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彼岸花田的尾声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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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瞳黑猫跪坐在地，沉默了许久。
月光下，它的身体微微颤抖，如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叶。
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此刻仍在它的身上隐隐作痛——但相比起身体的疼痛，此时真正将金瞳黑猫压垮的，是那个沉重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金瞳黑猫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原来……原来吾的力量，竟是吾自己让它消失的……？哈哈哈……”
金瞳黑猫它自嘲地苦笑了出来。
那苦笑声断断续续地，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彼岸花丛里回荡，又飘散于血红的花瓣之间，宛如一首走调的、破碎的挽歌。
在苦笑了一阵之后，金瞳黑猫抬起头，向眼前的主人伊邪那美命小心翼翼地问道：“……吾主，那……之后的我，还能继续回到温泉学院内，上学去吗？”
此时金瞳黑猫的声音里，有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正在怯怯地询问大人：“我……还能和朋友们一起玩吗？”
此刻它的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倔强与骄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渴望能回到教室，回到球场，回到那些朋友们中间去……
伊邪那美命看着跪在眼前、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神使，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的仆从啊，”她用仿佛从天边飘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澈与冰冷的，空灵声音说道，“你身为我的仆使，本就不属于这人间众生。若你强行要融入其中，即便你心里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你得到的结局也终将与我一样……终将遭遇。”
伊邪那美命的声音，在“不幸”这两个字上轻轻地顿了一下。
她的这段话语，既非对自己神使的威胁，也非什么预言，而是源于其自身血泪经历所凝结成的、沉甸甸的事实。
伊邪那美命随后望向四周那片三途川的景色，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了起来。那些彼岸花在她眼中摇曳，泛起一片在她脑海之中永不褪色的记忆。
如同回想起在记忆中苏醒的古老歌谣般，伊邪那美命对着眼前的彼岸花花田缓缓地说道:
“……‘孩子，你须谨记——我等体内之力，既是上天所赐之福，亦为上天所降之咒。’——这段话，是我的父亲，那位神力无边的湿婆罗大人，在我离家之时告诫我的……”
此刻，月光洒在彼岸花海之上，泛起一层冰冷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虽无温度，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其正被什么古老而伟大的存在温柔地注视着。
伊邪那美命的声音低沉，既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片无边的花海——那些于风中摇曳的血色花瓣间穿梭的、看不见的灵魂——低声倾诉：
“……遗憾的是，当时的我完全不把父亲的告诫放在心上……假如我能早一日领会父亲话中的真意，而不是等到躺在这三途川时方才彻悟……那么无论身为神的我，还是身为我神使的你，或许彼此都能迎来一个更美好的结局。”
此时此刻，伊邪那美命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少年——那个曾在月光下对她微笑，说过“我会永远爱你”，让她甘愿放下神明的尊严，不顾一切去爱的人。
她又后悔地想道，若当初自己没有使用法术，没有将他强硬地从恋人身边夺走、迫使他爱上自己，或许最终，他依然会爱上别人，或许她也仍会在之后日日以泪洗面，痛苦不堪……
但，至少，在她死后的几千年里，他在她的心底里，依然还会是那个英气勃发、心地善良的少年，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每当自己想起对方的脸时，在自己眼前浮现的，就只有那张写满了背叛的脸庞……
跪坐在那片血红色的花丛中，衣摆早已破破烂烂的金瞳黑猫，用悲哀的眼神久久凝望着它的主人。
在它看来，其主人过去的所作所为，与此刻的自己是何其相似——都是因为太想得到某样东西，太害怕失去某样东西，于是拼命地抓紧、拼命地控制、拼命地不肯松手。
可她们最终都因为这份“拼命”，把那些真正能够带来幸福的东西，彻底地推得远了。
随后，金瞳黑猫像是想通了什么般，身子向后一倒，躺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摊成一个大字。
四肢舒展开来的它，感到身上之前那些被火焰灼烧过的伤痕，此刻还在隐隐作痛，但此时的它已懒得去继续理会了。
大剌剌地倒在地上、眯起的金色瞳孔里，看着着满天繁星的金瞳黑猫，用一种近乎摆烂的语气对眼前的主人说道：“……事已至此，吾也懒得再去想之后的事了。后面就劳烦主人您来给吾擦屁股了……”
……虽然单听金瞳黑猫这番话中，确实透着一股满满的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可只要你看向它的脸庞看去，你便能轻易发觉，此刻它的那张脸上，写满了豁达与轻松。
“……唉，你这个家伙。”
伊邪那美命看着眼前这位自己麾下不负责任的神使，不自觉地白了它一眼。
“啊，对了，”金瞳黑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补充道，“您别忘了把吾现在的身体，还给原先那个小姑娘哦~”
