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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六年春天。

    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一扇熟悉的橱窗上。

    锦色旗袍店。

    招牌还是那块招牌,铜铃还是那个铜铃,门口的卖花小姑娘换成了个老婆婆,但花还是那么香。

    沈清冰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挂着的那件旗袍。

    月白色的,织锦缎,素面。那是她绣的第一件成品,三年前,刚跟师父学艺的时候做的。那时候她的手还生,针脚不够匀,有几处还歪了。但师父说,留着,做个纪念。

    她就一直留着。

    挂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

    “清冰!”

    身后传来喊声。

    沈清冰回过头。

    管泉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碎花旗袍,头发烫成了卷,脸上带着笑。她身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穿长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快来!”管泉招手,“就等你了!”

    沈清冰笑了笑,走过去。

    今天是管泉订婚的日子。

    那个年轻男人是她去年认识的,在报社当编辑,老实本分,对她也很好。管泉说,这辈子没想过还能过上这种日子——嫁人,生子,过平常人的生活。

    沈清冰说,你值得。

    她们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小饭馆。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阿绣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她现在是锦色的二把手,专门负责接待客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师父坐在她对面,穿着那件灰布棉袍,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凌鸢坐在师父旁边,看见沈清冰进来,对她笑了笑。

    沈清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来晚了。”凌鸢说。

    沈清冰摇摇头。

    “没晚。”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碗米饭。都是家常菜,但吃得人心里暖。

    吃到一半,管泉站起来,举着酒杯。

    “各位,”她说,“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杯。

    管泉的眼睛红了。

    “三年了。”她说,“三年前,我以为我活不到今天。是你们救了我,是你们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们。”

    她一饮而尽。

    大家也都喝了。

    沈清冰放下酒杯,看着桌上的这些人。

    师父,凌鸢,管泉,阿绣。

    还有不在场的那些。

    石研,夏星,老刀,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都在这杯酒里。

    吃完饭,她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锦色门口,师父忽然停下来。

    “清冰,”他说,“陪我去个地方。”

    沈清冰看着他。

    “哪儿?”

    师父没说话。

    他只是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清冰跟上去。

    他们穿过三条弄堂,翻过一道矮墙,最后停在一片废墟前。

    沈清冰愣住了。

    这是——

    “以前的家。”师父说。

    沈清冰看着那片废墟。

    房子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墙。杂草长得很高,有野猫从墙缝里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跑了。

    师父走进去,在废墟里翻找。

    找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

    “找到了。”

    他蹲下来,从废墟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头。

    很小,很旧,上面刻着几个字。

    沈清冰走过去,低头看。

    那几个字是:

    “绣坊·沈”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这是师父当年的招牌。她小时候天天看,看了十几年。

    师父把那块木头递给她。

    “拿着。”他说。

    沈清冰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师父——”

    师父看着她,笑了笑。

    “清冰,”他说,“我老了。这些东西,该给你了。”

    沈清冰摇摇头。

    “不,你还要活很久。”

    师父笑了。

    “傻孩子,”他说,“谁能活很久?”

    他转身往回走。

    沈清冰跟上去。

    走出几步,师父忽然停下来。

    “清冰,”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清冰吗?”

    沈清冰摇摇头。

    师父看着远处,很久。

    然后他说:

    “清者自清,冰者纯净。”他说,“我希望你这一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沈清冰的眼泪又流下来。

    “师父——”

    师父转过身,看着她。

    “你做到了。”他说。

    那天晚上,沈清冰把那块木头挂在了店里。

    就挂在柜台后面,和那几枚盘扣放在一起。

    七枚盘扣,一块木头。

    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沈清冰摇摇头。

    “没什么。”

    凌鸢看着那块木头。

    “你师父给你的?”

    沈清冰点点头。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清冰,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沈清冰看着她。

    “什么事?”

    凌鸢想了想。

    “我可能要走了。”

    沈清冰愣住了。

    “走?去哪儿?”

    凌鸢看着她。

    “延安。”她说,“组织上调我回去。”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时候?”

    “下个月。”凌鸢说。

    沈清冰没说话。

    凌鸢握住她的手。

    “清冰,”她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沈清冰看着她。

    “去延安?”

    凌鸢点点头。

    “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她说,“绣花,杀人,藏秘密——你都会。”

    沈清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茧,绣花磨的,杀人磨的。

    但更多的是绣花磨的。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

    “清者自清,冰者纯净。”

    她抬起头,看着凌鸢。

    “凌姐,”她说,“我想留在这里。”

    凌鸢看着她。

    “为什么?”

    沈清冰想了想。

    “因为,”她说,“这里是我们的店。”

    她顿了顿。

    “而且,师父老了。他需要人照顾。”

    凌鸢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沈清冰愣住了。

    “你不生气?”

