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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照看了七夫人一眼,又看了看在座众人,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那篇文章……是骂荆公的。措辞有些过了,晚辈不敢当着夫人的面复述。”

    堂中骤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三味日报》的名头她们都听过,据说每日印量极大,能有四五万份。

    酒楼茶肆、太学国子监,处处都在订阅。

    便是她们各自家里,也有订阅。

    不过她们早上忙着出门赴宴,没那份闲心看罢了。

    这么一份小报,若是刊登了辱骂荆公的文章,那岂不是,满汴京城识字的,都能看到?

    七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三味日报》好大的胆子!”

    又转头看了眼小王氏,小王氏也有些慌了,忙低声道:

    “姑母,我今日一早便出门了,还没来得及看今天的报纸。并不知晓这件事。”

    小王氏是《三味日报》的忠实拥趸,还曾匿名投了不少稿件。

    七夫人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她站起身来,面色如霜,只朝魏夫人微微颔首:“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登门赔罪。”

    说完便离了席。

    小王氏连忙起身跟上,临走时还不忘朝魏夫人投去一个歉然的眼神。

    席间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孙氏望着七夫人离去的背影,咋舌道:

    “这《三味日报》胆子也忒大了,竟敢刊登辱骂荆公的文章。”

    魏夫人端起茶盏,用盏盖慢悠悠地拨着浮沫,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个寻常商户,哪来的胆子去碰荆公的身后名?”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闲事,

    “这文章背后,恐怕另有文章。”

    众人听了这话,细细一琢磨,不由得互相交换起眼神来。

    孙氏最是心直口快,脱口道:“夫人的意思是……这文章是有人指使的?”

    “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魏夫人放下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意,

    “不过,这世上的事,总归是纸包不住火,咱们往后看罢。”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在座的都是在内宅人情世故里浸染了大半辈子的人精,哪有听不出弦外之音的。

    荆公过世多年,朝中与他有旧怨的人不在少数。

    可谁有这个本事逼着《三味日报》冒着破家的风险替他刊文?

    又是谁有这个胆子在绍述的国是下,去玷污荆公身后名?

    众人越想越深,却谁也不敢再往下说。

    魏夫人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

    “喝茶,喝茶。这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众人回过神来,忙端起各自的茶盏,只是那茶是什么滋味,怕是没几个人真正品出来了。

    从曾府出来,小王氏的马车跟在七夫人的马车后面,一前一后驶向三味书屋所在的槐花巷。

    蔡小娘子与小王氏的女儿同乘一车,两个小姑娘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还在回味方才席间的诗词。

    车行至槐花巷口,却走不动了。

    侍女掀帘一角,只见巷内黑压压挤作一团,尽是方巾襕衫的学子、举人,将整条巷道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马车被堵在巷口,连三味书屋的招牌都望不见。

    七夫人眉心微蹙,侍女立即吩咐随车仆从去打听情况。

    不多时,随从气喘吁吁地挤回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人堆里抢出来的报纸,隔着车帘禀报:

    “夫人,今日《三味日报》头版刊了两篇文章,惹得好些举人学子上门来讨说法,还有人喊着要砸店。

    三味书屋眼下大门紧闭,里头的人都不敢出来。

    这是今天的报纸。”

    侍女将报纸呈了过来,七夫人把手从镶貂绒的暖手中拿出,借着车帘边的光线细细来看。

    报纸头版赫然印着一篇《辨奸论》,署名苏洵。

    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在那句“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上停了一瞬,眉间浮起一层薄怒。

    若只有这一篇倒也罢了——

    文中毕竟没有指名道姓,不是当年熟知父亲起居习惯的人,未必看得出骂的是谁。

    可紧随其后还有一篇署名张方平的《文安先生墓表》,明明白白地坐实了《辨奸论》是苏洵针对王安石所作。

    七夫人将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心中冷笑。

    好一个《三味日报》,好大的胆子!

    她不在乎这文章是真是假。

    真的又如何?

    假的又如何?

    重要的是,竟有人敢将它印在每日行销数万份的报纸之上,让这汴京内外、贩夫走卒皆可对她父亲评头论足,当做笑谈!

    苏洵死了三十多年了。

    若这篇文章真是他写的,苏家三十多年来藏得严严实实——

    苏洵在世时不敢公开,元佑年间苏氏兄弟位高权重时也不敢公开。

    如今倒好,竟有人替他们做了这等“不敢为之事”,还堂而皇之,印成铅字,传遍街衢。

    这算什么?

    是欺她父亲离世日久,王家门庭不复当年,便可以任人揉捏、随意糟践了么?

    她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掠而过的厉色。

    最好别让她知道,背后操纵之人是谁!

    否则,她定将他拆皮剥骨,让他悔不当初!

    七夫人抬起头来,望向车窗外那片攒动的人头。

    黑压压的襕衫方巾挤满了整条槐花巷,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激愤,有人挥舞着手中的报纸,有人高声争论着什么。

    她的眉间那道怒意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这些人,都是读了报纸之后赶来替父亲抱不平的?

    父亲过世已逾十载,朝中风云变幻,旧党卷土重来又再度倾颓,多少当年附骥的门生故旧早已改换了门庭。

    可眼前这些年轻人,他们不曾受过父亲的提携,不曾见过父亲的面,却愿意为一篇辱及先贤的文章聚在这里,堵在人家铺子门口讨要说法。

    这份公道自在人心的情义,倒让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父亲若在天有灵,看见这些后生晚辈如此维护他的名声,大约也会觉得欣慰罢。

    然而,三味书屋门口的情形,与七夫人所想全然不同。

    “《嘉佑集》煌煌数十万言,根本就没有这篇《辨奸论》!这文章分明是伪造的!”

