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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府的朱漆大门已经关了三天。

    门环上的铜绿被连日的雨水冲刷得发亮,门楣上文武世家的匾额却蒙着层灰,像是刻意要与周遭的热闹隔开。管家福伯抱着手臂守在门檐下,见又有人来拜访,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平淡得像门前的积水:我家少爷说了,近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各位的心意领了,还请回吧。

    来者是兵部的两位郎中,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瘦高个不甘心地往前凑了凑:福伯,我们是奉了石大人之命来送军报的,事关边防,耽误不得啊。

    福伯眼皮都没抬:军报已差人送往巡抚衙门,石大人若有疑问,可直接去那里查阅。我家少爷病中恐记不清太多事,怕是要误了公务。

    另一位矮胖郎中急了:可沈指挥是石大人钦点的协办啊!这大同急报……

    咚、咚、咚,门内忽然传来三声沉闷的敲击声。福伯闻声点头:少爷醒了。随即转向两人,二位请回吧,我家少爷说了,养病期间,军务民政一概暂托巡抚处理,断不会误事。

    门内,沈砚明正坐在窗边翻《孙子兵法》,窗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放下书,目光落在榻边正替他换额头湿布的人身上——素心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和腕上新戴的那对银镯子,镯面二字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石亨那边还有动静吗?沈砚明问。

    素心将凉透的布巾浸回盆里,拧干后又轻轻覆在他额上,指尖触到他鬓角的温度,确认没有热意才收回手:今早我让外祖父的门生去打听了,石亨连着三天在府里设宴,邀了不少京营将领。有人说,他是想趁你,把大同的兵权揽过去。

    沈砚明冷笑一声,指尖在书页上划过兵者,诡道也几个字:他以为关起门来就能瞒天过海?上个月大同总兵送来的密信里,早就说石亨的侄子在那边虚报军饷,只是当时没证据罢了。

    证据我已经让陈景去查了。素心把帕子搭在盆沿上,在他对面的小凳上坐下,语气笃定,他托了兵部那个书办,又让苏婉的外祖父递了话给大同的旧部——有个姓赵的参将,是当年跟在爹爹手底下的老人了,说石亨的侄子把过冬的棉衣都拿去倒卖了,营里士兵冻得直骂娘。只要拿到账本,不愁扳不倒他。

    沈砚明看了她一眼。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子笃定劲和他走之前很不一样了。三年前她连看账本都发愁,如今替他把内外上下打理得滴水不漏,连陈景和苏婉那边的路子都能替他盘得清清楚楚。

    正说着,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少爷,李御史来了,说有要事求见,还带了您最爱吃的杏仁酥。

    沈砚明挑眉:李御史?他可不是石亨那边的人。

    素心想了想:听说他最近在查漕运贪腐,会不会是有线索要跟你通气?

    沈砚明摇摇头,对门外道:告诉李御史,心意领了,杏仁酥留下,事请他写成折子,交由巡抚转交。病中精力不济,实在见不了客。

    福伯应了声,很快又回来禀报:李御史说,他查到漕运司的账册上,有几笔银子流向了石亨的钱庄,想当面给您看凭证。

    沈砚明沉默片刻,看向素心:你觉得呢?

    素心起身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用掌心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轻声却果断道:怕是圈套。李御史虽清廉,但他儿子在石亨手下当差,谁知道是不是被胁迫了?前日陈景捎话来就提过这事——李御史的儿子上个月刚从石府领了笔银子,数目不小。现在闭门谢客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撑到大同的证据送过来,咱们就能占主动。

    沈砚明点点头,对她这份警惕与周全心头一暖。三年前她连门外来了客人都要先躲进里间,如今却敢替他拿主意、断利弊了。他对门外朗声道:请李御史将凭证交予巡抚,我病好后自会与他详谈。今日实在乏力,恕不能见。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素心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确认人已离开,又等了片刻才回头笑道:这下石亨该更着急了。他越急越容易出错,咱们正好静观其变。

