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一章 订婚仪式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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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远处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后，猛烈咳嗽的星龙凉，赶忙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方灰白色手帕，死死地压住自己还在漏出咳声的嘴。
他一边继续闷闷地咳嗽着，一边向身后的阴影里退去，准备像上次在清水寺后院那样，在被人看到自己的身影之前，便无声无息隐去身影。
看着他这副急于脱身、鬼祟如鼠的模样，小夜不由得在心里推测起来，此人所在的那个名字古怪的组织，绝不可能是什么摆得上台面的东西。
这个习惯隐藏自己的身形、把“秘密”和“威胁”挂在嘴边当筹码的家伙，他背后藏着的那个组织，只会比他嘴里吐出来的词句更加阴暗可恶、见不得光。
不过，就在即将彻底从小夜的视野中消失之前，星龙凉突然回过了头，嘴角挂出了一抹从容得令小夜牙根发痒的微笑，像是在临别前忽然想起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般，笑着对她说道：“……啊，对了。关于那帮老家伙们逼你相亲的事，我会帮你处理掉，不会让他们再继续找你麻烦的……这，就当是我预付给你的一点点订金吧。”
说罢，他整个人就像是一股被树影无声吸纳的暮风，一头扎进了别墅旁那排低矮而浓密的树丛之中，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树丛在他身后剧烈地晃动了几息，几片被撞落的叶子在斜阳里翻着身飘下来，落在青苔石径的边沿，微微打着转。片刻之后，枝条恢复了静止，一切又落回了原有的安寂，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只有小夜知道，刚刚有个人确确实实地站在这里，用他那些威胁的话语，把自己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
就在星龙凉的身影刚被那排低矮的树丛彻底吞没之后，在那通往山上别墅的石板路上，两道身影从午后的树影里先后冲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而跟在她身后的，是那个盗窃团伙的女头目，清子。
只见莉奈踩着慌乱而急促的步子一路奔来，鞋底在石板上啪啪作响，一声紧似一声，胸也脯随着奔跑在午后的光里剧烈地起伏着。
可当她远远望见小夜的那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倚靠在别墅廊前木柱旁的小夜，身上穿的是一件本该在午后的光线下流光溢彩的华丽和服。
可她那和服的裙摆处，却不知被谁被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像是有什么蛮横的力量从脚踝处一路扯到了腿根，将整片绣满菊花与牡丹的和服绸面撕成了两半。
和服下摆的裂口就那么大剌剌地敞开着，翻卷的丝线边缘露出一大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白色皮肤，在那一身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在视线触及小夜的那一刻，莉奈的脚下便彻底乱了章法。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小夜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紧紧拽住，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像沙子一样散开。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的连那口气还没咽下去，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小夜！你这衣服怎么回事！谁干的？你有没有哪里伤到？！”
她一声叠一声地喊着，目光却比嘴更早一步动了起来，将小夜从头到脚地反复查看，就仿佛正在用自己的视线来代替手指，一寸一寸地去确认眼前的小夜有没有受伤。
而直到莉奈的身影冲到自己的面前后，小夜这才猛然意识到——她在经历了方才那接踵而至的混乱之后，竟把自己的这位好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一时间，涌现出惭愧之情的小夜，轻声向自己的这位好友问道：“莉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而那个向来粗枝大叶、最不擅长捕捉细微情绪的莉奈，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小夜语气里那丝藏得很深的愧疚。她只是死死地攥住小夜的手臂，表情严肃地说道：“我听清子她说有人要逼你嫁人之后，就赶紧冲过来救你了！”
小夜闻言，下意识地往莉奈身后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那个依然身穿一身巫女服、正静静站在几步之外的清子身上后，好奇地向莉奈追问起来：“……莉奈，你们两个人怎么会碰到一起的？”