金瞳黑猫在说这段话时，语气极为淡然，仿佛只是在提起一件寻常琐事。
可就在它仰望星空的那刹那，其目光中却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只是外人无法分清，那里面藏的究竟是对小林葵这个身份的恋恋不舍，还是对于占据对方身体的满满愧疚。
“……原来，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也会因为占了人家身子这么久而良心不安？”伊邪那美命挑了挑眉，用带着一丝欣慰的口吻，揶揄起自己的神使来。
而面对主人那善意的调侃，躺在花田里的金瞳黑猫，为了避免尴尬般，生硬地转移起了话题：
“……话说回来，吾主您为何要把自己变成那副金发混血、紫罗兰色眼眸的外国姑娘模样？您的这副新模样，害得吾一直都没认您出来……”
伊邪那美命在听完了自家神使的疑问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轻轻地笑出了声。
她开心地对自己的神使说道：“……我苏醒了之后，刚好在樱台镇的后山上遇到了上山寻人的宫下翔太同学。那时的我并不清楚如今的女孩子该怎么打扮，于是便用法术从他内心深处窥探出了一个可爱的女生形象。”
随后，似乎是想在自己的神使面前显摆一番的伊邪那美命，特意变回了先前“四角海梦”的模样——
只见她原本黑色的长发变成了淡金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原本黑色的眼眸化作了两颗晶莹的紫罗兰色宝石；白皙的肌肤变得仿佛被月光洗过一般洁净，精致的五官透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美。
而变回了四角海梦模样的伊邪那美命，开始在这片鲜红的彼岸花花田里，刻意地转起了圈来。
她那白色长的裙在风中扬起，金色发丝在月光下飞舞，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名从天而降的精灵。
“……伊邪那月读命，伊邪那月读命，你看这副新的模样，是不是还是挺适合我的！”
伊邪那月读命（金瞳黑猫）躺在花丛中，望着自己那位如同母亲一般的主人，像个孩子似的在彼岸花的花田里欢快地转起圈来，其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于心底里顿时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奈。
只见它小声嘟囔道:“……切，那个整天跟在小夜身后的死宅宅，原来整天净在脑子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一道强光刺来，铃木夜的意识逐渐苏醒了过来。
那道强光十分的刺眼，透过她的眼皮，把她的眼前染成了一片灼目的白。
小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抬手挡住那道光，但她的右手臂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片刺目的光线后，小夜这才努力地睁开双眼。
她向周围望去，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洁白的房间里。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窗帘也是白的……白得让人感到刺眼，白的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窗。
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像有人把整瓶消毒水都泼洒在了房间里。
她的床边立着一个点滴架，透明的塑料管从架子上垂下来，像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蛇，蜿蜒而下，末端的针头连着她手背上的皮肤。
小夜这时才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正身处于一间病房之中。
窗外骤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风声。
那声音又响又急，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外面咆哮，又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着窗户，迫不及待地想要破窗而入。
小夜循声向病房的窗外望去，只见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狂风呼啸不止。
雪花被风裹挟着漫天狂舞，一片接一片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噼啪”声，仿佛一群发了疯的白色蝴蝶，在窗外那片混沌的天地间癫狂地舞蹈。
小夜有些感慨地想到，自己的老家，这能登半岛的冬天，气候也太恶劣了。
只要一下雪就连着下好几天，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猛，像是天上的雪库被人捅了个窟窿，怎么也堵不上。
同时风也喜欢跟着凑热闹，呼啸着、咆哮着、打着旋儿，把雪吹得到处都是，堆在墙角，堵在门口，把整个世界都搅成白茫茫的一片。
……还好，小夜她此时所处的病房里，似乎正开着空调。
暖风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无声地、均匀地送下来，弥漫在整间房间里，把外面的风雪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的小夜，下意识地想要向床下走去。
她把手撑在床边，缓缓坐起身来，盖在其身上的被子不经意间落到了床下。
但，就在小夜坐起身来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感到自己胸口的那块地方，传来一阵异样的下坠感——就像在她的身上正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顺应着她身体的挪动、顺应着那万有引力，猛地向下坠了一下。
这种感觉来得实在有些突然，让毫无防备的小夜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随后低头向下看去。