    沈砚明拿起桌上那碟杏仁酥,掰开一块递到她嘴边:先尝尝,替我试试有没有毒。

    素心嗔了他一眼,却还是张嘴接了。酥皮碎屑沾在唇边,她用舌尖抿了抿:甜的。李御史这点倒没耍花招。说着自己也笑了,从袖里掏了块帕子递给他擦手,帕角绣着朵小小的忍冬花,和那件披风上的出自同一双手。

    沈砚明握住她递帕子的手,那对手镯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微凉的银面贴着皮肤,像她这个人——看着温软,骨子里却有棱有角。他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这雨下得正好,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冲刷干净才好。

    素心由他握着,在他身旁坐下来,靠着他肩头,声音低低的:你病好了再办那些事也不迟。先把这碗药喝了,我熬了一个时辰的。

    她变戏法似的从桌下端出碗浓黑的药汁来,苦味混着雨气漫了满屋子。沈砚明皱眉,她已然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抿着嘴角看他——那神情和当年替他包扎膝盖伤口时一模一样,又凶又心疼。

    沈砚明仰头把药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素心立刻塞了块杏仁酥到他嘴里,酥皮的甜慢慢盖过药味。她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终于放心地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药碗。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福伯守在门外,又挡回了两拨说客,门环上的铜绿在雨水中愈发鲜亮,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这扇门,只对清白与正义敞开。

    雨一直没停,到了傍晚反倒密了些,顺着屋檐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素心把书房里的炭盆又添了两块,火光明灭间,沈砚明裹着那件绣了忍冬花的披风坐在案前,正对着陈景送来的索引逐条校核。

    敲门声响了两下,轻而急,是福伯的节奏。素心起身去开门,福伯站在廊下,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怀里抱着个油布裹紧的包裹:少奶奶,衙门里有个小厮送来的,说是陈姑爷捎的东西,没留话就走了。

    素心接了包裹回屋,油布解开,里头是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陈景的信,字迹比平日潦草,看得出写得急:大哥亲启:大同赵参将昨夜差心腹送来了账册抄本,石亨侄子三年间虚报军饷七万三千两,另有倒卖军需、克扣戍卒粮米等事,条目俱在。但因赵参将遣人出城时被石府眼线盯上,恐走漏风声,请大哥三日之内将折子递进通政司。切记,三日后石亨或有动作。弟景修顿首。

    沈砚明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指尖按在七万三千两几个字上,眼底沉沉地压着冷光。素心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案上的灯火拨得更亮了些,又从柜里取出个靛蓝布面的折子——是她早准备好的空白奏疏,连格式都替他誊好了开头,只等填入内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沈砚明翻开折子,里头抬头格式工工整整,空行处标了墨线,等着他填数字、列条款、附证人姓名。

    素心在他旁边坐下,拿过那沓账册抄本开始按条目分类码好:你那天说大同那边有眉目了,我就想迟早要用上。奏疏的格式我问过陈景,他说通政司收折子有定例,抬头抬错了要被压半个月。我替你拟了个架子,你往里填就行。

    沈砚明看着她把账册翻得哗哗响,条目分得利落,心里像被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轻轻按了一下。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在折子上落字,笔锋比往日更沉,每一划都压着劲儿。

    素心就坐在旁边替他递纸、翻页、查数目。两个人不说话,只听得见雨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炭盆里的火偶尔爆一下,惊得窗外的雨声都跟着顿了顿。

    写到一半,沈砚明忽然停了笔,把折子搁下揉了揉眉心。素心抬头看他:累了?我给你沏壶浓茶。

    不是。沈砚明指了指账册上的一处数目,这里对不上。赵参将写的倒卖棉衣数目是两千三百件,陈景索引里记载那年大同府拨下去的棉衣总数是四千件,差了将近一半。那剩下的一千七百件哪儿去了?

