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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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巴黎的清晨带着薄雾，西瑟斯穿过wIt基地的主干道时，梧桐叶上的露珠正顺着叶脉滑落，在地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队长！
声音从转角处传来，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月卜梦御游从消防通道的门后探出头，左眼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角，露出一丝金色的光芒，又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藏回灰白色的阴影里。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西瑟斯说。
我知道我知道！御游从门后完全钻出来，制服外套只穿了一半，另一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电梯坏了，我爬了十二层楼！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袖子，动作太急，扣子扣错了位置，领口歪向一边。
西瑟斯看着他，没有动，直到御游终于把衣服穿好，抬起头，那只藏在刘海下的眼睛肿的世界被蓝白色的光辉充斥。
御游愣了一下，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
队长……他下意识地把刘海往下拨了拨，尽管那缕头发已经够长了：你今天……比昨天更亮了一点。
西瑟斯微微偏头。
有么？
啊不是！御游立刻摆手：我是说、那个、精神很好！气色很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西瑟斯正看着他，让他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
眼睛。西瑟斯忽然说。
御游僵住了。
左眼。西瑟斯伸出手，指尖停在御游额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触碰，但御游能感觉到那股能量的温度：最近还在疼？
……还好。御游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就是有时候看东西会重影，灰的和彩的叠在一起，像、像老式的3d电影……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有点勉强。
西瑟斯收回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被光粒子包裹的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掌心微微浮动。
含着。
御游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
稳定剂。西瑟斯说：不会让你看不见，但会减轻负担。
御游犹豫了一秒，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晶体触到舌尖的瞬间化作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眨了眨眼，灰白的世界里重叠的影像果然变得清晰了一些，队长的光芒也不再那么刺眼。
队长……他含糊地说，眼眶有点红：你专门给我做的？
顺手。西瑟斯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跟上，今天有外勤。
御游愣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追上去，鞋带在地板上甩来甩去：外勤？去哪里？非洲！我看过任务简报，是非洲对吧？罗德前辈说那里的能量波动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他说得太快，差点撞上西瑟斯的后背。
西瑟斯停下，侧首。
太阳神号，十五分钟后起飞。
御游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就要往装备室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队长，那个……艾瑞斯前辈和罗德前辈不去吗？
他们另有任务。
就我们两个？
御游的眼睛在刘海下亮了一下，金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线，又迅速恢复常态。
他用力点头，这次跑的时候记得把鞋带系紧了。
……
太阳神号停在基地的地下机库，银蓝色的机身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哑光。
这是一架小型高速侦察机，只能容纳两名乘员。
御游坐在副驾驶，手指在安全带卡扣上摩挲了三次才扣好。
他偷偷看向左侧。
西瑟斯正在做起飞前的检查，侧脸的轮廓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只戴着银色耳坠的左耳偶尔闪过微光。
在御游的视野里，队长整个人都被一层流动的光晕包裹着，那些光芒从胸口的位置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涟漪。
他见过很多人的，艾瑞斯是淡淡的橙黄色，罗德是寡淡的青绿色，基地里的其他人大多是浑浊的灰白，只有队长——
队长的光是蓝白色的，像是把整片星空都压缩进了身体里。
看什么？西瑟斯忽然开口，没有转头。
御游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没、没什么！就是在想……非洲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填满了驾驶舱，西瑟斯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
御游看着那些复杂的仪表，很多读数在他眼里都是灰白的数字，但队长触碰过的按钮会短暂地亮起蓝光，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队长。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被引擎声压得有些模糊：你以前……去过非洲吗？
去过。
很久以前？
西瑟斯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输入坐标：对你来说，是很久以前。
御游琢磨着这句话，还没想明白，机身突然一震，太阳神号向前滑行，然后猛地抬头，冲入垂直的升降通道。