一瞬间，她惊得花容失色了起来。
原来此时的她，身上竟然只套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而更加糟糕的是，这件病号服的衣襟还正大敞着，扣子不知何时从上到下地一颗不剩全解开了。
整件病号服像一件披风似的虚虚搭在她肩头，让她露出了锁骨以下，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至于里面本应收束着的胸罩、内裤之类，此刻全都不知所踪。
小夜的小腹、大腿、胸口等那些本该被布料妥善包裹、妥帖遮掩的地方，此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啊——！”地一声惊叫，冲出了小夜的喉咙，带着那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慌乱，在安静的病房里刺耳地回响了起来。
小夜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猛地抬起左手，死死地护住自己丰满的胸前。掌心下，她的心脏正砰砰狂跳，那急促的震动清晰地传到了她的手心里。
小夜本能地将身体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同时慌乱地四处张望，想找些什么东西来遮住自己的身体。
也就她正羞得满脸通红，慌乱地四下寻找能遮住自己身体的东西之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而进来的人，正是她的母亲——铃木美和子。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依旧穿着那件在家中常穿的深灰色毛衣。
那毛衣的毛线质地虽然柔软，却早已洗得发旧泛白。其松松垮垮地罩在美和子的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又单薄了几分。
把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的美和子，尽管此刻脸上也施了一层淡淡的妆送，却丝毫遮不住她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疲惫，整个人就像许久未曾睡过一个踏实觉似的。
进入了病房的美和子，双手还端着一个白色的瓷制脸盆，脸盆上还搭着一条白毛巾。
脸盆里的水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从水面袅袅升起，在她面前结成一片淡淡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而在踏入了病房后，美和子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病床之上——
然后，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望着坐在床边捂着胸口的女儿，一动不动了。
美和子的双眼骤然瞪大，她的瞳孔微微颤抖着了起来。她仿佛正在注视一个本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又像是在拼命确认自己是否还身处梦中。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的她。端着水盆的双手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哐当——”一声，白色脸盆从她的手中脱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盆里的热水泼洒而出，在白色的地板上炸开一大片不规则的、还在升腾着热气的水渍。那条白毛巾也掉在一旁，皱巴巴地瘫在水渍中央。
但美和子毫不在意。
她直直地朝小夜扑了过去。
前一秒还僵在门口的她，下一秒已经泪流满面地冲到了床边。
冲到了小夜病床边的美和子，立刻就紧紧地抱住了小夜，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她的手臂箍得那么紧，紧到小夜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呻吟了。
美和子把脸深深埋进小夜的肩窝，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打在小夜的皮肤上，温热而滚烫。
“小夜……小夜……我的小夜……你醒了……”，美和子死死地抱住小夜，其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哭腔，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小夜的名字，就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机，在同一道音轨上不停地回旋，“你真的醒了……真的醒了……”
此时的小夜，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的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躺在病房里，也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成这个样子。
但她还是不顾敞开的病号服，用那只护在胸前的左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母亲那瘦削的背上。
“妈妈……”她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朗一些、轻快一些，“我、我没事……我就在这里……”
而小夜的话音刚落，其母亲美和子非但没有停止哭泣，反而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雪花一片接一片地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小夜与她的母亲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
