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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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行星碎片悬浮在虚空中，西瑟斯穿过最后一层陨石带，看见了那个发源地——一颗被黑暗浸透的小行星，表面爬满黑色的脉络。
他落在行星表面。
脚下传来异样的触感，黑暗能量从地底渗出，气息熟悉又陌生。
西瑟斯往前走了几步。
地面突然裂开，无数触手从裂隙中涌出，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他周身缓慢游弋，偶尔擦过胸甲或肩甲。
西瑟斯停下，没有动。
触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脚踝，缠绕一圈，但只是拖拽他往前移动了一段，又松开。
另一根触手擦过他的小腿，缓缓上移，在他膝弯处停留，力道很轻，像在确认。
然后所有触手同时收紧。
它们缠住他的腰，他的手臂，他的腿，将他从地面拔起。
西瑟斯没有挣扎，触手将他拖向裂隙深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根较细的触手绕上他的脖颈，轻轻摩挲着颈侧，不致命，但存在感极强，另一根缠上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拉开，
西瑟斯垂着眼，任由它们摆布。
触手越缠越紧，越来越多，将他包裹在黑暗中，有根触手沿着他的背鳍缓缓下滑，经过后腰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绕了回来，在那个位置停下，有几缕细小的触须探向他的脸颊，像在描摹他的轮廓。
西瑟斯偏过头，那些触须便追过去，轻轻擦过他的下颚。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嗡鸣。
拖拽持续了很久，久到西瑟斯开始计算时间流逝的速度。
触手始终没有松开，但力道有了变化，从最初的试探，到之后的确认，再到现在，近乎依恋的缠绕。
有根触手一直绕在他无名指上。
黑暗突然消散。
西瑟斯落在实地上，触手退去，消失在周围的阴影中，他打量着所在的空间。
一个广阔的异空间，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正前方悬浮着一道虚影。
黑暗的轮廓，猩红的眼部。
“好久不见。”虚影开口，声音低沉又嘶哑：“希利斯·兰德。”
西瑟斯看着他，数万年前的记忆从深处浮起，那个光芒下并肩作战的身影，那个堕入黑暗后攻向光之国的叛徒，那一道贯穿他胸口的光线。
“贝利亚。”西瑟斯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普通的名字：“你没死。”
贝利亚冷笑：“你很失望？”
虚影凝实了一些。
西瑟斯看清了他的形态。
灵魂体，没有实体，但黑暗能量浓郁得几乎要滴落，那双斜长的红色眼睛像两道伤口，悬挂在黑暗中。
“你看起来……”贝利亚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不错。比上次见面时结实多了。”
上次见面。
西瑟斯依稀记得。
那是贝利亚第一次攻入光之国，他挡在等离子火花塔前，被对方一击贯穿。
“不负众望。”西瑟斯说。
贝利亚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你的嘴还是这么硬。我记得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不这样，你跟在凯恩后面，像个小跟班，说话轻声细语，弱得一根手指就能戳倒。”
【0520：啧啧】
西瑟斯没接话。
“怎么，不问问我把你弄来干什么？”贝利亚飘近了一些，黑暗在他身后蠕动：“还是说，你已经猜到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贝利亚突然伸手，捏住西瑟斯的下巴：“你这张脸，真让人火大。”
西瑟斯没有躲；他垂眼看着那只捏住自己的手，虚影的手，没有实感，但黑暗能量刺得皮肤发麻。
“数万年了，”贝利亚凑近，红色的眼睛几乎贴上西瑟斯的：“我每次闭上眼，都能看见你倒下去的样子。胸口那个洞，粒子从里面涌出来，你躺在地上，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西瑟斯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贝利亚松开手，退后一步：“我毁灭的生命不计其数。光之国的，其他星球的，挡我路的，我看不顺眼的。死在我手里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我只记得你。”
西瑟斯想了想：“需要我道歉？”
贝利亚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笑声在异空间中回荡，黑暗跟着震颤。
“道歉？”他笑得停不下来：“你给我道歉？希利斯，你这家伙的脑子怎么能这么奇怪？我杀了你，你跟我道歉？”
“不然呢？”西瑟斯说：“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贝利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西瑟斯，像要把他看穿。
“你不生气？”他问。