在听到了小夜的追问之后，莉奈立刻像是被拧开了某个憋了许久的水龙头般，气呼呼地倒起苦水来:
“小夜你是不知道，简直太气人了！我的那个阿真表哥——就是之前二话不说把我丢在草坪上、还冲我吼了一通的那个真子——当时不是让几个人带我去订婚仪式的现场嘛，我那时就老老老实实的，乖乖地跟着那几个人走了。”
“结果呢，那群家伙带着我东拐西绕，就把我领到了一间小黑屋里、然后丢下了一句‘谁让你非要过来凑热闹，这也是你自找的‘后，扭头就将那间小黑屋的门从外面锁上了，把我一个人关在了那里面！简直太可恶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度，同时还带上了一股被人从背后狠狠摆了一道之后的委屈与愤怒。
紧接着，莉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穿着巫女服的清子，用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地语气说道:“……正当我在小黑屋里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还好是我的这位‘清正表哥’突然出现，把我放了出来！要不是她，我现在肯定还被关在那间破屋子里呢！”
莉奈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般，连忙对小夜说道：“啊，对了，小夜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之前老是找你麻烦的女生，她真正的身份其实是——”
“……她就是你的清正表哥吧。”小夜没有等莉奈说完，便轻声截住其话尾，“……那个真子在先前已经告诉我了。”
小夜的话音刚落，莉奈那积攒了半天的介绍词便这么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低低的“啊……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后，在脸上浮现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
方才在那间漆黑的小黑屋里，就在莉奈正蹲在地上，一边盯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那窄窄一条光，一边在心里把真子和那些关她的人反复骂了好几遍之时，门外的锁芯忽然“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松动了。
随即，关押她眼前的铁门被人推开了，一道身影无声地立在门槛的逆光里。
莉奈猛地仰起头，惊讶地看到那个她见过好几次的、总找小夜麻烦的盗窃团伙女头目，正穿着巫女服，站在了小黑屋的门前。
那一刻，她的脑子里瞬间被恐惧所填满，只剩下一句绝望的嘀咕在空荡荡的脑壳里来回撞：完了完了，眼前的这个家伙，该不会是被雇来灭我口的吧……
可当那个女生在小黑屋的门槛上站定，垂着眼帘开口说了一句“我是清正”后，莉奈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女生，她并非全无印象，可那张文静的女生面孔，与她记忆里那位清正表哥的样子，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然而，当她从那阵巨大的错愕中慢慢缓过来，带着旧日那些细碎的记忆碎片重新去凝视那张脸时，她还是发现，在这位女生的眉眼之间，还是有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记忆中那个少年的痕迹。
————
就在这莉奈满心复杂地站在原地、百般思绪无从理清之时，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清子，在用目光将小夜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后，用有些意外地语气问道：“铃木小姐，看您现在这副样子……是刚刚从那场相亲的陷阱里，成功跑出来了吗？”
她的声音比小夜印象中要低一些，少了一些从前二人在七尾市狭路相逢时那种剑拔弩张，多了些某种刻意的收敛。
面对这个问题，小夜沉默了好几秒后，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嗯。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我逃了出来。”
清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真实的事情一般，吃惊地问道：“……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从那道天罗地网里脱身的？”
就在小夜犹豫该怎么回答清子的问题之时，一旁的莉奈忽然猛地拔高了声音，冲着小夜和清子两人叫嚷道：“既然小夜她已经安全脱身了，那咱们下一步就该赶快去救咱们的外公——渡色禅师了吧！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把他从清水寺的那些坏老头们手里解救出来！”
而莉奈的话音刚落，她曾经的表哥清子便当即皱起了眉头，神情严肃地对她说道：“……莉奈，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禅师现在被关押在一个就连靠近都非常困难的地方。就凭我们这三个人的力量，就想把他从那里解救出来，简直是于痴人说梦。”