待到母亲那喜极而泣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后，小夜从她的口中得知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她本人竟已在这所医院内，昏睡了整整一年了……
金瞳黑猫跪坐在地，沉默了许久。
月光下，它的身体微微颤抖，如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枯叶。
那些刚刚愈合的伤口此刻仍在它的身上隐隐作痛——但相比起身体的疼痛，此时真正将金瞳黑猫压垮的，是那个沉重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金瞳黑猫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原来……原来吾的力量，竟是吾自己让它消失的……？哈哈哈……”
金瞳黑猫它自嘲地苦笑了出来。
那苦笑声断断续续地，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彼岸花丛里回荡，又飘散于血红的花瓣之间，宛如一首走调的、破碎的挽歌。
在苦笑了一阵之后，金瞳黑猫抬起头，向眼前的主人伊邪那美命小心翼翼地问道：“……吾主，那……之后的我，还能继续回到温泉学院内，上学去吗？”
此时金瞳黑猫的声音里，有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正在怯怯地询问大人：“我……还能和朋友们一起玩吗？”
此刻它的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倔强与骄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渴望——渴望能回到教室，回到球场，回到那些朋友们中间去……
伊邪那美命看着跪在眼前、正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神使，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的仆从啊，”她用仿佛从天边飘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澈与冰冷的，空灵声音说道，“你身为我的仆使，本就不属于这人间众生。若你强行要融入其中，即便你心里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你得到的结局也终将与我一样……终将遭遇。”
伊邪那美命的声音，在“不幸”这两个字上轻轻地顿了一下。
她的这段话语，既非对自己神使的威胁，也非什么预言，而是源于其自身血泪经历所凝结成的、沉甸甸的事实。
伊邪那美命随后望向四周那片三途川的景色，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了起来。那些彼岸花在她眼中摇曳，泛起一片在她脑海之中永不褪色的记忆。
如同回想起在记忆中苏醒的古老歌谣般，伊邪那美命对着眼前的彼岸花花田缓缓地说道:
“……‘孩子，你须谨记——我等体内之力，既是上天所赐之福，亦为上天所降之咒。’——这段话，是我的父亲，那位神力无边的湿婆罗大人，在我离家之时告诫我的……”
此刻，月光洒在彼岸花海之上，泛起一层冰冷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虽无温度，却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其正被什么古老而伟大的存在温柔地注视着。
伊邪那美命的声音低沉，既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片无边的花海——那些于风中摇曳的血色花瓣间穿梭的、看不见的灵魂——低声倾诉：
“……遗憾的是，当时的我完全不把父亲的告诫放在心上……假如我能早一日领会父亲话中的真意，而不是等到躺在这三途川时方才彻悟……那么无论身为神的我，还是身为我神使的你，或许彼此都能迎来一个更美好的结局。”
此时此刻，伊邪那美命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
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少年——那个曾在月光下对她微笑，说过“我会永远爱你”，让她甘愿放下神明的尊严，不顾一切去爱的人。
她又后悔地想道，若当初自己没有使用法术，没有将他强硬地从恋人身边夺走、迫使他爱上自己，或许最终，他依然会爱上别人，或许她也仍会在之后日日以泪洗面，痛苦不堪……
但，至少，在她死后的几千年里，他在她的心底里，依然还会是那个英气勃发、心地善良的少年，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每当自己想起对方的脸时，在自己眼前浮现的，就只有那张写满了背叛的脸庞……
跪坐在那片血红色的花丛中，衣摆早已破破烂烂的金瞳黑猫，用悲哀的眼神久久凝望着它的主人。
在它看来，其主人过去的所作所为，与此刻的自己是何其相似——都是因为太想得到某样东西，太害怕失去某样东西，于是拼命地抓紧、拼命地控制、拼命地不肯松手。
可她们最终都因为这份“拼命”，把那些真正能够带来幸福的东西，彻底地推得远了。
随后，金瞳黑猫像是想通了什么般，身子向后一倒，躺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摊成一个大字。
四肢舒展开来的它，感到身上之前那些被火焰灼烧过的伤痕，此刻还在隐隐作痛，但此时的它已懒得去继续理会了。
大剌剌地倒在地上、眯起的金色瞳孔里，看着着满天繁星的金瞳黑猫，用一种近乎摆烂的语气对眼前的主人说道：“……事已至此，吾也懒得再去想之后的事了。后面就劳烦主人您来给吾擦屁股了……”
……虽然单听金瞳黑猫这番话中，确实透着一股满满的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可只要你看向它的脸庞看去，你便能轻易发觉，此刻它的那张脸上，写满了豁达与轻松。
“……唉，你这个家伙。”
伊邪那美命看着眼前这位自己麾下不负责任的神使，不自觉地白了它一眼。
“啊，对了，”金瞳黑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补充道，“您别忘了把吾现在的身体，还给原先那个小姑娘哦~”
金瞳黑猫在说这段话时，语气极为淡然，仿佛只是在提起一件寻常琐事。