    素心凑过去看,眉头也蹙起来。她想了想,起身从旁边的书箱里翻出陈景之前送来的一沓兵部底档,翻到其中一页:找到了。万历三十四年大同府确实拨了四千件棉衣,但底档上有个批注——调拨宣府三百件,蓟州四百件。可是宣府和蓟州的戍卒名册上,那一年并没有收到大同来的调拨。

    沈砚明的眼睛亮起来。他拿过那页底档细看,批注用的是朱笔,字迹和正文迥异,像是后添上去的:这是有人做假账平窟窿。明面上把棉衣的亏空平到了调拨里,实际上那两千三百件连同出去的七百件,全被石亨的侄子倒卖了。三千件棉衣,搁在市面上是多大一笔银子。

    素心把那页底档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忽然轻声说:这笔朱批的字迹……我见过。

    沈砚明转头看她。

    素心从袖里摸出块帕子,是李御史今日托福伯转交那碟杏仁酥时一并递进来的——帕子角落里绣着个小小的字,帕面上却用炭笔草草写了几个字:账册有诈,另查调拨。墨迹被雨水洇过,有些模糊了。

    李御史送杏仁酥的时候夹带了这块帕子,素心把帕子摊在桌上,我当时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他是在提醒我们,那些账册上还有漏洞。

    沈砚明盯着那几行炭笔字,心头一震。李御史的儿子在石亨手下当差不假,可李御史本人却借着送点心递了这样的消息进来。今日福伯挡他于门外时,他嘴里说着想当面给凭证,怀里却悄悄塞了帕子——表面一套,底下一套,是把身家性命都押进来了。

    李御史这步棋走得险。沈砚明把帕子仔细折好收进怀里,他那儿子在石府眼皮底下,若被石亨察觉李御史替咱们递话,怕是……

    所以更得抓紧。素心按住他的手背,掌心温热,今晚把折子写完,明早让福伯亲自送去通政司。你未愈,不能出门,福伯去最不惹眼。

    沈砚明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腕上的银镯。雨声渐渐小了些,窗纸上透进来的天色暗得像砚台里的墨。他重新提起笔,借着灯火的暖光,把那条的漏洞填进了折子里,笔迹沉稳,每一字都按得实实的。

    素心在他旁边替他研墨,墨条在砚台上转着圈,浓黑的墨汁缓缓漾开。她研墨的节奏稳稳的,不疾不徐,和他落笔的节奏恰好合在一处。

    折子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沈砚明把奏疏晾了晾墨,合上封好,在封皮上题了通政司亲启几个字。素心起身去收拾桌上摊开的账册底档,把那些纸页一张张码整齐,重新用油布裹紧塞回书箱暗格里。她的动作轻而快,显然已经做过许多遍。

    睡吧。素心走回来吹灭了案上多余的烛火,只留了一盏,搁在他手边,明儿还要早起。

    沈砚明点点头,却坐在那里没动,把李御史那块帕子又摸出来看了看。帕面上炭笔字迹在灯火里愈发显眼,提醒他这条路上有多少人在替他冒险——李御史、赵参将、陈景、苏婉的外祖父,还有眼前替他研墨收书的妻子,哪一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他走这趟浑水。

    素心看出他的心事,在他旁边的椅扶手上坐下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你只管把该做的事做好,旁的有我们呢。

    她身上有艾草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暖香,是这些日子替他熏膝盖、守炭盆沾上的味道。沈砚明靠着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沉沉的郁色散了些。

    ……好。他把帕子收进怀里,站起身来,睡吧。

    素心吹了最后一盏灯,月光从窗外渗进来,浅浅地铺在他们并肩走过的地砖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廊下的雨已经收了,只剩下檐角还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珠,嗒、嗒地落在青石板上。

    正屋的灯亮了片刻又灭了。夜安静下来,整座沈府沉在雨后湿润的暗色里,唯有门房的灯还亮着一豆——福伯抱着手坐在门槛边打盹,脚边搁着那封封好的奏疏,明早天一亮,它就要穿过这扇紧闭了三天的朱漆大门,一直送到该去的地方。