“就算是痴人说梦也得去！”莉奈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淬了火一样直直地钉在清子脸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下几乎要溢出来，她声音也因为焦急而带了微微的颤抖，“那是咱们的外公唉！他现在被人关着，不知道在吃什么苦！你难道就准备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在听到了莉奈的怒吼后，清子虽沉默了一瞬，但目光依旧不为所动：“……就算咱们三人现在冲过去，也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而且，莉奈你没看到铃木小姐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她的那张脸白得几乎没了血色，整个人也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
直到此时，那个做事风格向来风风火火、很少留意细节的莉奈，才真正注意到小夜此刻那副苍白得连嘴唇都快没有血色的模样。
眼见自己那位从来都神采奕奕的好友，此刻竟变得状况如此之差后，莉奈胸腔里那团正烧得滚烫的冲动，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下去般，连同那些滚烫的念头一起，在一阵白烟之后渐渐熄了火。
见莉奈心头的那团急火总算被压了下去后，清子再次适时地开口道：“你们两个人在这里耽搁得够久了……趁现在还没人追来，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妙。”
此时的莉奈，心里虽然还紧紧地惦记着自己外公的安危，可当她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小夜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庞后，终究还是咬了咬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意了清子的意见。
“那你呢？”就在这莉奈总算点头同意逃离此地之时，小夜转头望向了表情始终波澜不惊的清子，向她询问起来，“你这样帮我们两个逃走，如果被那帮老家伙们发现了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吧。”
“对啊，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啊？！”莉奈仿佛像是被小夜的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般，也跟着急忙追问道。
面对着小夜与莉奈那真切的关心，清子是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地回复道：“……我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办法解决。你们两个快走吧。”
“怎么会这样……”眼见清子并不准备离开，打算还留在这里，小夜和莉奈赶忙向她开口，希望她能改变主意，与自己一同逃离。
可清子的态度却像一堵钉死了的墙般，任凭两人怎么说，都不为所动。
眼见清子本人的态度十分顽固，小夜与莉奈对视了一眼，无奈地转身，准备沿着来时那条石板路，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可脚步才刚迈出几步，小夜便忍不住回过了头，向身后的清子问道：“……你这次，为什么要帮我？”
面对着小夜那发自内心的提问，清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地回答道：“……上一次，在樱台镇的后山那座诡异神社里，你从那金瞳黑猫的手中把我救了出来……我这人从来不喜欢欠着别人什么，所以这次，我是来还你那份人情的……等还完了之后，我们两人便两不相欠了。”
说罢，清子便不再开口了，整个人就像一棵被种在原地的树，安静地站在在别墅的门前，不再有分毫动作。
之后，疲惫不堪的小夜跟在莉奈的身后，沿着来时那条石板路，一步一步地向山下『鹫峰』酒店的大门走去，而那道穿巫女服的身影，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原处，目送着她们越远去。
午后的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两人穿过覆满青苔的石径，绕过在树影下沉默的石灯笼，经过被风吹动、相互窃窃私语般的细瘦竹丛。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随着风轻轻地晃，像一地被抖落的碎纸片。
小夜在下山时的脚步比来时要慢得多，厚底草履走在石板路上，拖沓而迟钝。
那身被撕开下摆的华丽和服，随着小夜的步子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轻而绵密，就像一面在风中尚未完全收拢的帆。
在那和服下摆的裂口处，在她迈步之下忽张忽合，露出一段时而被阳光点亮、时而又迅速隐回阴影的大腿。
那些和服上绣工精良的菊花与牡丹在裂口边缘依然金红分明，繁盛如初，可它们越是用力地鲜艳着，下摆的那道口子便越是触目惊心，就像一幅精工细描的古画上，被人用刀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一整道裂口一般。