可就在它仰望星空的那刹那，其目光中却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只是外人无法分清，那里面藏的究竟是对小林葵这个身份的恋恋不舍，还是对于占据对方身体的满满愧疚。
“……原来，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也会因为占了人家身子这么久而良心不安？”伊邪那美命挑了挑眉，用带着一丝欣慰的口吻，揶揄起自己的神使来。
而面对主人那善意的调侃，躺在花田里的金瞳黑猫，为了避免尴尬般，生硬地转移起了话题：
“……话说回来，吾主您为何要把自己变成那副金发混血、紫罗兰色眼眸的外国姑娘模样？您的这副新模样，害得吾一直都没认您出来……”
伊邪那美命在听完了自家神使的疑问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轻轻地笑出了声。
她开心地对自己的神使说道：“……我苏醒了之后，刚好在樱台镇的后山上遇到了上山寻人的宫下翔太同学。那时的我并不清楚如今的女孩子该怎么打扮，于是便用法术从他内心深处窥探出了一个可爱的女生形象。”
随后，似乎是想在自己的神使面前显摆一番的伊邪那美命，特意变回了先前“四角海梦”的模样——
只见她原本黑色的长发变成了淡金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原本黑色的眼眸化作了两颗晶莹的紫罗兰色宝石；白皙的肌肤变得仿佛被月光洗过一般洁净，精致的五官透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美。
而变回了四角海梦模样的伊邪那美命，开始在这片鲜红的彼岸花花田里，刻意地转起了圈来。
她那白色长的裙在风中扬起，金色发丝在月光下飞舞，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名从天而降的精灵。
“……伊邪那月读命，伊邪那月读命，你看这副新的模样，是不是还是挺适合我的！”
伊邪那月读命（金瞳黑猫）躺在花丛中，望着自己那位如同母亲一般的主人，像个孩子似的在彼岸花的花田里欢快地转起圈来，其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于心底里顿时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奈。
只见它小声嘟囔道:“……切，那个整天跟在小夜身后的死宅宅，原来整天净在脑子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一道强光刺来，铃木夜的意识逐渐苏醒了过来。
那道强光十分的刺眼，透过她的眼皮，把她的眼前染成了一片灼目的白。
小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抬手挡住那道光，但她的右手臂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般，怎么也抬不起来。
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片刺目的光线后，小夜这才努力地睁开双眼。
她向周围望去，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洁白的房间里。
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窗帘也是白的……白得让人感到刺眼，白的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窗。
房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像有人把整瓶消毒水都泼洒在了房间里。
她的床边立着一个点滴架，透明的塑料管从架子上垂下来，像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蛇，蜿蜒而下，末端的针头连着她手背上的皮肤。
小夜这时才总算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正身处于一间病房之中。
窗外骤然传来一阵猛烈的风声。
那声音又响又急，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外面咆哮，又像有无数只手在拼命拍打着窗户，迫不及待地想要破窗而入。
小夜循声向病房的窗外望去，只见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狂风呼啸不止。
雪花被风裹挟着漫天狂舞，一片接一片扑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噼啪”声，仿佛一群发了疯的白色蝴蝶，在窗外那片混沌的天地间癫狂地舞蹈。
小夜有些感慨地想到，自己的老家，这能登半岛的冬天，气候也太恶劣了。
只要一下雪就连着下好几天，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猛，像是天上的雪库被人捅了个窟窿，怎么也堵不上。
同时风也喜欢跟着凑热闹，呼啸着、咆哮着、打着旋儿，把雪吹得到处都是，堆在墙角，堵在门口，把整个世界都搅成白茫茫的一片。
……还好，小夜她此时所处的病房里，似乎正开着空调。
暖风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无声地、均匀地送下来，弥漫在整间房间里，把外面的风雪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已经彻底清醒过来的小夜，下意识地想要向床下走去。
她把手撑在床边，缓缓坐起身来，盖在其身上的被子不经意间落到了床下。
但，就在小夜坐起身来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感到自己胸口的那块地方，传来一阵异样的下坠感——就像在她的身上正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顺应着她身体的挪动、顺应着那万有引力，猛地向下坠了一下。
这种感觉来得实在有些突然，让毫无防备的小夜整个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随后低头向下看去。
一瞬间，她惊得花容失色了起来。
原来此时的她，身上竟然只套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而更加糟糕的是，这件病号服的衣襟还正大敞着，扣子不知何时从上到下地一颗不剩全解开了。
