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订婚仪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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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女生的突然出现，就像是一阵毫无征兆的暴风——不，更像是一场夏日骤雨，不由分说地砸进了这间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和室，将小夜与北条两人之间那维持了半晌的、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打了得七零八落。
由于这个女生的闯入太过突然，小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牢牢吸住了。
这个气势十足地闯进来女生，有着一头染成明黄色的长发，那头发在左侧高高束起，垂落一道利落的高马尾；
她的身上穿的是一件精致的学院风制服，其胸前那个硕大的玫红色蝴蝶结格外的醒目；
而她的眼睛，则亮得灼人。那浅褐色的瞳仁，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宛如漂亮的琥珀……只是遗憾的是，此刻这两只浅褐色的漂亮琥珀，正毫不遮掩地向外辐射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望着对方那英气逼人的面容，小夜忽然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这位女生的眉毛、眼睛与鼻梁，竟与坐在自己对面那位、此刻已经惊得嘴巴微张起来的北条，有着几分相似……
那名染着明黄色高马尾的女生一闯进和室，连鞋都未脱，便不由分说地踩上了榻榻米之上。
她的目光像两柄锋利的刀刃，在小夜与北条之间凌厉地来回一扫后，脸上旋即腾起了一层恼怒。
下一秒，这位琥珀色的瞳孔里，已经充满了怒意的女生，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小夜与北条之间那张低矮抹茶桌的桌沿，将其狠狠地掀翻了过去。
那张杉木的抹茶桌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桌脚划出一道弧线后，“砰”的一声，重重砸落在榻榻米上，震得整间和室都仿佛跟着晃了一晃。
而抹茶桌上的那尊备前烧粗陶花瓶，也同样被猝然甩飞，在半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瓶中的紫阳花与两片碧绿的荷叶被惯性甩脱而出，带着几粒晶莹的水珠，凌乱地散落在草席之上。
粗陶花瓶在地上骨碌碌滚了数圈后，停在了壁龛一角。而从瓶口淌出的清水则在榻榻米上缓缓洇开，在米色的草席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那女生在掀完桌后，直挺挺地立在小夜面前，食指直戳小夜的鼻尖，眼眶涨得通红地对她吼道：“偷——偷星猫——！！”
小夜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指控，砸得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整个人都僵在座垫上，错愕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方才和室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在几位清水寺方面人士的及时介入下，总算被暂时控制住了。
所幸的是，那女孩虽然在掀翻桌子之后，还打算亲自给她口中的那只“偷星猫”——也就是小夜，一点颜色尝尝，但好在，北条他用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堵墙般横亘在该名女生与小夜之间，让那女孩终究没能得逞。
小夜在离开和室时，回头匆匆瞥了一眼——只见那位北条正用双手紧紧箍住那位女生的腰，硬生生将她往和室深处拖去。
在抱住对方的同时，北条的嘴里还不时地吐露吐出一串串急促的词句，像是在安抚那个女生；而那个明黄色高马尾的女生，则在他怀中拼命地挣扎，两条腿悬在空中胡乱踢蹬，双手朝着小夜的方向疯狂抓挠，活像极了一只被主人紧紧勒住颈圈、却仍不肯放弃攻击的怒猫。
……只是可惜的是，方才和室中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对今日的小夜来说，充其量不过是一首序曲的末尾。
被带往新房间的她，还没来得及将屋内的陈设收进眼底，便已被几位早已静候在那里的老者悄然制住了。
————
那是几张小夜并不太陌生的面孔。
在上次修学旅行期间，她曾在清水寺中见过他们。
彼时，这几位看似德高望重的老僧侣，穿着宽松的深色僧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步履悠悠地穿行在这座古寺之中，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仿佛早已将这世间所有纷扰都看淡看倦了的超然气度；
可此刻，当他们穿着同样的僧衣、再次出现于小夜面前时，那些曾经柔软如棉的面容，却像被剥离了釉色的粗陶般，露出了底下那冷峻的本相。
……而小夜的爷爷，也就是渡色禅师的身影，并不在他们之中。
事到如今，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小夜，竭力挺直脊背，扬起下巴，将目光钉在面前那群老者身上，向他们发出了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刻她那低沉的声音，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悬在天际的、里头隐隐滚着雷声的云层。