    天还没亮透,素心就醒了。窗纸泛着蒙蒙的青灰色,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木头的味道。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沈砚明睡得沉,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盘算那些账目。

    素心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衫,连鞋都没穿实就踮脚出了正屋。廊下的福伯已经醒了,正蹲在台阶上搓手,见素心出来,忙站起来低声唤了句少奶奶。她点点头,回屋把昨夜封好的奏疏递过去,又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福伯手心:买两个热包子垫垫肚子,路上别耽搁,但也别跑太快,惹人眼。

    福伯接过奏疏揣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铜板攥在掌心,应了声,便低着头快步往后门去了。后门通往一条僻静的小巷,绕三四个弯就能拐上主街,比走正门少碰七八双眼睛。

    素心站在廊下目送他消失在巷口,晨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她才发觉自己没穿外袍就出来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栗。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厚实的外衫轻轻披上了她的肩——沈砚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她身后,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怎么不叫我?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的鼻音。

    你睡着的样子难得松快些,不忍心吵。素心拢了拢肩上的外衫,是他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还带着榻上被褥的暖意。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粥在灶上煨着,我去端。

    沈砚明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后门的方向,雨后的院子被洗得干干净净,海棠树上最后几朵花经了昨夜的风雨,又落了大半,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浅红。

    福伯走多久了?他问。

    刚走。抄的巷子,约莫三刻钟能到通政司。素心靠在他肩侧,声音也低低的,陈景那边昨夜又差人送了句话来,说苏婉的外祖父今早会去通政司附近转一转,若有什么事,他老人家在朝里多年的脸面,还能替咱们挡一挡。

    沈砚明轻轻了一声。苏婉的外祖父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老人家拄着拐在通政司门口站一站,旁人总要多看几分眼色。这份人情他记在心里,待这事了了,要亲自登门去磕个头。

    粥端上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素心在粥里搁了红枣和山药,熬得稠稠烂烂的,配着一碟酱萝卜和一碟腐乳。砚敏还没起,东厢静悄悄的,院子里只剩下碗筷偶尔碰出的细响。沈砚明低头喝粥,素心给他夹了块酱萝卜,他又夹回她碗里,两个人来来回回的,倒像小时候在学堂里传纸条。

    正吃到一半,前院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沈砚明筷子一顿,素心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被他伸手按住了手腕:我去。

    他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门外是福伯的喘气声,夹杂着跑了一路后的粗重呼吸:少爷,奏疏递进去了。但通政司门口撞见了石府的人,陈姑爷让我赶紧回来报信——说石亨今早忽然进宫了,去得急,连轿都没坐,骑马走的。

    沈砚明心头一紧。石亨骑马进宫——这个时辰,早朝早散了,他此时入宫要么是求见陛下,要么是……先下手为强。

    陈姑爷人呢?他问。

    陈姑爷让您千万别出门,他已在宫门口安排了人盯着。石亨今日若从宫里带出什么话,半个时辰内必有人来报。福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李御史方才托人递了封信来,说是他儿子的差事今早忽然被免了,让他即刻出京。

    沈砚明闭了闭眼。李御史的儿子被免职出京,意味着石亨已经察觉了李御史在暗中递消息,先断了这条线。他回头看了一眼素心,她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脸上平静,只是嘴唇微微抿着。

    福伯,沈砚明拉开门,把福伯让进来,又迅速合上门闩,你辛苦了,进去喝口热汤歇一歇。他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塞进福伯手里,让后街小贩送些点心来,家里备着吃食,旁的事一样也不要露。

    福伯接了银子,弯腰往后厨去了。沈砚明走回廊下时,素心已经坐回桌边,把那碟凉了的粥端起来:再去热一热。她起身时袖子擦过他的手臂,指尖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在说——别慌。

    沈砚明在桌边坐下,把李御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免职出京几个字让他喉头发紧,一个耿直的御史,为了替他递一块帕子,把儿子的前程和自家的安危都押了进去。他捏着信的指尖泛了白,却在素心端着热粥走回来时,把信折好收进了袖中。