失重感让他的胃一阵紧缩，他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
深呼吸。
御游照做了。
当战机冲出地面，巴黎的晨光涌进驾驶舱时，他已经调整好了呼吸，甚至有余力去看下方的城市。
那些灰色的建筑群在晨光中逐渐远去。
队长。
你飞得比罗德前辈稳。御游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红了：我、我是说——
西瑟斯注视着前方：他喜欢在起飞时做机动动作。
对！就是那个！御游像是找到了同盟，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上次我差点吐出来，艾瑞斯前辈还在旁边笑，说我是墨丘利小队第一个晕机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因为西瑟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瞳色在逆光中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御游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被蓝白色光芒笼罩的模糊轮廓。
你看得见。西瑟斯说。
不是疑问句。
御游的手指收紧了，安全带勒得肩膀有些疼，他想否认，想撒谎，但队长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觉得任何伪装都是多余的。
……嗯。他最终承认：从小就看得见。灰白的。但有些人……有些东西……
他抬眼，直视西瑟斯：会发光。
西瑟斯转回头，继续操控战机。
御游等着他说点什么，等着被调离岗位，等着被当作异类对待。
但西瑟斯只是调整了航向，然后说：
非洲的异常能量，在你的视野里是什么样子？
御游愣了一下。
……黑色的。
他慢慢说，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但不是纯粹的黑暗，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进去了，留下一个洞，像是有生命一样。
西瑟斯微微颔首：和之前的报告一致。
队长早就知道？
猜测。西瑟斯说：你的视野是独立的观测手段，可以验证。
御游眨了眨眼，队长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被要求过看见的东西，以前的人要么害怕，要么不信，要么把他当作工具来利用。
但队长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然后询问细节。
还有。御游鼓起勇气，继续说：那个黑洞……在扩张和收缩，频率大概……他估算了一下：每分钟十二次。
西瑟斯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记录着什么。
很好。
御游感到一股奇怪的暖流从胸口升起，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队长。
你……不怕我吗？他问出这句话：能看见这些东西，不是正常人吧？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
战机正在穿越云层，舷窗外是一片蓝，阳光从各个角度折射进来，在驾驶舱内形成细碎的光斑。
西瑟斯的手离开控制面板，战机进入自动驾驶模式，他转向御游，姿态放松但专注。
御游。
你怕光吗？
御游愣了一下：……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光让我看得见。虽然和别人的世界不一样，但至少……不是完全的黑暗。
西瑟斯微微点头。
我也一样。他说：你的视野让你看见不同的东西，那不是缺陷，是能力。害怕的应该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不是你。
御游眼眶突然有些酸涩，他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云层，用力眨了眨眼。
……队长。他闷声说：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
不是。
御游转过头，刘海下的眼睛瞪大了。
西瑟斯已经转回去，重新握住控制杆。
御游坐在那里，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瞳孔微微发亮。
……
非洲。
太阳神号降落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这里的植被稀疏得可怜，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图案。
远处的地平线扭曲着，空气在高温中震颤，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御游跳下战机，立刻被热浪拍了一脸。
他眯起眼睛，这个世界是灰白的，但远处……
队长！他指着东南方向：那里！那个洞！
西瑟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片起伏的沙丘和几块风化的岩石。
他释放出感知，立刻察觉到了御游所说的异常，空间的褶皱，黑暗在褶皱深处涌动。
距离？
大概……三公里？御游努力估算，瞳孔在刘海下收缩：它在动，时远时近，像是……
像是活的。西瑟斯接话。
御游点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那个在他的视野里扩张了一下，像是一只眼睛突然睁开，与他对视。
他踉跄了一步，被西瑟斯扶住肩膀。
不要直视。西瑟斯说：用余光。
御游照做了，眩晕感果然减轻了一些。
他跟着西瑟斯向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队长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蓝白色的光芒透过接触点传来，像一层保护膜，将黑暗的影响隔绝在外。
他们走到一块风化的岩石旁，西瑟斯停下，蹲下身，手指触碰地面。
沙粒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然后悬浮起来，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图案。
空间锚点。西瑟斯说：有人在这里打开过通道。
通道？御游也蹲下，左眼的视野里，那些悬浮的沙粒泛着微弱的蓝光：通往哪里？
不知道。西瑟斯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仪器，形状像是一枚被拉长的水晶：但和昨天在巴黎发现的能量特征一致。
他启动仪器，水晶开始旋转，投射出无数细小的光丝，在空中交织成三维的网格。
御游看着那些光丝，在灰白的世界里，它们美丽而脆弱。
队长……他忽然说：那个能量，和你家里的那位……
他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