而几名老者中，为首的那一人则缓缓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看了小夜一眼后，幽幽地开了口：“……怎么样，铃木君，今日这场相亲，对方还算满意吗？”
老者的这句话，让小夜那颗本就凉了半截的心，顿时直直地沉到了底。
事情的真相，终究还是对她来说最糟糕的那一个——她真的是被骗来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生相了亲。
而那所谓的“清水寺重要订婚仪式”，那所谓“为防迷路而将贵客先行集合”的周到安排，全都是精心为她编织的谎言。
小夜被真子要求穿上这身层层叠叠的华美和服，被领进那间雅致得不像话的和室，被端端正正地安置在上座，被描了眉、点了唇、簪了花、插了步摇——所有这一切，不过都只为了让她成为一份被精心修饰过的礼物。
小夜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一整个上午，她就像一件包裹在绢花与缎带之中的器物，被他人双手捧着端到陌生男子的眼前。
羞耻与恼怒在小夜胸腔里翻涌了起来。
小夜猛地对着眼前这群，那一张张曾经写满慈和的面容已尽数剥落，只余下的一张张令人作呕面孔的老者们，大声质问了起来：“你、你们为什么要欺骗我！”
眼见小夜激动地质问自己起来，那几位老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其中一人缓缓地开了口：
“铃木君啊……这清水寺，虽说在外人眼中是一座巍然屹立了百年的古刹，可要让它在这年头安安稳稳地延续下去，可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香火逐年稀薄，修缮款逐年见涨，僧众们一日三餐的开销，还有那几笔被政府部门反复催告的古建筑维护费用……实不相瞒，这座百年古刹，如今早已是债台高筑，入不敷出，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像是从喉咙里含混地挤出来的，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丢人。
另一位老者则在此刻适时地接过话头：“……也正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一位实力雄厚的实业家主动联络了我们，说愿意出资替清水寺渡过这一关……只不过，对方对方到底是个生意人……他在表示会伸出援手的同时，还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入赘的形式，与清水寺内血统最为尊贵的女子缔结婚约。”
“那你们就找上我了！？”小夜立刻不满地说道。她在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怎么会这样”的惊愕与不可置信的愤懑。
“……原本，我们最初确实没打算选你。”，为首的那名老者这时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默默地看向了小夜，对她说道，“……虽说从血缘上看，你确实是渡色禅师的亲孙女，可你的出身……终究是私生女所生，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说着说着，他的视线开始在小夜那一身层层叠叠的华美和服上游移，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般，一寸一寸地估量起来。
“……不过嘛，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那位实业家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是铃木君你，凭借一己之力在樱台镇将那只为害世间的金瞳黑猫给封印了……而你也正是那渡色的孙女……因此，他特地指名要你来当这个相亲对象……”
“……想来，对方之所以会选择支助我们这清水寺，想必也是为了你吧……他大概是希望自己那未来的子嗣，也能承袭到你那身强大的灵力吧……既然对方这样表示了，我们清水寺这边，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了。”
小夜在听完了对方的这番话后，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脊背直窜上来，彻骨地凉遍了全身。
对于自己的未来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安排、被当作一件物件来处置的事实，她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最原始的、本能的抗拒。
她下意识地并紧了双腿后，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般，一张一张地刮过那些苍老而笃定的面孔，然后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地掷出：“……你们觉得，我会同意这件事吗？！”
而那位领头的老者，面对小夜这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后，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用那副不紧不慢的、仿佛早已把她的所有反应都计算在内了的语调，悠然开口道：“……铃木君啊，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自己想要继承这座清水寺吗？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以清水寺住持妻子的身份，站在你的丈夫之后，扶持他坐稳主持之位，将来再悉心养育出下一任继承者……这何尝，不也是一种继承吗？”