西瑟斯想稍微回忆了一下：“当时很疼。后来复活了，就没什么了。”
“复活。”贝利亚咀嚼着这个词：“对，你可以复活......有谁把你的灵魂捞回来了。我后来才知道。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西瑟斯等着他说。
“爽。”贝利亚说：“特别爽。你没死透，我不用背着这笔债了。”
西瑟斯看着他：“你背着债？”
贝利亚的眼神变了一瞬，随即恢复狂妄：“怎么，你觉得我会愧疚？别搞笑了。我贝利亚从不后悔，从不愧疚。杀就杀了，死了活该。但你——”
他顿住。
西瑟斯等了几秒：“我？”
“你不一样。”贝利亚语气有些烦躁：“你他大爷的不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你太弱了，弱得一碰就碎，我根本没想杀你。那一击，打在别的奥身上最多躺几天，打在你身上，直接贯穿。你为什么不躲？”
西瑟斯沉默了一瞬：“我当时在保护等离子火花塔。”
“保护？”贝利亚嗤笑：“你那个破身体，保护什么？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凯恩那老东西让你挡在我面前？他就没想过你会死？”
“他不知道我会死。”西瑟斯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为你不会攻击。”
贝利亚盯着他，良久，吐出一句：“蠢货。”
西瑟斯没反驳。
周围的黑雾翻涌起来。
贝利亚转过身，背对着他，虚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你来找我，想干什么？”他问：“确认我死没死？替光之国除掉后患？还是说——”
他回头，斜睨着西瑟斯：“你自己想见我？”
西瑟斯如实说：“你派了黑暗洛普斯针对我。我来看原因。”
贝利亚似乎翻了个白眼：“就这？”
“还有确认你的状态。”西瑟斯扫了一眼这片空间：“聚合体的源头在你这里。你在策划什么，我需要知道。”
“我需要告诉你？”贝利亚转身，逼近他：“你是我的谁？”
西瑟斯与他对视：“你想我是谁？”
贝利亚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反问出乎他的意料，他看着西瑟斯，那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你……”贝利亚看了一会儿，问：“你这是在撩我？”
西瑟斯：“？”
他愣了一下，眼神微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贝利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爆发出大笑，笑声比之前更更久，笑到最后，他捂着胸口，像真的被逗乐了。
“希利斯，”他直起身，眼里还带着笑意：“你是真的，还是装的？”
西瑟斯不解：“装什么？”
“装傻。”贝利亚说：“我刚才那些话，随便换个人，早该听出点什么了。你呢？一脸茫然。你是真迟钝还是故意的？”
西瑟斯思索片刻：“你是说，你对我有特殊的感情？”
贝利亚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理解。”西瑟斯继续说：“你杀过我，所以有执念。这很正常。我也对一些事有执念。”
“执念？”贝利亚嘀咕一遍，语气古怪：“你觉得我对你是执念？”
“不然呢？”
贝利亚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行。”他觉得自己再次被打败了：“执念。就执念吧。那你告诉我，你对什么有执念？”
“托雷基亚。”西瑟斯答得很快。
“你那个哥哥？”
“嗯。”
贝利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自己死后的事吗？”
西瑟斯点头：“知道一些。”
贝利亚冷笑：“那老东西跟你说的？”
“他没说太多。”
贝利亚转身，背对着他，虚影在黑暗中拉长。
“我堕入黑暗，不只是因为力量、野心。”他说：“是因为我发现，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回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战斗，一起守护光之国。我以为我们是兄弟，结果呢？凯恩当了大队长，娶了玛丽。你当上了科技局首席，把那个叫希卡利的小鬼当宝贝。我呢？我什么都不是。”
西瑟斯安静地听着。
“我去触碰等离子火花塔，不只是因为我想变强。”贝利亚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想让你们知道，我也可以，我也有价值。结果呢？那个死牛角把我放逐了。”
“我在宇宙里飘荡。遇到了雷布朗多，得到了黑暗的力量。我想，行吧，既然光不要我，那我就毁掉光。我攻回光之国，打到你面前，问：‘现在你看见我了吗？’”
贝利亚转过身，红色的眼睛盯着西瑟斯。
“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西瑟斯摇头。
“你说：‘贝利亚，你变了，好丑。’”
贝利亚笑起来，似乎也知道自己堕入黑暗后的样貌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变了？当然变了。不变的时候你看不见我，我只能变。”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想问让他看见的方式是视觉攻击么，但最后，他说：“凯恩一直记得你。”
贝利亚愣住。
“凯恩。”西瑟斯说：“他把你当兄弟，也希望能够挽回。”
