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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前说:当旧的钱不再是钱,新的钱,便会带着血腥味,从废墟里站起来。

    会议木棚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它被一道粗重的、仿佛磨盘转动般的声音打破。

    “星总……您……您是说,用盐,给大伙儿发工钱?”

    开口的是王老四,这个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汉子,此刻满脸都是茫然与匪夷所思。他的脑子,像一团被塞进太多稻草的麻袋,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轻飘飘的话里,到底藏着何等石破天惊的含义。

    用盐发工钱?

    这怎么发?

    难道以后出门买个炊饼,要从怀里掏出一撮盐来付账?那要是买头牛、买座房子呢?岂不是要拉着几大车盐去?

    这太荒唐了!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光是他,就连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墨班,此刻也是一脸的困惑与忧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能造出当世最精巧的机关,能让海水在七日之内化为雪白的奇迹,但他却无法想象,一个没有“钱”的世界,该如何运转。

    神元,那是神朝的血脉,是始皇帝陛下统一六国后,与文字、度量衡一同颁行天下的铁律。用神元交易,早已像呼吸喝水一样,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本能。

    而现在,星总竟然说,要抛弃它?

    “星总,此举……恐怕不妥。”

    最终,还是韩非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锐利,但眉宇间那抹浓重的忧色,却怎么也化不开。

    作为法家博士,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星野爱这个看似疯狂的决定,一旦实施,将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解决眼下困境的“奇招”,更是对神朝最核心统治秩序的公然挑战!

    “神朝立国,以神元为天下之权衡。私铸钱币者,乃是与谋逆同罪的死罪。”韩非的目光死死盯着星野爱,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用盐代替神元,虽非‘铸币’,但行的是‘铸币’之实。这等于是在神朝的肌体上,另立一套血脉循环。一旦被咸阳知晓,届时降下的,恐怕就不再是盐铁司的一纸公文,而是……雷霆万钧的兵戈了!”

    他的话,让木棚内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王老四的脸色“唰”地一下,比刚刚还要惨白。

    兵戈!

    这个词,对于他们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草芥来说,就是末日的同义词。

    然而,面对韩非沉重如山的警告,星野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微笑。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韩非先生,你的担忧,我理解。但是,你混淆了两个概念。”

    她顿了顿,紫罗兰色的双眸环视了一圈,那清脆而冷静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第一,我们不是在‘铸币’,我们是在‘发薪’。我们与工人之间,是雇佣关系。我付给他们劳动报酬,天经地义。至于我用什么来支付,是神元,是粮食,还是盐,这本质上,只是我们双方内部的契约约定,神朝律法,并未规定薪酬必须是神元。”

    韩非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个最根本的法律漏洞。律法只规定了交易,却从未细化到雇佣薪酬的支付形式!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星野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弄,“孟大人刚刚用‘盐铁专营’的法度,堵死了我们的销路,宣布我们的盐,在被官府收购之前,一文不值。也就是说,在官方的定义里,我们这堆积如山的雪花盐,此刻的‘金融价值’,是‘零’。”

    她看向王老四,微笑着问道:“王经理,我用一堆官方认证的、一文不值的‘白色粉末’,来给你们发工钱,这……算不算触犯了神朝的金融铁律?”

    王老四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非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子一般,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一丝恐惧。

    好一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她竟然是利用了对手的“法”,来为自己“非法”的行为,披上了一件“合法”的外衣!

    既然你们说我的盐一文不值,那好,我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发给我的工人,纯属内部处理废料,何谈冲击金融?

    这简直是……天衣无缝的流氓逻辑!

    “可是……工人们会接受吗?”墨班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辛辛苦苦,流血流汗,不是为了换一堆‘不值钱’的白色粉末啊。他们要的是能养家糊口的神元。”

    “问得好。”星野爱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名为“自信”的气场,笼罩了整个木棚。

    “诸位,我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选择一,继续留在‘奇迹之城’,每天工作,月底,你可以领到一大袋我们生产的、比雪还白的精盐。选择二,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你可以凭力气去码头扛包,或者去给大户人家做工,运气好的话,月底能领到几十个神元。”

    “然后,你们拿着各自的‘薪水’,去市场。你们都需要买一样东西——盐。因为,人,不吃饭会饿死,但不吃盐,会死的更快,更痛苦。”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穿透力。

    “拿着神元的你,会发现,市面上的官盐,不仅价格昂贵到你半个月的工钱都买不起一斤,而且又黑又苦,里面混满了杂质。而我们‘奇迹之城’的工人,他怀里揣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最美味的盐。是他自己,亲手生产出来的。”

    “现在,告诉我,你们会怎么选?”

    木棚内,落针可闻。

    王老四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眼睛里,那片死寂的灰白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点燃了火焰的光。

    韩非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中,带着他整个法家世界观被剧烈冲撞后的颤栗。

    他明白了。

    星野爱要做的,根本不是简单的“以物易物”。

    她是在重新定义“价值”!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底层民众而言,什么是最根本的价值?

    不是神朝印发的、随时可能因为苛捐杂税而贬值的神元。

    而是盐!

    是粮食!是布匹!是这些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星野爱,她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她将自己的产品,直接与所有人的“命”,绑定在了一起!

    “我……我明白了……”王老四喃喃自语,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热地看着星野爱,“星总,只要我们有盐,我们就有了一切!外面的人想吃我们的盐,就得拿东西来换!粮食、布匹、铁器……什么都可以!我们……我们自己就能过活!”

    “不止是过活。”星野爱纠正道,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当一个人,发现他辛辛苦苦挣来的神元,买不到足够好的盐;而另一个人,只因为在我们这里工作,就能轻易获得最顶级的盐,并且还能用多余的盐,换到他用神元才能买到的一切时……‘神元’,在他心中的地位,就会动摇。”

    “当一万个,十万个人,都产生同样的想法时……”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就连门外,将这一切尽收耳底的孟仪,也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他终于看懂了星野爱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要“破局”。

    她是要“换天”!

    她要在这东海之滨的盐碱地上,用“盐”,来取代“神元”,建立一个属于她自己的、独立的经济王国!

    这个女人……是个疯子!一个比皇长子殿下预估的,还要恐怖百倍的怪物!

    “传我的命令。”星野爱的声音,斩钉截铁。

    “第一,立即拟定布告,将‘薪酬改革’方案,昭告全城!明确新的薪酬等级,从普通工人到技术骨干,全部以不同重量的‘标准盐包’进行结算!”

    “第二,成立‘奇迹之城内部贸易市场’,鼓励员工内部交易,也欢迎外部人员携带物资前来交换。市场管理处,由王老四你亲自负责!”

    “第三,韩非先生,我需要你立刻起草一份‘盐票发行条例’。我们不可能永远扛着盐袋子去交易,我们需要更便捷的……代币。”

    “盐票?”韩非猛地睁开眼。

    “对。”星野爱点了点头,紫罗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金融家独有的光芒,“一种可以与我们的盐,进行一比一刚性兑付的凭证。它,就是我们这个新生市场的……钱!”

    “而盐,就是我们的……黄金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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