他的话音落下，其旁边的几位老者像是早已排练过一般，纷纷缓缓地点下了头。
那几颗苍老的头颅上下起伏，节奏参差而凌乱，可每一双眼睛里却都装着一种近乎整齐划一的笃定——那是一种认为事情之后会如此发展、且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的、让人后脊发凉的自信。
此时的小夜，只觉得眼前这群老头简直不可理喻到了极致。
眼前这群老头脸上的那种，“我们是在为你好”的表情，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直往上冒。
随后，小夜不再多言，只是丢下一句“我不奉陪了”之后，便转过身，抬步就要离开这间让她窒息的和室。
那身华美和服在她转身的瞬间被带起一阵风，宽大的袖摆与繁复的衣裾像两片骤然展翅又急速合拢的蝶翼，发出急促的、如裂帛般的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可她连两步都没走出，便被迫停下了。
因为在她的眼前、在那房间的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立着几名身着深色僧衣的年轻男子。
他们垂手肃立，脊背笔挺，面无表情，就像几根被牢牢钉在门框两侧的暗色木桩，沉默而坚固地封死了房间唯一的出口。
小夜猛地顿住了脚步之后，回过头，目光直直地劈向那群老者，向他们质问道：“你们想干嘛！？”
而老者中为首的那位，则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来，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平平淡淡地抛出一句让小夜瞳孔瞬间紧缩的话：“现在，清水就是你的家了……你之后哪里也不准去。”
面对这番荒谬绝伦的安排，小夜当即就一口回绝道：“我现在就要回樱台镇的家！回到我妈妈和我外婆身边去！！”
然而老头们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般，在听她说话，脸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他们依然用那种不紧不慢的、仿佛在安抚一个哭闹孩子的语调，慢悠悠地回应道：“……这件事我们会替你安排周全。你母亲和外婆那边，我们会派人去知会、去商议。这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那副云淡风轻的口气，那副“一切都已尽在掌握”的从容，就像一滴滚油落进了小夜胸中那团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焰之中——轰的一声，将她的理智彻底烧穿了。
小夜当即表露出愤怒的神色，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嘶吼：“你们疯了吗——！我现在才十四岁！我还未成年！你们竟然现在就想让我出去嫁人？！”
这一声嘶吼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房间的墙壁上，声浪灌满了整间屋子的每一道缝隙，就连檐角那串风铃，都被震得剧烈摇晃起来，叮当作响，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而她面前的老头们，在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愤怒，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仿佛亘古不变的态度。
只见他们平静地回应道：“……当然不是现在就让你们两人就成婚……我们还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
此刻，他们望向小夜的目光里，添加了几分自以为是的、像施舍一般的宽厚眼神:“……我们都已经替你安排好了。等你把订婚仪式参加完后，就送你去京都附近的一所寄宿学校读完高中。而等到你高中毕业之后，就立刻与北条家那位入赘的公子成婚。”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措辞周全，像是在为一位晚辈描绘一幅前途光明的美好蓝图。
……可那幅蓝图落在小夜眼中，却分明是一座用谎言与威权砌成的牢笼。
而就在此时，几人中的一位老者，斜睨到小夜那张被愤怒烧红了的脸后，当即露出了嫌弃的脸庞，语气冷冰冰地补道：“……而这三年的高中时光，也刚好够我们好好把你身上那股野丫头的性子磨一磨了……省得你将来嫁到别人家里后，丢了清水寺的脸面。”
事已至此，小夜不再多言。
她将所有的愤怒与恐惧，悉数压成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低哑闷响后，咬紧了牙，穿着那身繁复而沉重的华美和服，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
穿着那身厚重和服的小夜，出其不意地朝着门口那排深色僧衣的年轻男人径直撞了过去。
紧接着，趁对方尚在愣神的那一刹那，她侧身借势，撩起一拳，直直踹向离门最近那人的小腹。
那一拳又狠又准，像一记无声的惊雷。对方闷哼着向后倒去，像一袋被骤然抽去了骨架的麻布，连带着旁边一人也被这股冲力撞得歪斜开来。
而刚刚那扇方才还被几名成年男子严密堵死的房门，此刻已硬生生被她撕开了一条缝隙。
身着华丽和服的小夜，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房间，逃到了庭院当中。
她脚上的木屐在那庭院里的石板上，一时间急促地敲出了“哒哒、哒哒”的声音。
可还没等小夜跑出几步，她的四周便突然涌上来一群，同样身着深色僧衣的强壮男子。