贝利亚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嗤笑：“少替他说话。他要是真记得我，当初就不会放逐我。”
“放逐是议会的决定。”西瑟斯说：“他投了反对票。”
贝利亚叉腰：“你怎么知道？”
“佐菲告诉我的。”西瑟斯说：“他看过会议记录。凯恩是唯一反对放逐你的。但他刚上任，威望不够，压不住其他议员。”
贝利亚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黑暗翻涌，触手缓缓游动。
“所以呢？”贝利亚终于开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让我原谅他？让我放下？让我回光之国？”
“不，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贝利亚盯着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愤怒、困惑，还有别的什么，一闪而过，难以捕捉。
“你大爷的……”他低声说：“你总是这样。”
西瑟斯不解：“怎样？”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贝利亚指了指他：“被打不还手，被杀不记仇。你知道你这样多让人火大吗？”
西瑟斯有些无奈：“需要我生气？”
“不是生气。”贝利亚走近他，伸手，这一次没有捏下巴，而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是让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西瑟斯看着那只手，虚影的手，没有温度，但触感真实。
“你不用说对不起。”他并不在意：“当时的情况，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贝利亚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理解个屁！我当时疯了，满脑子都是毁灭，谁挡我我杀谁。你挡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就这么简单。没有恩怨，没有私仇，你只是恰好站在那里。你知道这多讽刺吗？”
西瑟斯试图理解：“你是说，你杀我的理由太随便了？”
贝利亚愣住。
“所以你觉得愧疚。”西瑟斯继续说：“因为我不是你针对的目标，只是被误伤的。这让你觉得，我的死没有价值。”
贝利亚没说话。
“但你错了。”西瑟斯说：“我的死有价值。我保护了等离子火花塔。你杀了我之后，愣住了，被凯恩他们压制，最终落败。如果我不挡那一下，你可能已经毁了火花塔。”
贝利亚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不用愧疚。”西瑟斯面无表情：“我是自愿的。”
贝利亚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黑暗都静止不动。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希利斯。”他无可奈何：“你真是个圣人。”
西瑟斯并不想要对方这个莫名其妙的标签：“不是。”
“就是。”贝利亚收回手：“我杀了你，你给我找理由原谅我。这不是圣人是什么？”
“我只是陈述事实。”西瑟斯抱起双臂：“逻辑上，我的死确实有价值。”
“逻辑。”贝利亚摇头：“你跟谁都讲逻辑？”
“尽量。”
贝利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为什么针对你吗？”他突然问。
西瑟斯想了想：“因为你杀过我，所以有执念？”
“执念，对，执念。”贝利亚接着问：“但你知道这执念是什么吗？”
西瑟斯等着他说。
“我杀过很多人。”贝利亚慢慢说：“有些我根本不记得脸。但我记得你。记得你倒在那，你看着我，你什么都没说。就算在那个时候，你也不肯对我多说一句。那个画面，我甩不掉。”
西瑟斯听着。
“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愧疚。”贝利亚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不是。愧疚不会持续几万年。我早就不愧疚了——就像你说的，你自愿的，你有你的价值，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那是什么？”
贝利亚盯着他，眸光愈发明亮，在黑暗中燃烧。
“是你那个眼神。”他说：“你躺在地上，看着我，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恐惧。就是……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西瑟斯摇头。
“我感觉自己被赦免了。”贝利亚再次抬手，但这次抬起又放下：“你我应该被恨，但你连恨都不给我。你不恨我，比恨我更让我难受。”
西瑟斯若有所思：“所以你需要我恨你？”
“不是需要。”贝利亚说：“是……你让我觉得，我做的那些事，毫无意义。”
西瑟斯沉默。
“我毁掉那么多星球，杀了那么多人，是因为我想被看见，被记住，证明我的力量。”
贝利亚的声音低下去：“但你呢？你不恨我，不怪我，甚至不把我当回事。我杀你，你死了，复活了，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西瑟斯抬手：“你需要我在心里给你留个位置？”
贝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嘲讽，只有无奈。
