺在桌上,翅膀深红渐变浅金,触须细细的两根,像是真的,像是下一秒就会飞起来。

    “好看。”凌鸢说。

    沈清冰看着她。

    “送给你。”

    凌鸢愣了一下。

    “给我?”

    沈清冰点点头。

    “我绣的第一只蝴蝶,是给我师父的。他收下了。后来他死了,那只蝴蝶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顿了顿。

    “这只,给你。”

    凌鸢接过那只蝴蝶,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进怀里。

    “我会一直带着。”她说。

    那天夜里,沈清冰做了一个梦。

    梦里,师父还活着,坐在绣架前绣花。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针一针地绣。

    绣的是一只蝴蝶。

    和她绣的那只一模一样。

    师父回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清冰,”他说,“你学会了。”

    沈清冰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师父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好好活着。”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进一片白光里,消失了。

    沈清冰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穿上衣服,下楼。

    凌鸢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醒了?”

    沈清冰点点头。

    凌鸢看着她。

    “做噩梦了?”

    沈清冰摇摇头。

    “不是噩梦。”她说,“是好梦。”

    凌鸢没说话。

    沈清冰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外面。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拉黄包车的,上班的,上学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沈清冰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多少暗涌。

    “凌姐,”她说,“以后我们怎么办?”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她说。

    沈清冰看着她。

    “继续?”

    凌鸢点点头。

    “那张图送出去了,但还有下一张。日本人还在,汉奸还在,这仗还没打完。”

    她转过头,看着沈清冰。

    “清冰,”她说,“你想走吗?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清冰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不走。”

    凌鸢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为什么?”

    沈清冰想了想。

    “因为,”她说,“这里是你的城。也是我的城了。”

    凌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春风。

    “好。”她说。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很蓝,云很白。

    街上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提着篮子,吆喝着:“栀子花——白兰花——”

    沈清冰忽然说:“我想买朵花。”

    凌鸢看着她。

    “去吧。”

    沈清冰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走到那小姑娘面前,蹲下来。

    “花怎么卖?”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栀子花两毛钱一朵,白兰花三毛钱一对。”

    沈清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朵栀子花。

    那花很白,很香,花瓣上还有露水。

    她把花别在衣襟上,转身往回走。

    走到店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橱窗里,映出她的影子。

    一个女人,穿着素净的旗袍,衣襟上别着一朵栀子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是她。

    沈清冰。

    绣娘。

    杀手。

    活着的人。

    她推开门,走进去。

    凌鸢还站在窗前,看着她。

    “好看。”凌鸢说。

    沈清冰笑了笑。

    “嗯。”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客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素净的旗袍,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学生。

    “老板,”她说,“做件旗袍。”

    凌鸢从柜台后面出来,打量着她。

    “什么料子?什么款式?”

    那女人想了想。

    “素面的,织锦缎,月白色。”

    凌鸢的手顿了一下。

    月白色。

    素面织锦缎。

    那是——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那女人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多久能做好?”那女人问。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

    那女人点点头。

    “好。三天后我来取。”

    她付了定金,转身走了。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沈清冰从后面出来,站在凌鸢身边。

    “那是谁?”

    凌鸢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定金。

    是一枚铜板。

    很旧,很旧,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和盘扣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沈清冰也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凌鸢。

    “凌姐——”

    凌鸢把那枚铜板收进怀里。

    “清冰,”她说,“我们又要开始了。”

    沈清冰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她们站在店里,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把整条霞飞路染成金色。

    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叮叮当当地响。

    卖花的小姑娘还在吆喝:“栀子花——白兰花——”

    一切如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什么都会发生。

    沈清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

    能绣花,也能杀人。

    能活着,也能让更多的人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凌鸢。

    凌鸢也看着她。

    两个人相视一笑。

    窗外,夕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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