    凌鸢摇摇头。

    “不生气。”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沈清冰看着她。

    “那你——”

    “我一个人去。”凌鸢说,“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你保证?”

    凌鸢点点头。

    “我保证。”

    一个月后,凌鸢走了。

    沈清冰送她到码头。

    码头上还是那么挤。挑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她们挤过人群,走到船边。

    凌鸢转过身,看着她。

    “清冰,”她说,“等我。”

    沈清冰点点头。

    “我等你。”

    凌鸢上了船。

    船慢慢驶离码头,驶向长江深处。

    沈清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点。

    她站在那里,很久。

    直到船完全消失,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有一只鸟飞过,飞得很高,很远。

    她笑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码头,走过街道,走过那条熟悉的弄堂,走进那扇熟悉的门。

    铜铃响了一声。

    店里,师父坐在绣架前,正在绣花。

    他抬起头,看着她。

    “送走了?”

    沈清冰点点头。

    师父笑了笑。

    “那就干活吧。”

    沈清冰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拿起针,拿起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一年后。

    一九四七年春天。

    沈清冰坐在绣架前,正在绣一只蝴蝶。翅膀深红渐变浅金,和以前那些一样。

    门上的铜铃忽然响了。

    她没有抬头。

    “欢迎光临,做旗袍吗?”

    没人回答。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军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笑。

    凌鸢。

    沈清冰的针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看着她。

    凌鸢走进来,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她说。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她扑进她怀里,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凌鸢轻轻拍着她的背。

    “清冰,”她说,“我回来了。”

    沈清冰在她怀里哭着,哭得浑身发抖。

    但她是在笑。

    师父从后面走出来,看见凌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凌鸢点点头。

    “回来了。”

    师父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好。”他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她们又聚在一起吃饭。

    师父下厨,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碗米饭。

    管泉带着她丈夫来了,阿绣也来了。

    六个人围坐在桌边,吃得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管泉忽然问:

    “凌姐,还走吗?”

    凌鸢放下筷子,看了看沈清冰。

    然后她摇摇头。

    “不走了。”她说。

    沈清冰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凌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她说,“一直在一起。”

    沈清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春风。

    像她们初见的那天。

    像她们走过的这些年。

    像她们将要一起走的,所有的日子。

    那天夜里,沈清冰一个人坐在绣架前。

    她拿起针,拿起线,开始绣花。

    绣的是另一只蝴蝶。

    绣着绣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不睡?”

    沈清冰摇摇头。

    “不困。”

    凌鸢看着她手里的蝴蝶。

    “这是第几只了?”

    沈清冰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数不清了。”

    凌鸢笑了。

    “都送给谁了?”

    沈清冰看着她。

    “都送给你了。”

    凌鸢愣了一下。

    “都给我?”

    沈清冰点点头。

    “每一只都给你。”她说,“以前绣的,现在绣的,以后绣的——都给你。”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清冰——”

    沈清冰打断她。

    “凌姐,”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师父教我绣花。他说,绣花的人,要把心绣进去。这样绣出来的东西,才有魂。”

    她顿了顿。

    “后来我懂了。我绣的每一只蝴蝶,都是我的心。”

    她把那只绣好的蝴蝶拿起来,放在凌鸢手心里。

    “给你。”

    凌鸢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

    蝴蝶很美,翅膀深红渐变浅金,像要飞起来。

    像她们的人生。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冰。

    “清冰,”她说,“我也有一件东西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清冰手心里。

    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和那七枚一模一样。

    沈清冰愣住了。

    “这是——”

    “第八枚。”凌鸢说,“我在延安的时候绣的。”

    沈清冰看着她。

    “里面是什么?”

    凌鸢笑了笑。

    “你打开看看。”

    沈清冰拿起绣花针,开始拆线。

    一圈,两圈,三圈。

    丝线拆开,露出里面的铜胎。

    铜胎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沈清冰把纸条取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沈清冰,嫁给我好吗?”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凌鸢。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期待。

    “清冰,”她说,“你愿意吗?”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扑过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凌鸢笑了。

    她轻轻拍着沈清冰的背。

    “好了,好了,”她说,“我知道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窗外,星星很亮。

    第二天早上,沈清冰把那枚盘扣穿上线,系在脖子上。

    第八枚盘扣,贴着心口放着。

    凌鸢站在她身边,看着镜子里的她。

    “好看。”凌鸢说。

    沈清冰笑了笑。

    “嗯。”

    她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是两个女人。

    一个绣娘,一个特工。

    一个温柔,一个坚韧。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从今往后,一直在一起。

    门外,师父在喊:

    “吃饭了!”

    她们相视一笑。

    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暖。

    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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