“希利斯，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欠揍。”
西瑟斯不解：“我说错什么了？”
“没说错。”贝利亚说：“就是太直接了。有些话，不用说那么透。”
西瑟斯看着他：“你不喜欢直接？”
贝利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喜欢你这样的。”
西瑟斯有些跟不上节奏：“什么？”
贝利亚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西瑟斯的眼神依然平静，只有一点困惑。
他是真的没听懂。
贝利亚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数万年的执念，他反复咀嚼的情感，在希利斯这里，只是一句“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就当我没说。”
西瑟斯点头：“好。”
贝利亚挥手，周围的触手开始缓缓收回、退去。
“你走吧。”他说。
西瑟斯叫住他：“你还没说你在策划什么。”
“我说了你就不查了？”
“不会。但能少走弯路。”
贝利亚失笑：“你倒是诚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复活。”
西瑟斯看着他的虚影：“这我知道。”
“不只是复活。”贝利亚握了握利爪：“我要以最强的姿态回来。比之前更强。强到让光之国那些老东西，看见我就害怕、恐惧。”
西瑟斯不置可否：“包括凯恩？”
贝利亚的眼神闪了闪。
“包括凯恩。”他说。
“然后呢？”
“然后——”贝利亚顿住。
西瑟斯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替他说完：“然后让我们看见你？”
贝利亚没回答。
西瑟斯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还在意。”西瑟斯说：“你做这些，也是执念。”
贝利亚的表情变了变，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西瑟斯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贝利亚。”他说。
贝利亚看着他的背影。
“我看见你了。”西瑟斯说：“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但你有点烦，导致我不太想理你。”
说完，他迈步走入黑暗。
黑暗在他身前分开，让出一条路。
贝利亚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异空间重归寂静。
贝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虚影的手，没有实体的手。
他想起数万年前，同样的手，贯穿了希利斯的胸口。
那样的眼神，他忘不掉。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黑暗翻涌，将他吞没。
……
废弃的行星碎片悬浮在虚空中，西瑟斯穿过最后一层陨石带，看见了那个发源地——一颗被黑暗浸透的小行星，表面爬满黑色的脉络。
他落在行星表面。
脚下传来异样的触感，黑暗能量从地底渗出，气息熟悉又陌生。
西瑟斯往前走了几步。
地面突然裂开，无数触手从裂隙中涌出，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他周身缓慢游弋，偶尔擦过胸甲或肩甲。
西瑟斯停下，没有动。
触手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脚踝，缠绕一圈，但只是拖拽他往前移动了一段，又松开。
另一根触手擦过他的小腿，缓缓上移，在他膝弯处停留，力道很轻，像在确认。
然后所有触手同时收紧。
它们缠住他的腰，他的手臂，他的腿，将他从地面拔起。
西瑟斯没有挣扎，触手将他拖向裂隙深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根较细的触手绕上他的脖颈，轻轻摩挲着颈侧，不致命，但存在感极强，另一根缠上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拉开，
西瑟斯垂着眼，任由它们摆布。
触手越缠越紧，越来越多，将他包裹在黑暗中，有根触手沿着他的背鳍缓缓下滑，经过后腰时停顿了一下，然后绕了回来，在那个位置停下，有几缕细小的触须探向他的脸颊，像在描摹他的轮廓。
西瑟斯偏过头，那些触须便追过去，轻轻擦过他的下颚。
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嗡鸣。
拖拽持续了很久，久到西瑟斯开始计算时间流逝的速度。
触手始终没有松开，但力道有了变化，从最初的试探，到之后的确认，再到现在，近乎依恋的缠绕。
有根触手一直绕在他无名指上。
黑暗突然消散。
西瑟斯落在实地上，触手退去，消失在周围的阴影中，他打量着所在的空间。
一个广阔的异空间，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正前方悬浮着一道虚影。
黑暗的轮廓，猩红的眼部。
“好久不见。”虚影开口，声音低沉又嘶哑：“希利斯·兰德。”
西瑟斯看着他，数万年前的记忆从深处浮起，那个光芒下并肩作战的身影，那个堕入黑暗后攻向光之国的叛徒，那一道贯穿他胸口的光线。