整件病号服像一件披风似的虚虚搭在她肩头，让她露出了锁骨以下，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至于里面本应收束着的胸罩、内裤之类，此刻全都不知所踪。
小夜的小腹、大腿、胸口等那些本该被布料妥善包裹、妥帖遮掩的地方，此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啊——！”地一声惊叫，冲出了小夜的喉咙，带着那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慌乱，在安静的病房里刺耳地回响了起来。
小夜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猛地抬起左手，死死地护住自己丰满的胸前。掌心下，她的心脏正砰砰狂跳，那急促的震动清晰地传到了她的手心里。
小夜本能地将身体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同时慌乱地四处张望，想找些什么东西来遮住自己的身体。
也就她正羞得满脸通红，慌乱地四下寻找能遮住自己身体的东西之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而进来的人，正是她的母亲——铃木美和子。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依旧穿着那件在家中常穿的深灰色毛衣。
那毛衣的毛线质地虽然柔软，却早已洗得发旧泛白。其松松垮垮地罩在美和子的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又单薄了几分。
把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的美和子，尽管此刻脸上也施了一层淡淡的妆送，却丝毫遮不住她的那股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疲惫，整个人就像许久未曾睡过一个踏实觉似的。
进入了病房的美和子，双手还端着一个白色的瓷制脸盆，脸盆上还搭着一条白毛巾。
脸盆里的水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从水面袅袅升起，在她面前结成一片淡淡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而在踏入了病房后，美和子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病床之上——
然后，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望着坐在床边捂着胸口的女儿，一动不动了。
美和子的双眼骤然瞪大，她的瞳孔微微颤抖着了起来。她仿佛正在注视一个本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又像是在拼命确认自己是否还身处梦中。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的她。端着水盆的双手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哐当——”一声，白色脸盆从她的手中脱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盆里的热水泼洒而出，在白色的地板上炸开一大片不规则的、还在升腾着热气的水渍。那条白毛巾也掉在一旁，皱巴巴地瘫在水渍中央。
但美和子毫不在意。
她直直地朝小夜扑了过去。
前一秒还僵在门口的她，下一秒已经泪流满面地冲到了床边。
冲到了小夜病床边的美和子，立刻就紧紧地抱住了小夜，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她的手臂箍得那么紧，紧到小夜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呻吟了。
美和子把脸深深埋进小夜的肩窝，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打在小夜的皮肤上，温热而滚烫。
“小夜……小夜……我的小夜……你醒了……”，美和子死死地抱住小夜，其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哭腔，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小夜的名字，就像一台卡住的唱片机，在同一道音轨上不停地回旋，“你真的醒了……真的醒了……”
此时的小夜，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的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躺在病房里，也完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成这个样子。
但她还是不顾敞开的病号服，用那只护在胸前的左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母亲那瘦削的背上。
“妈妈……”她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朗一些、轻快一些，“我、我没事……我就在这里……”
而小夜的话音刚落，其母亲美和子非但没有停止哭泣，反而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刮。雪花一片接一片地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小夜与她的母亲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
待到母亲那喜极而泣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后，小夜从她的口中得知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她本人竟已在这所医院内，昏睡了整整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