这群男子仿佛一直埋伏在庭院里，等待着她的到来。
他们就像一堵堵凭空筑起的深色高墙，沉默地堵住了小夜的去路。
而在小夜的身后，那几位老者不紧不慢地从门内踱了出来。
他们就好像是早已布好了每一步棋的棋手，正神情从容地看着眼前的棋局，照着他们那计划好的剧本向下走去。
而那被众人围困在庭院中央的小夜，此刻却仿佛变了一只被茧丝牢牢缚住的蝴蝶般，被彻底地拦在了原地……
这位女生的突然出现，就像是一阵毫无征兆的暴风——不，更像是一场夏日骤雨，不由分说地砸进了这间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和室，将小夜与北条两人之间那维持了半晌的、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打了得七零八落。
由于这个女生的闯入太过突然，小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牢牢吸住了。
这个气势十足地闯进来女生，有着一头染成明黄色的长发，那头发在左侧高高束起，垂落一道利落的高马尾；
她的身上穿的是一件精致的学院风制服，其胸前那个硕大的玫红色蝴蝶结格外的醒目；
而她的眼睛，则亮得灼人。那浅褐色的瞳仁，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宛如漂亮的琥珀……只是遗憾的是，此刻这两只浅褐色的漂亮琥珀，正毫不遮掩地向外辐射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望着对方那英气逼人的面容，小夜忽然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这位女生的眉毛、眼睛与鼻梁，竟与坐在自己对面那位、此刻已经惊得嘴巴微张起来的北条，有着几分相似……
那名染着明黄色高马尾的女生一闯进和室，连鞋都未脱，便不由分说地踩上了榻榻米之上。
她的目光像两柄锋利的刀刃，在小夜与北条之间凌厉地来回一扫后，脸上旋即腾起了一层恼怒。
下一秒，这位琥珀色的瞳孔里，已经充满了怒意的女生，突然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小夜与北条之间那张低矮抹茶桌的桌沿，将其狠狠地掀翻了过去。
那张杉木的抹茶桌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桌脚划出一道弧线后，“砰”的一声，重重砸落在榻榻米上，震得整间和室都仿佛跟着晃了一晃。
而抹茶桌上的那尊备前烧粗陶花瓶，也同样被猝然甩飞，在半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瓶中的紫阳花与两片碧绿的荷叶被惯性甩脱而出，带着几粒晶莹的水珠，凌乱地散落在草席之上。
粗陶花瓶在地上骨碌碌滚了数圈后，停在了壁龛一角。而从瓶口淌出的清水则在榻榻米上缓缓洇开，在米色的草席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那女生在掀完桌后，直挺挺地立在小夜面前，食指直戳小夜的鼻尖，眼眶涨得通红地对她吼道：“偷——偷星猫——！！”
小夜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指控，砸得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整个人都僵在座垫上，错愕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方才和室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在几位清水寺方面人士的及时介入下，总算被暂时控制住了。
所幸的是，那女孩虽然在掀翻桌子之后，还打算亲自给她口中的那只“偷星猫”——也就是小夜，一点颜色尝尝，但好在，北条他用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堵墙般横亘在该名女生与小夜之间，让那女孩终究没能得逞。
小夜在离开和室时，回头匆匆瞥了一眼——只见那位北条正用双手紧紧箍住那位女生的腰，硬生生将她往和室深处拖去。
在抱住对方的同时，北条的嘴里还不时地吐露吐出一串串急促的词句，像是在安抚那个女生；而那个明黄色高马尾的女生，则在他怀中拼命地挣扎，两条腿悬在空中胡乱踢蹬，双手朝着小夜的方向疯狂抓挠，活像极了一只被主人紧紧勒住颈圈、却仍不肯放弃攻击的怒猫。
……只是可惜的是，方才和室中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对今日的小夜来说，充其量不过是一首序曲的末尾。
被带往新房间的她，还没来得及将屋内的陈设收进眼底，便已被几位早已静候在那里的老者悄然制住了。
————
那是几张小夜并不太陌生的面孔。
在上次修学旅行期间，她曾在清水寺中见过他们。
彼时，这几位看似德高望重的老僧侣，穿着宽松的深色僧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步履悠悠地穿行在这座古寺之中，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仿佛早已将这世间所有纷扰都看淡看倦了的超然气度；
可此刻，当他们穿着同样的僧衣、再次出现于小夜面前时，那些曾经柔软如棉的面容，却像被剥离了釉色的粗陶般，露出了底下那冷峻的本相。
……而小夜的爷爷，也就是渡色禅师的身影，并不在他们之中。
事到如今，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小夜，竭力挺直脊背，扬起下巴，将目光钉在面前那群老者身上，向他们发出了质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刻她那低沉的声音，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悬在天际的、里头隐隐滚着雷声的云层。