    一个操着蜀地口音的举子将手中《嘉佑集》高高举起,声音朗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正是苏时。

    苏晖紧接着接口,手指点着报纸上的文字:

    “何止《嘉佑集》没有!诸位细读读这文章,前言不搭后语,转折生涩,斧凿痕迹宛然,哪里是老泉先生的笔力?

    老泉先生行文,如长河奔涌,一气呵成,岂会有这等滞涩断裂、阴阳怪气、似是而非的文字?

    分明伪作无疑!”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何止文气不通!这篇文章骂得也太刻薄了些!

    ‘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这是正经论学的文章该有的措辞吗?

    便是与人有过节,当面骂两句也就罢了,谁会写成文章白纸黑字地留下来?”

    立刻有人接话:“正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老泉先生高风亮节,岂是那等睚眦必报、白纸黑字留骂名的小人行径?”

    一时间群情汹涌,骂声四起。

    几个血气方刚的学子撸起袖管,挤到最前排,拳脚并用地踹着紧闭的门板:

    “什么《三味日报》!敢登这等辱及先人的腌臜文字,这铺子是不想要了!”

    “砸了它!替苏先生出气!”

    说着便有人抱起地上一块松动的铺路石,照着门板就要砸过去。

    苏时心头猛地一跳——

    这群人是他暗中煽风点火引来的,为的是造出足够声势,让接下来苏遁的出场顺理成章。

    可要是真砸了铺子,事情便闹大了。

    况且,群情激奋之下,万一失控见了血,那更收不了场!

    到时候,他这个领头之人,能讨得了好?

    他连忙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拦住众人,高声喊道:“诸位!诸位!使不得!”

    那举着石头的年轻人被他挡在身前,满脸通红,额上青筋直跳:

    “苏兄,你拦我做什么?这破店辱及老泉先生,你身为苏家人,怎么反倒替它说话!”

    苏时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几分声量,语气恳切而急促:

    “兄台,你听我一言!咱们今日聚在这里,是为老泉先生鸣不平,是占着理的!

    可你若这一石头砸下去,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开封府的衙役只怕已经在路上了,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咱们少不得都要往开封府衙走一遭!

    寻衅滋事,毁人财物,少说也要羁押候审一段时日。

    兄台十年寒窗,万里赴京,只为这一榜。

    眼下省试在即,若因一时意气锒铛入狱,错过考期,岂不冤枉?”

    那年轻人被他说得一愣,手中的石头不由放低了几分。

    身后几个原本撸着袖子往前挤的学子也迟疑地停住了脚,脸上那股戾气渐渐被后怕取代。

    苏时见火候差不多,又放缓语调,循循善诱:

    “况且,咱们若真砸了这三味书屋,传将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

    他们不会说这铺子咎由自取,只会说苏先生的拥趸是一群目无法纪的暴徒!

    那躲在暗处炮制伪文之人,正愁抓不到把柄,咱们这一砸,岂不是给他递刀子?

    我等今日是为苏先生而来,岂能反倒为他招祸?”

    众人面面相觑,这番话句句在理,那股子急于泄愤的冲动,终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一个方脸举子咬了咬牙,愤愤不平道:

    “难道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先生被这篇文章架在火上烤?

    就只能这么算了不成?”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时转过身来,迎上那道不甘的目光,“诸位想过没有?

    这文章骂的是王荆公。

    荆公虽已故去,可蔡右丞是他女婿,王学门人遍布朝野。

    毕掌柜一介商贾,开门只为求财,与荆公无冤无仇,他何苦冒奇险,登这等得罪半个朝堂的文章?”

    人群中立即有人高声接话:“那还用问!定是有人逼他,他不敢不登!”

    苏时顺势指向那紧闭的门扉:

    “所以,冤有头,债有主!

    我等该寻的是那幕后操弄之人,而非为难这被逼无奈的毕掌柜!

    只要揪出那威逼之人,令真相大白于天下,苏先生又何须为此伪文进退维谷?”

    众人听了这番剖析,那被强行压下的怒火,重新寻到了明确的方向,纷纷附和称是。

    “对!找那幕后黑手!”

    “毕掌柜!出来说话!究竟是何人逼你!说出真相,我等为你做主!”

    几人上前,抡起臂膀狠拍门板,拍得那厚实的榆木门板嗡嗡作响,震落簌簌积灰。

    窗板后头隐约能看见伙计们慌张奔走的身影,可无论外头怎么喊叫,那扇门就是纹丝不动。

    只在门后传来毕简发颤的声音:

    “诸位,诸位,别拍了……老夫不能说,说了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老夫一家老小……求求诸位别再问了……”

    众人听得毕简话里有话,哪里肯依,敲得更响了。

    就在这当口,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诸位且慢动怒。在下路过此处,听了诸位的高论,倒有几句话想说。”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面容清俊的青衣年轻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叶梦得。

    身后半步,方天若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孙山侧立一旁,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一副随时准备帮腔的模样。

    苏时皱了皱眉,目光在叶梦得脸上打了个转:“叶兄有何话可说?”

    叶梦得是苏州解元,文思敏捷,善诗长词,在应届举子中颇有些名声。

    十月底,他实名在《三味日报》上连投数篇文章,一口气对苏遁的理论提出了三十处质疑,条分缕析,颇有见地。

    虽然这些质疑随后都被某匿名学子用更为严密的论证一一驳了回去,但“叶梦得”这个名字,却因此一炮而红。

    苏时这边都是苏遁的拥趸,对叶梦得这个学识丰厚的“反对派”自然熟识。

    此刻见他从人群中走出来,不少人跟着皱起了眉头。

    叶梦得却神色从容,对苏时等人的戒备视而不见,朝众人团团一揖,悠然开口道:

    “诸位口口声声说这文章是伪作,可我听了半天,却没有一条理由站得住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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