    粥重新冒着热气搁在他面前。素心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又吃了几口。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杏仁酥碟子上,碟底还残留着李御史那帕子压过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后门果然传来三声短促的叩门——陈景安排的人到了。福伯去开门,领进来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穿着短打,看着像是街面上跑腿的模样。小厮进门就冲沈砚明拱手,语速极快:沈爷,陈爷让小的传话——石亨在宫里待了不到两刻钟就出来了,出宫时脸色很差,据说陛下一句也没应他的奏对,只说了句大同的事朕自有安排。陈爷让您沉住气,折子既已递进去,通政司最迟明日一早便会转呈御前。

    沈砚明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素心在旁边替他添了盏热茶,茶汤澄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小厮传完话要走,素心从桌上拿了块油纸包好的枣泥糕塞进他手里:跑累了垫垫。小厮咧嘴笑了,接过糕点一溜烟从后门跑了。

    沈砚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着院子里被阳光照亮的青石板,上面那些浅红的落花被晒得微微卷了边。雨过了,天晴了,这扇门关得再紧,消息依然能沿着各种缝隙流进流出,像春天里挡不住的草芽。

    一整个上午,沈家院子都安安静静的。阳光从云缝里越漏越多,把青石板上的积雨晒出了细碎的水汽。沈砚明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攥着本《武经总要》,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越过书页,落在紧闭的后门上。

    素心端了盘洗好的青杏搁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弯腰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青杏的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回屋里继续收拾书箱了。

    辰时刚过,后门又响了。这回是福伯亲自去开的,门外站着个穿灰色直裰的中年人,压着帽檐,见门开了便闪身进来。素心听到动静从里间出来,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苏婉的外祖父府上的管事刘叔。

    刘叔进门后略略揖了一揖,声音压得极低:沈爷,太爷让小的来传话。今早通政司收了您的折子,值班的孙主事是太爷当年的门生,已经将折子单独挑出来,午后便会夹在加急文书里直呈御前,不必等明日。

    沈砚明捏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朝刘叔郑重地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太爷,回头我亲自登门磕头。

    刘叔摆摆手:太爷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另外还有一事——石亨今早出宫后没回府,直接去了西郊大营,到现在未归。太爷说您心中有数便好。说完拱了拱手,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素心送走了刘叔,回头见沈砚明还站在原地,便把青杏碟子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先吃一颗。肚子里垫了东西,脑子才转得快。

    沈砚明拿了颗青杏咬了一口,酸得眉骨都跳了一下。素心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笑,自己也拿了一颗,咬得从容不迫。两个人对着廊下的阳光啃酸杏子,满嘴的酸涩冲淡了不少心头的沉郁。

    正吃着,东厢的门一响,砚敏揉着眼睛探出头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哥,你们吃什么呢?

    素心招手让她过来,把碟子递给她:青杏,给你留了好几颗呢,拿井水湃过的。

    砚敏凑过来拿了一颗,咬下去整张脸皱成了包子褶:好酸!素心嫂嫂你骗人!嘴里喊着酸,却又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嚼得带劲。她挨着沈砚明坐下来,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靠,嘟囔着:哥你今天是不是没事?陪我去后院看鹩哥好不好?昨儿福伯在后墙边捡了只断了翅的小鸟,说养养能好。

    沈砚明低头看她,小丫头腮帮子还鼓着,青杏的汁水把嘴唇染得亮晶晶的。他在宣府的三年,每次想起家里,脑海里总有这么一幅画面——砚敏缠着他说这说那,素心在旁边缝衣裳,母亲坐在太师椅上打盹,院里的树影子慢悠悠地晃。

    走,看看去。他放下书站起来。素心也跟了上来,手里还端着那碟青杏。三个人往后院走,福伯果然在墙根底下搁了个竹编的小笼子,里头一只灰扑扑的鹩哥缩着翅膀,歪着头看人,黑豆似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惧色。

