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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着。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

    ......

    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

    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

    这篇文章,苏遁后世在《古文观止》里看过,正是苏洵攻击王安石的《辨奸论》。

    可苏遁早就跟老爹和老叔求证过,祖父苏洵,根本就没写过这么一篇文章。

    真要写了,他哪敢自称“私淑”王安石?

    那不等着别人拿出来,打他的脸吗?

    所以,这篇文章,是有人刻意造假的。

    造假的人,似乎怕孤例不证,还伪造了一篇托名张方平的《文安先生墓表》。

    白纸黑字,言之凿凿地坐实了苏洵当年如何独不吊唁王安石之母、如何愤而着文痛斥奸邪。

    张方平是苏家父子三人早年的“伯乐”。

    当年,张方平在成都任地方官,结识三苏后,惊为天人。

    为让人才得用,他不计前嫌,向自己的政敌欧阳修大力举荐三苏父子。

    而后,才有了苏洵携二子入京,名动京师。

    正因为这份知遇之恩,老爹苏东坡一直对张方平执弟子礼,极为敬重。

    元佑年间,张方平去世时,苏东坡正担任颍州知州。

    他参考唐代门生为座主(主考官)服“缌麻”丧三个月的成例,在寺庙里为张方平举哀挂服三个月。1

    还破除自己不写墓志铭的原则,亲自替张方平撰写了墓志铭。

    以苏家和张方平如此亲近的关系,张方平“写”的墓表,自然比旁人更有分量,也更显可信。

    苏过和苏远接过那几张纸,凑在玻璃灯下细细看了。

    先头刚放松下来的神色,又沉了下去。

    “不用查也知道是谁。”

    苏远将纸往案上一拍,声音里压着怒气,“定然是蔡氏兄弟!”

    “蔡卞怕九弟分了他新学传人的根基,先头就想设计陷害九弟你叛出家门,借此把你攥在手心里。”

    “如今陷害你不成,便转头往祖父身上泼脏水,编造祖辈恩怨,让你进退维谷。”

    “九弟在辩经台上亲口说私淑荆公,以王学传人自居,他们便伪造这篇《辨奸论》,谎称祖父当年骂荆公是奸邪。”

    “这是要把苏家和荆公生生架到对立面上。

    九弟若继续以王学传人自居,便是不孝;

    若否认私淑荆公,便是自打耳光,连自己的学问根基都否定了。”

    “好下作的手段!”

    苏过眉头紧锁,语调比苏远沉缓几分,却同样凝重:

    “父亲在惠州贬所,叔父在筠州,都远在数千里外,无法即刻替祖父正名。”

    “就算他们写了信来澄清,对方也大可说,是父亲和叔父为了维护九弟而撒的谎。”

    “祖父和张相公(张方平)都已过世多年,更无法自证。”

    “这事,确实棘手。”

    “我们不需要自证。”

    苏遁将那篇《墓表》扯过来,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你们看这句,‘其命相制曰:生民以来,数人而已。’”

    “祖父卒于治平三年,荆公拜相在熙宁三年,中间隔了整整四年。”

    “治平三年写的《墓表》,怎么可能出现熙宁三年的制书?”

    “只这一句,就能证明《墓表》是假的。”

    “既然《墓表》是假的,以《墓表》为佐证的《辨奸论》,自然也真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层:“况且,当年父亲已经请了南丰先生(曾巩)为祖父撰写墓表,又怎会再请张相公(张方平)来写?”

    “这两条理由摆出来,对方的谎话不攻自破。”

    苏过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这两个破绽确实不小,但对方并非没有狡辩的余地。”

    “他们可以说,这篇《墓表》并非治平年间所写,而是熙宁年间张公补作的。

    墓表本不一定非要在亡者去世当年写,隔几年再补,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同时请两人撰写,也不是没有先例。

    或是怕请托之人不答应,便多邀了几位,结果两人最后都写了。”

    “单靠这两个疑点,恐怕无法一击致命。”

    苏过拿起那篇伪《墓表》端详了片刻,眉头忽然松了几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南丰先生(曾巩)给祖父写的墓表中,从头到尾直呼祖父的表字‘明允’,不称‘公’,不称‘先生’。”

    “而这篇伪作,通篇尊称祖父为‘先生’。”

    “论年齿,张相公(张方平)比祖父还要大两岁;

    论资历,张相公曾高居执政,祖父最高官职只是文安县主簿。”

    “南丰先生比祖父小十岁,尚且只称字不称先生,张公年长位尊,怎么可能一口一个‘先生’?”

    “这分明是作伪之人想借尊称来增添墓表的可信度,反倒在这上头露了马脚。”

    苏远一拍案角,碟子里的胶枣都跟着跳了跳:“这三条疑点加起来,够有力了!”

    “不够。”

    苏遁摇了摇头,“这三条疑点,也就六哥的之论比较扎实。”

    “还得找出更多破绽。”

    他顿了顿,手指在“生民以来,数人而已”八个字上停下,“我觉得这八个字有问题。”

    “生民以来,便是自天地开辟、生民初现以来。

    这等重话,从来只用在论圣论贤、评骘千古的人物身上。

    便是当年司马温公薨逝,爹爹作祭文,也只说‘百世一人’,不敢说‘生民以来’。

    制书是朝廷代天子立言,措辞自有法度,褒奖臣子当有分寸,岂会用这等尊崇到近乎僭越的言语来夸一个新任参知政事?

    这不像制书的口吻,和一样,都是作伪之人用力过猛,反露了马脚。”

    他抬头看向两位兄长:

    “所以,我们最好能设法查证荆公拜相的制书原文。”

    “若查证了制书原文中根本没有这句话,那《墓表》便是板上钉钉造假,任他们再如何狡辩也无济于事。”

    苏过皱起眉头:“可我们上哪里去查荆公拜相的制书原文?”

    苏遁沉吟片刻:“秘书省掌朝廷藏书,经史子集、前朝国史、本朝实录,无不收储。”

    “元佑年间修成的《神宗实录》,秘阁定有藏本,其中或许收录了荆公拜相的制书。”

    “我想去拜访李校书,他在秘书省任职,可以请他代为翻阅、核实。”

    苏过语气审慎:“《神宗实录》未必就收录了荆公拜相的制词,而且校书郎每日都有固定的校对任务,忽然调阅实录,太过扎眼。”

    “李校书未必愿意冒这个风险。”

    苏遁叹了口气:“愿不愿意,总得去问一问才知道。”

    “眼下三条疑点,还不足以让人一眼看去便觉得四面漏风、处处可疑。”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更过硬的证据。”

    他顿了顿,转向高俅:“你父亲那边,让他们可以先找个由头拖上一天,但不能拖太久。”

    “拖得久了,对方可能另找别家作坊先印出来;

    也可能发现文章不妥,回头把漏洞补上,改得无懈可击。”

    “到那时,我们就被动了。”

    他眸光闪了闪,冷笑道:“蔡家兄弟既然这么恶心人,我们也恶心恶心他们!”

    “打舆论战,谁不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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