……如果说，这件华丽和服上的那些繁花似锦的图案，是代表着刚刚那场精心编排过的，用来欺骗小夜的订婚仪式；那么这道从由她亲手撕开的、从下摆一路冲至腿根的裂口，则代表着这出荒唐的剧目，已然收场，再也没有下一幕了。
听到远处传来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后，猛烈咳嗽的星龙凉，赶忙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方灰白色手帕，死死地压住自己还在漏出咳声的嘴。
他一边继续闷闷地咳嗽着，一边向身后的阴影里退去，准备像上次在清水寺后院那样，在被人看到自己的身影之前，便无声无息隐去身影。
看着他这副急于脱身、鬼祟如鼠的模样，小夜不由得在心里推测起来，此人所在的那个名字古怪的组织，绝不可能是什么摆得上台面的东西。
这个习惯隐藏自己的身形、把“秘密”和“威胁”挂在嘴边当筹码的家伙，他背后藏着的那个组织，只会比他嘴里吐出来的词句更加阴暗可恶、见不得光。
不过，就在即将彻底从小夜的视野中消失之前，星龙凉突然回过了头，嘴角挂出了一抹从容得令小夜牙根发痒的微笑，像是在临别前忽然想起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般，笑着对她说道：“……啊，对了。关于那帮老家伙们逼你相亲的事，我会帮你处理掉，不会让他们再继续找你麻烦的……这，就当是我预付给你的一点点订金吧。”
说罢，他整个人就像是一股被树影无声吸纳的暮风，一头扎进了别墅旁那排低矮而浓密的树丛之中，眨眼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树丛在他身后剧烈地晃动了几息，几片被撞落的叶子在斜阳里翻着身飘下来，落在青苔石径的边沿，微微打着转。片刻之后，枝条恢复了静止，一切又落回了原有的安寂，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只有小夜知道，刚刚有个人确确实实地站在这里，用他那些威胁的话语，把自己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
就在星龙凉的身影刚被那排低矮的树丛彻底吞没之后，在那通往山上别墅的石板路上，两道身影从午后的树影里先后冲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小夜的好友中村莉奈；而跟在她身后的，是那个盗窃团伙的女头目，清子。
只见莉奈踩着慌乱而急促的步子一路奔来，鞋底在石板上啪啪作响，一声紧似一声，胸也脯随着奔跑在午后的光里剧烈地起伏着。
可当她远远望见小夜的那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倚靠在别墅廊前木柱旁的小夜，身上穿的是一件本该在午后的光线下流光溢彩的华丽和服。
可她那和服的裙摆处，却不知被谁被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像是有什么蛮横的力量从脚踝处一路扯到了腿根，将整片绣满菊花与牡丹的和服绸面撕成了两半。
和服下摆的裂口就那么大剌剌地敞开着，翻卷的丝线边缘露出一大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白色皮肤，在那一身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在视线触及小夜的那一刻，莉奈的脚下便彻底乱了章法。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到小夜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紧紧拽住，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像沙子一样散开。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的连那口气还没咽下去，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小夜！你这衣服怎么回事！谁干的？你有没有哪里伤到？！”
她一声叠一声地喊着，目光却比嘴更早一步动了起来，将小夜从头到脚地反复查看，就仿佛正在用自己的视线来代替手指，一寸一寸地去确认眼前的小夜有没有受伤。
而直到莉奈的身影冲到自己的面前后，小夜这才猛然意识到——她在经历了方才那接踵而至的混乱之后，竟把自己的这位好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一时间，涌现出惭愧之情的小夜，轻声向自己的这位好友问道：“莉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而那个向来粗枝大叶、最不擅长捕捉细微情绪的莉奈，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小夜语气里那丝藏得很深的愧疚。她只是死死地攥住小夜的手臂，表情严肃地说道：“我听清子她说有人要逼你嫁人之后，就赶紧冲过来救你了！”
小夜闻言，下意识地往莉奈身后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那个依然身穿一身巫女服、正静静站在几步之外的清子身上后，好奇地向莉奈追问起来：“……莉奈，你们两个人怎么会碰到一起的？”
在听到了小夜的追问之后，莉奈立刻像是被拧开了某个憋了许久的水龙头般，气呼呼地倒起苦水来:
“小夜你是不知道，简直太气人了！我的那个阿真表哥——就是之前二话不说把我丢在草坪上、还冲我吼了一通的那个真子——当时不是让几个人带我去订婚仪式的现场嘛，我那时就老老老实实的，乖乖地跟着那几个人走了。”
“结果呢，那群家伙带着我东拐西绕，就把我领到了一间小黑屋里、然后丢下了一句‘谁让你非要过来凑热闹，这也是你自找的‘后，扭头就将那间小黑屋的门从外面锁上了，把我一个人关在了那里面！简直太可恶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明显拔高了几度，同时还带上了一股被人从背后狠狠摆了一道之后的委屈与愤怒。
紧接着，莉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穿着巫女服的清子，用带着一丝心有余悸地语气说道:“……正当我在小黑屋里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还好是我的这位‘清正表哥’突然出现，把我放了出来！要不是她，我现在肯定还被关在那间破屋子里呢！”
莉奈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般，连忙对小夜说道：“啊，对了，小夜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之前老是找你麻烦的女生，她真正的身份其实是——”
“……她就是你的清正表哥吧。”小夜没有等莉奈说完，便轻声截住其话尾，“……那个真子在先前已经告诉我了。”
小夜的话音刚落，莉奈那积攒了半天的介绍词便这么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低低的“啊……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后，在脸上浮现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
方才在那间漆黑的小黑屋里，就在莉奈正蹲在地上，一边盯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那窄窄一条光，一边在心里把真子和那些关她的人反复骂了好几遍之时，门外的锁芯忽然“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松动了。
随即，关押她眼前的铁门被人推开了，一道身影无声地立在门槛的逆光里。
莉奈猛地仰起头，惊讶地看到那个她见过好几次的、总找小夜麻烦的盗窃团伙女头目，正穿着巫女服，站在了小黑屋的门前。
那一刻，她的脑子里瞬间被恐惧所填满，只剩下一句绝望的嘀咕在空荡荡的脑壳里来回撞：完了完了，眼前的这个家伙，该不会是被雇来灭我口的吧……
可当那个女生在小黑屋的门槛上站定，垂着眼帘开口说了一句“我是清正”后，莉奈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这个女生，她并非全无印象，可那张文静的女生面孔，与她记忆里那位清正表哥的样子，无论如何都对不上。
然而，当她从那阵巨大的错愕中慢慢缓过来，带着旧日那些细碎的记忆碎片重新去凝视那张脸时，她还是发现，在这位女生的眉眼之间，还是有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记忆中那个少年的痕迹。
————
就在这莉奈满心复杂地站在原地、百般思绪无从理清之时，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清子，在用目光将小夜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后，用有些意外地语气问道：“铃木小姐，看您现在这副样子……是刚刚从那场相亲的陷阱里，成功跑出来了吗？”
她的声音比小夜印象中要低一些，少了一些从前二人在七尾市狭路相逢时那种剑拔弩张，多了些某种刻意的收敛。
面对这个问题，小夜沉默了好几秒后，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嗯。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我逃了出来。”
清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真实的事情一般，吃惊地问道：“……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从那道天罗地网里脱身的？”
就在小夜犹豫该怎么回答清子的问题之时，一旁的莉奈忽然猛地拔高了声音，冲着小夜和清子两人叫嚷道：“既然小夜她已经安全脱身了，那咱们下一步就该赶快去救咱们的外公——渡色禅师了吧！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把他从清水寺的那些坏老头们手里解救出来！”
而莉奈的话音刚落，她曾经的表哥清子便当即皱起了眉头，神情严肃地对她说道：“……莉奈，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禅师现在被关押在一个就连靠近都非常困难的地方。就凭我们这三个人的力量，就想把他从那里解救出来，简直是于痴人说梦。”