而几名老者中，为首的那一人则缓缓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看了小夜一眼后，幽幽地开了口：“……怎么样，铃木君，今日这场相亲，对方还算满意吗？”
老者的这句话，让小夜那颗本就凉了半截的心，顿时直直地沉到了底。
事情的真相，终究还是对她来说最糟糕的那一个——她真的是被骗来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生相了亲。
而那所谓的“清水寺重要订婚仪式”，那所谓“为防迷路而将贵客先行集合”的周到安排，全都是精心为她编织的谎言。
小夜被真子要求穿上这身层层叠叠的华美和服，被领进那间雅致得不像话的和室，被端端正正地安置在上座，被描了眉、点了唇、簪了花、插了步摇——所有这一切，不过都只为了让她成为一份被精心修饰过的礼物。
小夜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一整个上午，她就像一件包裹在绢花与缎带之中的器物，被他人双手捧着端到陌生男子的眼前。
羞耻与恼怒在小夜胸腔里翻涌了起来。
小夜猛地对着眼前这群，那一张张曾经写满慈和的面容已尽数剥落，只余下的一张张令人作呕面孔的老者们，大声质问了起来：“你、你们为什么要欺骗我！”
眼见小夜激动地质问自己起来，那几位老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其中一人缓缓地开了口：
“铃木君啊……这清水寺，虽说在外人眼中是一座巍然屹立了百年的古刹，可要让它在这年头安安稳稳地延续下去，可不像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香火逐年稀薄，修缮款逐年见涨，僧众们一日三餐的开销，还有那几笔被政府部门反复催告的古建筑维护费用……实不相瞒，这座百年古刹，如今早已是债台高筑，入不敷出，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像是从喉咙里含混地挤出来的，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丢人。
另一位老者则在此刻适时地接过话头：“……也正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一位实力雄厚的实业家主动联络了我们，说愿意出资替清水寺渡过这一关……只不过，对方对方到底是个生意人……他在表示会伸出援手的同时，还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以入赘的形式，与清水寺内血统最为尊贵的女子缔结婚约。”
“那你们就找上我了！？”小夜立刻不满地说道。她在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怎么会这样”的惊愕与不可置信的愤懑。
“……原本，我们最初确实没打算选你。”，为首的那名老者这时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默默地看向了小夜，对她说道，“……虽说从血缘上看，你确实是渡色禅师的亲孙女，可你的出身……终究是私生女所生，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
说着说着，他的视线开始在小夜那一身层层叠叠的华美和服上游移，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般，一寸一寸地估量起来。
“……不过嘛，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那位实业家不知从哪里打探到了，是铃木君你，凭借一己之力在樱台镇将那只为害世间的金瞳黑猫给封印了……而你也正是那渡色的孙女……因此，他特地指名要你来当这个相亲对象……”
“……想来，对方之所以会选择支助我们这清水寺，想必也是为了你吧……他大概是希望自己那未来的子嗣，也能承袭到你那身强大的灵力吧……既然对方这样表示了，我们清水寺这边，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了。”
小夜在听完了对方的这番话后，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她的脊背直窜上来，彻骨地凉遍了全身。
对于自己的未来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安排、被当作一件物件来处置的事实，她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最原始的、本能的抗拒。
她下意识地并紧了双腿后，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般，一张一张地刮过那些苍老而笃定的面孔，然后咬紧了牙关，一字一顿地掷出：“……你们觉得，我会同意这件事吗？！”
而那位领头的老者，面对小夜这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后，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用那副不紧不慢的、仿佛早已把她的所有反应都计算在内了的语调，悠然开口道：“……铃木君啊，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自己想要继承这座清水寺吗？你不妨换个角度想一想——以清水寺住持妻子的身份，站在你的丈夫之后，扶持他坐稳主持之位，将来再悉心养育出下一任继承者……这何尝，不也是一种继承吗？”
他的话音落下，其旁边的几位老者像是早已排练过一般，纷纷缓缓地点下了头。