“贝利亚。”西瑟斯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普通的名字：“你没死。”
贝利亚冷笑：“你很失望？”
虚影凝实了一些。
西瑟斯看清了他的形态。
灵魂体，没有实体，但黑暗能量浓郁得几乎要滴落，那双斜长的红色眼睛像两道伤口，悬挂在黑暗中。
“你看起来……”贝利亚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不错。比上次见面时结实多了。”
上次见面。
西瑟斯依稀记得。
那是贝利亚第一次攻入光之国，他挡在等离子火花塔前，被对方一击贯穿。
“不负众望。”西瑟斯说。
贝利亚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你的嘴还是这么硬。我记得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不这样，你跟在凯恩后面，像个小跟班，说话轻声细语，弱得一根手指就能戳倒。”
【0520：啧啧】
西瑟斯没接话。
“怎么，不问问我把你弄来干什么？”贝利亚飘近了一些，黑暗在他身后蠕动：“还是说，你已经猜到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贝利亚突然伸手，捏住西瑟斯的下巴：“你这张脸，真让人火大。”
西瑟斯没有躲；他垂眼看着那只捏住自己的手，虚影的手，没有实感，但黑暗能量刺得皮肤发麻。
“数万年了，”贝利亚凑近，红色的眼睛几乎贴上西瑟斯的：“我每次闭上眼，都能看见你倒下去的样子。胸口那个洞，粒子从里面涌出来，你躺在地上，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西瑟斯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贝利亚松开手，退后一步：“我毁灭的生命不计其数。光之国的，其他星球的，挡我路的，我看不顺眼的。死在我手里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我只记得你。”
西瑟斯想了想：“需要我道歉？”
贝利亚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笑声在异空间中回荡，黑暗跟着震颤。
“道歉？”他笑得停不下来：“你给我道歉？希利斯，你这家伙的脑子怎么能这么奇怪？我杀了你，你跟我道歉？”
“不然呢？”西瑟斯说：“你看起来很不舒服。”
贝利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西瑟斯，像要把他看穿。
“你不生气？”他问。
西瑟斯想稍微回忆了一下：“当时很疼。后来复活了，就没什么了。”
“复活。”贝利亚咀嚼着这个词：“对，你可以复活......有谁把你的灵魂捞回来了。我后来才知道。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西瑟斯等着他说。
“爽。”贝利亚说：“特别爽。你没死透，我不用背着这笔债了。”
西瑟斯看着他：“你背着债？”
贝利亚的眼神变了一瞬，随即恢复狂妄：“怎么，你觉得我会愧疚？别搞笑了。我贝利亚从不后悔，从不愧疚。杀就杀了，死了活该。但你——”
他顿住。
西瑟斯等了几秒：“我？”
“你不一样。”贝利亚语气有些烦躁：“你他大爷的不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你太弱了，弱得一碰就碎，我根本没想杀你。那一击，打在别的奥身上最多躺几天，打在你身上，直接贯穿。你为什么不躲？”
西瑟斯沉默了一瞬：“我当时在保护等离子火花塔。”
“保护？”贝利亚嗤笑：“你那个破身体，保护什么？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凯恩那老东西让你挡在我面前？他就没想过你会死？”
“他不知道我会死。”西瑟斯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为你不会攻击。”
贝利亚盯着他，良久，吐出一句：“蠢货。”
西瑟斯没反驳。
周围的黑雾翻涌起来。
贝利亚转过身，背对着他，虚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你来找我，想干什么？”他问：“确认我死没死？替光之国除掉后患？还是说——”
他回头，斜睨着西瑟斯：“你自己想见我？”
西瑟斯如实说：“你派了黑暗洛普斯针对我。我来看原因。”
贝利亚似乎翻了个白眼：“就这？”
“还有确认你的状态。”西瑟斯扫了一眼这片空间：“聚合体的源头在你这里。你在策划什么，我需要知道。”
“我需要告诉你？”贝利亚转身，逼近他：“你是我的谁？”
西瑟斯与他对视：“你想我是谁？”
贝利亚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反问出乎他的意料，他看着西瑟斯，那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你……”贝利亚看了一会儿，问：“你这是在撩我？”
西瑟斯：“？”
他愣了一下，眼神微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贝利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爆发出大笑，笑声比之前更更久，笑到最后，他捂着胸口，像真的被逗乐了。
“希利斯，”他直起身，眼里还带着笑意：“你是真的，还是装的？”
西瑟斯不解：“装什么？”
“装傻。”贝利亚说：“我刚才那些话，随便换个人，早该听出点什么了。你呢？一脸茫然。你是真迟钝还是故意的？”