    砚敏蹲下来凑在笼子跟前,小声跟鹩哥说话:你别怕啊,等翅膀好了我就放你飞。你要不要吃青杏?说着真掰了一小块果肉伸进笼子缝里。

    沈砚明站在旁边看着,素心靠过来,胳膊轻轻碰了碰他。他侧头,见她正望着砚敏和那只鹩哥,眼里有浅浅的暖意。风吹过来,把海棠树上最后几朵迟开的花又摇落了几瓣,慢悠悠地飘进了竹笼缝隙里,落在鹩哥脚边。

    今早石亨去了西郊大营,沈砚明低声说,目光还在砚敏身上,大约是想调动人马。

    素心点了点头,声音也轻轻的:西郊大营的守将是赵将军,跟爹爹当年是同一个营里出来的。赵将军的儿媳,是我娘家表姐。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那里未必是石亨说了算的地方。

    沈砚明看了她一眼。素心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在那只鹩哥身上,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知道,她娘家表姐这层关系,她之前从没提过——大约是怕他操心,自己悄悄在心里盘过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去问的你表姐?他轻声问。

    素心抿了抿嘴角:你回来的第二天,我就让福伯替我递了封信。我没去,叫人送去不惹眼。她顿了顿,表姐回信说,赵将军上月升了参将,正是石亨保举的。但赵将军自己也纳闷——他往年跟石亨并无来往,忽然得了这么个提拔,心里头一直悬着。

    沈砚明心里转过几个弯。石亨保举赵将军升迁,原是想在西郊大营里安插个自己人,可赵将军既然心里不安稳,那这颗棋子未必如石亨所愿。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武经总要》里写的以利诱之,利尽则反,石亨用官位拢人,却忘了问人家接不接这份情。

    鹩哥好像吃青杏了!砚敏忽然喊起来,指着笼子跳脚。那只灰扑扑的鸟当真啄了啄笼底的果肉,歪着头咽了下去。砚敏高兴得直拍手,回头冲他们笑,两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

    素心也跟着笑了,弯腰拍了拍砚敏的头顶,然后抬眼与沈砚明对视。那目光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你看,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鹩哥该喂就喂,杏子该酸就酸,门外的风浪再大,淹不到后院这一角。

    沈砚明伸出手,把素心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耳朵尖泛了一点点粉,却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假装去看笼子里的鸟。

    午饭后,福伯从街上买了菜回来,顺道带了个消息——通政司门口贴了张告示,说今日加急文书已全部呈送,其中有一份标了军务急的折子,当值的堂官亲笔批了即呈御览。福伯压低声音说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

    沈砚明正坐在书房里对着兵书发呆,听到这话,握笔的那只手终于松了松。素心进来添茶,见他眉间那一道深深的竖纹舒展开了些,便什么也没问,只把茶盏稳稳地搁在他右手边,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黄昏时分,后门又响了三声。这回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在门口歇了歇脚,随口跟福伯搭了两句话就走了。货郎走后,福伯握着个揉皱的纸团进了书房。

    纸团摊开,上头只有一行字:折子已览,留中待议。

    沈砚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留中待议——折子没有被退回,也没有被压下,说明陛下已经看了,只是还需要权衡。在朝里摸爬了这么多年,他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事情已经摆在御前了,石亨再想压,就只能在陛下面前动手。

    他点了根蜡烛把纸团烧了,灰烬落在砚台边,被素心拿抹布轻轻扫走。她做完这些,转身去关了窗,晚风在外面撞了两下没进来,乖乖退开了。

    今晚你该早点睡,素心走回来时说,明天怕是不安生。

    沈砚明看着她把桌上的兵书一一摞好,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温温柔柔的。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她回过头,眼底映着两簇小小的灯焰。

    你也早点睡。他说。

    素心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指尖微凉,却握得稳稳当当的。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沈府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把那扇朱漆大门和门环上的铜绿都笼进了一团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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