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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喝酒,聊天。”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又像蒙着一层雨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说话了。不是客人和老板,不是老同学寒暄,就是……像朋友一样,说说话。”

    她的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落寞,和一丝真诚的感激。陈勋炎心头一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也……很久没有这样了。”他最终说道。

    施鹭芳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暖。“那,晚安。好梦。”

    “晚安。”

    她转身,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向吧台后面,大概是去厨房收拾。陈勋炎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梅子酒甜润的气息。

    他慢慢走上楼。酒意让思维变得迟钝,却也卸下了许多防备。回到房间,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麻绳罩子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区域。窗外雨声潺潺。

    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身体是放松的,甚至有些慵懒的愉悦,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骚动,像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流。施鹭芳微红的脸颊,发亮的眼睛,低柔的嗓音,还有那句“像朋友一样,说说话”,反复在脑海中回放。不仅仅是老同学,不仅仅是民宿主人与客人。那顿饭,那瓶私酿的酒,那些关于过去的轻松笑谈,构建了一个短暂而真实的亲密气泡,将他们与外界暂时隔离开。

    他知道这很危险。在这种时候,这种心境下,任何一点温暖和共鸣都可能被放大,被误读。他刚刚结束一段漫长的关系,身心俱疲,像个溺水的人,而施鹭芳展现出的宁静、坚韧和善意,像一块浮木。抓住浮木是本能,但浮木未必能带他上岸,也可能只是另一段飘摇的开始。

    更何况,他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空白,各自背负着过往的刻痕。她的伤口被潮水和花木覆盖,他的还裸露着,淌着血。两个都有故事、都有伤痕的中年人,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浪漫小岛上重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互相舔舐伤口,还是短暂取暖后更深的寒冷?

    他想起她书架里那本有题字的聂鲁达诗集。“愿你的岛屿永远有诗。”那个叫文涛的男人,也曾是她的诗吗?现在呢?诗还在吗?

    胡思乱想中,酒意渐渐上头,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即将沉入睡梦的边缘,似乎又听到了钢琴声。这次不是《致爱丽丝》,而是一段更缓慢、更忧伤的旋律,隔着雨幕传来,断断续续,如泣如诉,像一个古老的叹息,融入了无边的夜雨和潮声里。

    他最后清醒的念头是:明天,雨会停吗?

    雨下了一夜,淅淅沥沥,时密时疏,像老式挂钟不紧不慢的滴答,丈量着黑暗的深度。陈勋炎睡得不安稳,梦境破碎潮湿,有时是前妻背对着他收拾行李,衣物一件件扔进行李箱,发出空洞的摩擦声;有时是施鹭芳站在天台的边缘,海风吹起她的裙角和发丝,她回过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向后退了一步,坠入身后无边的黑暗与潮声;更多的时候,是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在图书馆漏雨的窗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泛黄的书页上,氤氲开一片模糊的墨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在一阵尖锐的鸟鸣中惊醒,天色已经大亮。雨停了,阳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头痛欲裂,宿醉的感觉并不强烈,但那种精神上的疲惫和混乱却更加深重。昨晚的片段——昏暗储藏室的灯光,琥珀色的梅子酒,她微红的脸颊和低柔的嗓音,楼梯口那句“像朋友一样”——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带来一阵阵心悸般的微颤。

    他坐起身,双手用力搓了搓脸。不该喝那么多。更不该让那些界限模糊的对话发生。他告诫自己,那只是酒精、雨夜和特殊心境下的产物,是脆弱时的相互慰藉,当不得真。然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接过酒杯时与她手指无意相触的微凉,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她发间那缕极淡的、混合着皂角与某种草本植物的香气。

    洗漱时,他看着镜中眼布血丝、胡茬凌乱的自己,感到一阵厌恶。四十二岁,离了婚,写不出东西,跑到天涯海角,对着一场二十年前无关紧要的邂逅和一个同样背负过往的女人产生不该有的、混乱的悸动。这算什么?中年危机最拙劣的剧本?

    他需要冷静,需要距离。

    下楼时,他刻意绕开了前厅,从侧门直接到了后院。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草木吸饱了水分,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未曦的雨珠,折射着细碎阳光。鸟鸣啁啾,更显庭院幽静。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动平复下来。

    茶寮里空无一人,竹帘半卷,桌椅干燥。他走进去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个停滞的小说上。主角依旧困在第三十七章的迷雾里,而他,作者本人,似乎也困在了鼓浪屿这个温柔的牢笼。

    笔尖在纸上划动,写下几个词,又重重涂掉。不行。脑海里总是不自觉地对比:他笔下虚构世界的苍白无力,与此刻庭院里鲜活蓬勃的生命力;主角空洞的困境,与自己内心真实而庞杂的纠葛。写作的虚构屏障,在过于鲜明的现实映照下,显得脆弱而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施鹭芳那种沉稳的步调。小唐哼着歌,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陈先生早!芳姐让我给您送点醒酒的。”小唐把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杯深绿色的液体,闻着有薄荷和柠檬的清爽气息,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芳姐说您昨晚喝了酒,这个是她自己调的,解宿醉很管用。”

    陈勋炎看着那杯绿莹莹的液体,心里那点刻意筑起的堤防又裂开一道缝。“她……芳姐呢?”