“就算是痴人说梦也得去！”莉奈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淬了火一样直直地钉在清子脸上，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下几乎要溢出来，她声音也因为焦急而带了微微的颤抖，“那是咱们的外公唉！他现在被人关着，不知道在吃什么苦！你难道就准备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在听到了莉奈的怒吼后，清子虽沉默了一瞬，但目光依旧不为所动：“……就算咱们三人现在冲过去，也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而且，莉奈你没看到铃木小姐现在是什么状况吗？她的那张脸白得几乎没了血色，整个人也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
直到此时，那个做事风格向来风风火火、很少留意细节的莉奈，才真正注意到小夜此刻那副苍白得连嘴唇都快没有血色的模样。
眼见自己那位从来都神采奕奕的好友，此刻竟变得状况如此之差后，莉奈胸腔里那团正烧得滚烫的冲动，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下去般，连同那些滚烫的念头一起，在一阵白烟之后渐渐熄了火。
见莉奈心头的那团急火总算被压了下去后，清子再次适时地开口道：“你们两个人在这里耽搁得够久了……趁现在还没人追来，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妙。”
此时的莉奈，心里虽然还紧紧地惦记着自己外公的安危，可当她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小夜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庞后，终究还是咬了咬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同意了清子的意见。
“那你呢？”就在这莉奈总算点头同意逃离此地之时，小夜转头望向了表情始终波澜不惊的清子，向她询问起来，“你这样帮我们两个逃走，如果被那帮老家伙们发现了的话，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吧。”
“对啊，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啊？！”莉奈仿佛像是被小夜的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般，也跟着急忙追问道。
面对着小夜与莉奈那真切的关心，清子是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地回复道：“……我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办法解决。你们两个快走吧。”
“怎么会这样……”眼见清子并不准备离开，打算还留在这里，小夜和莉奈赶忙向她开口，希望她能改变主意，与自己一同逃离。
可清子的态度却像一堵钉死了的墙般，任凭两人怎么说，都不为所动。
眼见清子本人的态度十分顽固，小夜与莉奈对视了一眼，无奈地转身，准备沿着来时那条石板路，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可脚步才刚迈出几步，小夜便忍不住回过了头，向身后的清子问道：“……你这次，为什么要帮我？”
面对着小夜那发自内心的提问，清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后，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地回答道：“……上一次，在樱台镇的后山那座诡异神社里，你从那金瞳黑猫的手中把我救了出来……我这人从来不喜欢欠着别人什么，所以这次，我是来还你那份人情的……等还完了之后，我们两人便两不相欠了。”
说罢，清子便不再开口了，整个人就像一棵被种在原地的树，安静地站在在别墅的门前，不再有分毫动作。
之后，疲惫不堪的小夜跟在莉奈的身后，沿着来时那条石板路，一步一步地向山下『鹫峰』酒店的大门走去，而那道穿巫女服的身影，就那样静静地立在原处，目送着她们越远去。
午后的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两人穿过覆满青苔的石径，绕过在树影下沉默的石灯笼，经过被风吹动、相互窃窃私语般的细瘦竹丛。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随着风轻轻地晃，像一地被抖落的碎纸片。
小夜在下山时的脚步比来时要慢得多，厚底草履走在石板路上，拖沓而迟钝。
那身被撕开下摆的华丽和服，随着小夜的步子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轻而绵密，就像一面在风中尚未完全收拢的帆。
在那和服下摆的裂口处，在她迈步之下忽张忽合，露出一段时而被阳光点亮、时而又迅速隐回阴影的大腿。
那些和服上绣工精良的菊花与牡丹在裂口边缘依然金红分明，繁盛如初，可它们越是用力地鲜艳着，下摆的那道口子便越是触目惊心，就像一幅精工细描的古画上，被人用刀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一整道裂口一般。
……如果说，这件华丽和服上的那些繁花似锦的图案，是代表着刚刚那场精心编排过的，用来欺骗小夜的订婚仪式；那么这道从由她亲手撕开的、从下摆一路冲至腿根的裂口，则代表着这出荒唐的剧目，已然收场，再也没有下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