西瑟斯思索片刻：“你是说，你对我有特殊的感情？”
贝利亚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理解。”西瑟斯继续说：“你杀过我，所以有执念。这很正常。我也对一些事有执念。”
“执念？”贝利亚嘀咕一遍，语气古怪：“你觉得我对你是执念？”
“不然呢？”
贝利亚的表情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行。”他觉得自己再次被打败了：“执念。就执念吧。那你告诉我，你对什么有执念？”
“托雷基亚。”西瑟斯答得很快。
“你那个哥哥？”
“嗯。”
贝利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自己死后的事吗？”
西瑟斯点头：“知道一些。”
贝利亚冷笑：“那老东西跟你说的？”
“他没说太多。”
贝利亚转身，背对着他，虚影在黑暗中拉长。
“我堕入黑暗，不只是因为力量、野心。”他说：“是因为我发现，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回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战斗，一起守护光之国。我以为我们是兄弟，结果呢？凯恩当了大队长，娶了玛丽。你当上了科技局首席，把那个叫希卡利的小鬼当宝贝。我呢？我什么都不是。”
西瑟斯安静地听着。
“我去触碰等离子火花塔，不只是因为我想变强。”贝利亚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想让你们知道，我也可以，我也有价值。结果呢？那个死牛角把我放逐了。”
“我在宇宙里飘荡。遇到了雷布朗多，得到了黑暗的力量。我想，行吧，既然光不要我，那我就毁掉光。我攻回光之国，打到你面前，问：‘现在你看见我了吗？’”
贝利亚转过身，红色的眼睛盯着西瑟斯。
“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西瑟斯摇头。
“你说：‘贝利亚，你变了，好丑。’”
贝利亚笑起来，似乎也知道自己堕入黑暗后的样貌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变了？当然变了。不变的时候你看不见我，我只能变。”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想问让他看见的方式是视觉攻击么，但最后，他说：“凯恩一直记得你。”
贝利亚愣住。
“凯恩。”西瑟斯说：“他把你当兄弟，也希望能够挽回。”
贝利亚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嗤笑：“少替他说话。他要是真记得我，当初就不会放逐我。”
“放逐是议会的决定。”西瑟斯说：“他投了反对票。”
贝利亚叉腰：“你怎么知道？”
“佐菲告诉我的。”西瑟斯说：“他看过会议记录。凯恩是唯一反对放逐你的。但他刚上任，威望不够，压不住其他议员。”
贝利亚沉默了很久。
周围的黑暗翻涌，触手缓缓游动。
“所以呢？”贝利亚终于开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让我原谅他？让我放下？让我回光之国？”
“不，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贝利亚盯着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愤怒、困惑，还有别的什么，一闪而过，难以捕捉。
“你大爷的……”他低声说：“你总是这样。”
西瑟斯不解：“怎样？”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贝利亚指了指他：“被打不还手，被杀不记仇。你知道你这样多让人火大吗？”
西瑟斯有些无奈：“需要我生气？”
“不是生气。”贝利亚走近他，伸手，这一次没有捏下巴，而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是让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西瑟斯看着那只手，虚影的手，没有温度，但触感真实。
“你不用说对不起。”他并不在意：“当时的情况，我理解。”
“你理解什么？”贝利亚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理解个屁！我当时疯了，满脑子都是毁灭，谁挡我我杀谁。你挡在我面前，我就杀了你。就这么简单。没有恩怨，没有私仇，你只是恰好站在那里。你知道这多讽刺吗？”
西瑟斯试图理解：“你是说，你杀我的理由太随便了？”
贝利亚愣住。
“所以你觉得愧疚。”西瑟斯继续说：“因为我不是你针对的目标，只是被误伤的。这让你觉得，我的死没有价值。”
贝利亚没说话。
“但你错了。”西瑟斯说：“我的死有价值。我保护了等离子火花塔。你杀了我之后，愣住了，被凯恩他们压制，最终落败。如果我不挡那一下，你可能已经毁了火花塔。”
贝利亚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不用愧疚。”西瑟斯面无表情：“我是自愿的。”
贝利亚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黑暗都静止不动。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希利斯。”他无可奈何：“你真是个圣人。”
西瑟斯并不想要对方这个莫名其妙的标签：“不是。”