    “芳姐一早就去码头接一批预定的海鲜了,说中午有客人订了海鲜大餐。”小唐快言快语,“她交代了,让您好好休息,别急着写东西,岛上雨季湿气重,容易头疼。”

    “谢谢。”陈勋炎端起那杯醒酒饮,喝了一口,酸甜中带着薄荷的沁凉,顺着食道滑下,确实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芳姐对客人真是没话说,特别细心。”小唐感叹道,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过陈先生,您跟芳姐是大学同学,那您知不知道她以前……”小姑娘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陈勋炎打断她:“不太清楚,毕业就没什么联系了。”

    “哦……”小唐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您可得多住几天,芳姐平时不太爱提以前的事,您来了,她好像话都多了些呢。昨天还亲自下厨,今天又特意给您调这个。”她指了指杯子,笑嘻嘻地走了。

    陈勋炎慢慢喝着那杯醒酒饮,心里五味杂陈。她的细心关照,或许只是出于民宿主人的周到,或许夹杂着老同学的情分,也可能……有昨晚那场微醺对话后一丝微妙的延续。他分辨不清,也不想分辨。小唐的话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她平时不太爱提以前的事。昨晚,她却提了,虽然只是一些泛黄的、无关痛痒的片段。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他这个“老同学”的身份,勾起了少许倾诉的欲望?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喝完饮料,吃掉水果,他离开茶寮,决定出去走走,走得远一些,用物理距离来冷却心里的躁动。

    他避开昨天走过的巷子,选了一条更僻静、似乎通往岛内更高处的小路。石阶湿滑,布满青苔,两边的围墙更高,攀援植物更加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越往上走,人烟越稀少,偶尔经过的宅院大门紧闭,锈迹斑斑的门锁和斑驳的墙皮诉说着沉寂。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潮湿石头的气味。

    这条路比他预想的更长,也更陡。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登上一处较高的平台时,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鼓浪屿,红瓦屋顶在绿树掩映中连绵起伏,更远处是辽阔的海面,阳光在海面上铺开碎金万点,几艘船只缓缓移动。海风强劲,吹得他衬衫紧贴在身上,头发飞扬。

    平台上有一座小小的观景亭,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陈勋炎走近些,发现是孙婆婆。她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正就着一个小保温杯,慢悠悠地吃着什么点心。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向他。

    “后生仔,又是你。”孙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爬这么高,心里的事还没放下?”

    陈勋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海风吹走了一些燥热。“随便走走。婆婆您每天都来这里?”

    “天气好就来。这里高,看得远,风也大,吹一吹,什么烦心事都好像能吹走些。”孙婆婆递过保温杯盖,里面放着两块绿豆糕,“尝尝?自己做的,不甜。”

    陈勋炎道谢,拿起一块。绿豆糕口感细腻,带着淡淡的豆香和恰到好处的清甜。

    “昨天见到芳丫头了?”孙婆婆忽然问,目光投向远处海面,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

    “……嗯,在咖啡馆碰到了。”

    “聊得还行?”

    “嗯,说了会儿话。”

    孙婆婆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另一块绿豆糕。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芳丫头是个好孩子,心善,也重情。就是心思埋得太深,什么都自己担着。这岛上看着她的人不少,心疼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她那个前夫……唉,不提也罢。倒是你,”她转过脸,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着陈勋炎,“我看着你,和芳丫头,像是一类人。心里都揣着事,面上都不显。你们这种读书人,心思重。”

    陈勋炎默然。孙婆婆的眼力毒辣。

    “这岛啊,”孙婆婆继续望着海,“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底下暗流多着呢。人也一样。有些伤疤,看着是好了,结了痂,但底下肉没长实,一碰,还是疼,甚至流脓。”她顿了顿,“你们这个年纪,有过去,有伤痕,正常。但要往前走,要么把痂彻底撕开,清干净,让它重新长好;要么,就离得远点,别去碰它,也别让别人碰。”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陈勋炎心里那点朦胧的、自欺欺人的暖意。孙婆婆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点醒他。施鹭芳有未愈的痂,他也有。靠近,或许不是慰藉,而是互相伤害。

    “我明白。”他低声说。

    “明白就好。”孙婆婆收拾起保温杯盖,颤巍巍地站起身,“年纪大了,话多,你别嫌烦。我该回去了,晌午太阳毒。”

    陈勋炎扶了她一把。孙婆婆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沿着来路慢慢往下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浓绿的树荫后。

    平台上又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浩荡的海风和灼热的阳光。孙婆婆的话在耳边回响,让他清醒,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撕开痂?他连面对自己那片狼藉的勇气都未必足够。远离?他此刻不正身处她的“岛屿”中心吗?

    他在平台上呆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晒得皮肤发烫,才起身往回走。下山的路轻松些,但心情却比上山时更加沉重。回到“屿岸”附近时,已近正午。巷口飘来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谈笑声。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巷子口一家小店买了瓶冰水,靠在墙边慢慢喝。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屿岸”的庭院方向。

    就在这时,他看见施鹭芳从另一边巷口走了出来。她推着一辆小巧的平板车,上面放着几个泡沫箱,看起来有些分量。她今天穿着便于干活的深色长裤和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她低着头,专注地推着小车,试图避开石板路上不平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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