那几颗苍老的头颅上下起伏，节奏参差而凌乱，可每一双眼睛里却都装着一种近乎整齐划一的笃定——那是一种认为事情之后会如此发展、且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的、让人后脊发凉的自信。
此时的小夜，只觉得眼前这群老头简直不可理喻到了极致。
眼前这群老头脸上的那种，“我们是在为你好”的表情，让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直往上冒。
随后，小夜不再多言，只是丢下一句“我不奉陪了”之后，便转过身，抬步就要离开这间让她窒息的和室。
那身华美和服在她转身的瞬间被带起一阵风，宽大的袖摆与繁复的衣裾像两片骤然展翅又急速合拢的蝶翼，发出急促的、如裂帛般的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可她连两步都没走出，便被迫停下了。
因为在她的眼前、在那房间的门口处，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立着几名身着深色僧衣的年轻男子。
他们垂手肃立，脊背笔挺，面无表情，就像几根被牢牢钉在门框两侧的暗色木桩，沉默而坚固地封死了房间唯一的出口。
小夜猛地顿住了脚步之后，回过头，目光直直地劈向那群老者，向他们质问道：“你们想干嘛！？”
而老者中为首的那位，则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来，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平平淡淡地抛出一句让小夜瞳孔瞬间紧缩的话：“现在，清水就是你的家了……你之后哪里也不准去。”
面对这番荒谬绝伦的安排，小夜当即就一口回绝道：“我现在就要回樱台镇的家！回到我妈妈和我外婆身边去！！”
然而老头们却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般，在听她说话，脸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他们依然用那种不紧不慢的、仿佛在安抚一个哭闹孩子的语调，慢悠悠地回应道：“……这件事我们会替你安排周全。你母亲和外婆那边，我们会派人去知会、去商议。这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那副云淡风轻的口气，那副“一切都已尽在掌握”的从容，就像一滴滚油落进了小夜胸中那团早已熊熊燃烧的怒焰之中——轰的一声，将她的理智彻底烧穿了。
小夜当即表露出愤怒的神色，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嘶吼：“你们疯了吗——！我现在才十四岁！我还未成年！你们竟然现在就想让我出去嫁人？！”
这一声嘶吼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房间的墙壁上，声浪灌满了整间屋子的每一道缝隙，就连檐角那串风铃，都被震得剧烈摇晃起来，叮当作响，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而她面前的老头们，在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愤怒，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仿佛亘古不变的态度。
只见他们平静地回应道：“……当然不是现在就让你们两人就成婚……我们还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
此刻，他们望向小夜的目光里，添加了几分自以为是的、像施舍一般的宽厚眼神:“……我们都已经替你安排好了。等你把订婚仪式参加完后，就送你去京都附近的一所寄宿学校读完高中。而等到你高中毕业之后，就立刻与北条家那位入赘的公子成婚。”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稳，措辞周全，像是在为一位晚辈描绘一幅前途光明的美好蓝图。
……可那幅蓝图落在小夜眼中，却分明是一座用谎言与威权砌成的牢笼。
而就在此时，几人中的一位老者，斜睨到小夜那张被愤怒烧红了的脸后，当即露出了嫌弃的脸庞，语气冷冰冰地补道：“……而这三年的高中时光，也刚好够我们好好把你身上那股野丫头的性子磨一磨了……省得你将来嫁到别人家里后，丢了清水寺的脸面。”
事已至此，小夜不再多言。
她将所有的愤怒与恐惧，悉数压成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低哑闷响后，咬紧了牙，穿着那身繁复而沉重的华美和服，转身就朝着门外冲去。
穿着那身厚重和服的小夜，出其不意地朝着门口那排深色僧衣的年轻男人径直撞了过去。
紧接着，趁对方尚在愣神的那一刹那，她侧身借势，撩起一拳，直直踹向离门最近那人的小腹。
那一拳又狠又准，像一记无声的惊雷。对方闷哼着向后倒去，像一袋被骤然抽去了骨架的麻布，连带着旁边一人也被这股冲力撞得歪斜开来。
而刚刚那扇方才还被几名成年男子严密堵死的房门，此刻已硬生生被她撕开了一条缝隙。
身着华丽和服的小夜，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房间，逃到了庭院当中。
她脚上的木屐在那庭院里的石板上，一时间急促地敲出了“哒哒、哒哒”的声音。
可还没等小夜跑出几步，她的四周便突然涌上来一群，同样身着深色僧衣的强壮男子。
这群男子仿佛一直埋伏在庭院里，等待着她的到来。
他们就像一堵堵凭空筑起的深色高墙，沉默地堵住了小夜的去路。
而在小夜的身后，那几位老者不紧不慢地从门内踱了出来。
他们就好像是早已布好了每一步棋的棋手，正神情从容地看着眼前的棋局，照着他们那计划好的剧本向下走去。
而那被众人围困在庭院中央的小夜，此刻却仿佛变了一只被茧丝牢牢缚住的蝴蝶般，被彻底地拦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