“就是。”贝利亚收回手：“我杀了你，你给我找理由原谅我。这不是圣人是什么？”
“我只是陈述事实。”西瑟斯抱起双臂：“逻辑上，我的死确实有价值。”
“逻辑。”贝利亚摇头：“你跟谁都讲逻辑？”
“尽量。”
贝利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我为什么针对你吗？”他突然问。
西瑟斯想了想：“因为你杀过我，所以有执念？”
“执念，对，执念。”贝利亚接着问：“但你知道这执念是什么吗？”
西瑟斯等着他说。
“我杀过很多人。”贝利亚慢慢说：“有些我根本不记得脸。但我记得你。记得你倒在那，你看着我，你什么都没说。就算在那个时候，你也不肯对我多说一句。那个画面，我甩不掉。”
西瑟斯听着。
“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愧疚。”贝利亚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不是。愧疚不会持续几万年。我早就不愧疚了——就像你说的，你自愿的，你有你的价值，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那是什么？”
贝利亚盯着他，眸光愈发明亮，在黑暗中燃烧。
“是你那个眼神。”他说：“你躺在地上，看着我，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恐惧。就是……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西瑟斯摇头。
“我感觉自己被赦免了。”贝利亚再次抬手，但这次抬起又放下：“你我应该被恨，但你连恨都不给我。你不恨我，比恨我更让我难受。”
西瑟斯若有所思：“所以你需要我恨你？”
“不是需要。”贝利亚说：“是……你让我觉得，我做的那些事，毫无意义。”
西瑟斯沉默。
“我毁掉那么多星球，杀了那么多人，是因为我想被看见，被记住，证明我的力量。”
贝利亚的声音低下去：“但你呢？你不恨我，不怪我，甚至不把我当回事。我杀你，你死了，复活了，然后继续过你的日子。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是。”
西瑟斯抬手：“你需要我在心里给你留个位置？”
贝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嘲讽，只有无奈。
“希利斯，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欠揍。”
西瑟斯不解：“我说错什么了？”
“没说错。”贝利亚说：“就是太直接了。有些话，不用说那么透。”
西瑟斯看着他：“你不喜欢直接？”
贝利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喜欢你这样的。”
西瑟斯有些跟不上节奏：“什么？”
贝利亚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西瑟斯的眼神依然平静，只有一点困惑。
他是真的没听懂。
贝利亚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数万年的执念，他反复咀嚼的情感，在希利斯这里，只是一句“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就当我没说。”
西瑟斯点头：“好。”
贝利亚挥手，周围的触手开始缓缓收回、退去。
“你走吧。”他说。
西瑟斯叫住他：“你还没说你在策划什么。”
“我说了你就不查了？”
“不会。但能少走弯路。”
贝利亚失笑：“你倒是诚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复活。”
西瑟斯看着他的虚影：“这我知道。”
“不只是复活。”贝利亚握了握利爪：“我要以最强的姿态回来。比之前更强。强到让光之国那些老东西，看见我就害怕、恐惧。”
西瑟斯不置可否：“包括凯恩？”
贝利亚的眼神闪了闪。
“包括凯恩。”他说。
“然后呢？”
“然后——”贝利亚顿住。
西瑟斯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替他说完：“然后让我们看见你？”
贝利亚没回答。
西瑟斯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你还在意。”西瑟斯说：“你做这些，也是执念。”
贝利亚的表情变了变，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西瑟斯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
“贝利亚。”他说。
贝利亚看着他的背影。
“我看见你了。”西瑟斯说：“从一开始就看见了，但你有点烦，导致我不太想理你。”
说完，他迈步走入黑暗。
黑暗在他身前分开，让出一条路。
贝利亚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异空间重归寂静。
贝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虚影的手，没有实体的手。
他想起数万年前，同样的手，贯穿了希利斯的胸口。
那样的眼神，他忘不掉。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黑暗翻涌，将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