西瑟斯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没有责备。
御游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昨天、在基地门口，我看见你和一个……一个黑绿色的人影在一起，他的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但是……
他越说越小声：但是和你连在一起，像、像是一根绳子……
西瑟斯收起仪器，光丝消散在空气中。
他叫伽古拉。他说。
御游瞪大眼睛，没想到队长会直接承认。
他住在我那里。西瑟斯继续说：你们以后会见面。
御游的嘴巴张成形，半天合不拢。
他想说这不符合规定，想说队长你在同居吗，想说那个黑绿色的光看起来很危险，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含糊的：……哦。
西瑟斯似乎笑了一下，但太快，御游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记录数据。西瑟斯说：频率，强度，空间曲率。
御游连忙掏出便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动作很快，但偶尔会按错键，然后懊恼地删除重来。
西瑟斯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的方向，目光深远。
队长。御游一边记录一边说：那个能量……和伽古拉先生，是什么关系？
相似。
但是不一样？
西瑟斯说：伽古拉的光里有温度，这个没有。
御游停下手指，抬头看着对方的侧脸，西瑟斯的轮廓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而他说出那句话时，那光晕似乎更温暖了一些。
队长。
你很喜欢伽古拉先生吧？
西瑟斯转过头，御游立刻后悔了，觉得自己越界了。
但队长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让他无法解读的复杂。
喜欢。西瑟斯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御游眨了眨眼，眼瞳微微发亮。
他想说我想的哪种，但西瑟斯已经转回去，继续观察那个空间锚点。
记录完了？
……啊，马上！
御游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把最后几项数据填完。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队长没有回避他的问题，没有把他当作需要防备的下属，而是……
而是对待一个平等的对话者。
好了。他把终端递给西瑟斯。
西瑟斯接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准确。
御游笑了，那笑容有点傻气，但真诚。
他们返回太阳神号，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填满驾驶舱。
御游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荒芜大地，那个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云层下方。
队长。
那个东西……它在找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它在动。
御游的视野里，那片荒芜的大地已经变成灰白的色块，但直觉让他皱起眉：不是随机的，像是……有目标地在搜索。昨天在巴黎，今天在非洲，明天可能在别的地方……
西瑟斯没有回答，但御游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它在找东西。西瑟斯最终说。
找什么？
西瑟斯转过头，看着御游。
一个它认为属于它的东西。
御游想追问，但队长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云层，太阳正在西沉。
队长。他轻声说：如果那个东西找到了呢？
西瑟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道。
御游转过头，看着队长的侧脸，那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那股光芒的温度，直到太阳神号降落在巴黎的夜幕中。
……
西瑟斯回到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建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的身影。
伽古拉没有开大灯，只是坐在那片光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是法文的，但西瑟斯知道他其实看不太懂。
回来了？伽古拉没有抬头：你的小队员没摔断脖子吧？
没有。
奇迹。伽古拉翻了一页，其实根本没在看：查到什么了？
西瑟斯走到沙发旁，在扶手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高度差缩小了，伽古拉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和你有关。他说。
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皱。
地下三十米。空间裂缝。能量特征与你相似度89%，但去除所有光属性。
伽古拉放下书：去除……光属性？
这不可能。伽古拉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因特诺西是黑暗与光的平衡，如果去除光属性，剩下的只是——
纯粹的黑暗。西瑟斯接话。
伽古拉停下，背对着他。
那是什么？他问：……另一个我？
不知道。
但你在想。伽古拉转过身：你想什么，告诉我。
西瑟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在想，这个宇宙的时间线，可能和我们知道的不一样。
伽古拉皱眉：什么意思？
红凯不认识我。
这我已经——
但他也不认识你。西瑟斯说。
伽古拉没说话。
他找的是伽古拉西瑟斯继续说：他描述的伽古拉，是那个会搞出乱子、需要被阻止的人。不是现在的你。
客厅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远处塞纳河的水声隐约可闻，伽古拉站在灯光的边缘，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
所以……他缓缓开口：在这个宇宙，我可能……
可能从未遇见我。西瑟斯说。
伽古拉没有说话，他走回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西瑟斯从扶手移到沙发坐垫上，坐在他身边，他们的肩膀相距不到一拳。
这解释了那个能量。西瑟斯说：没有光属性的伽古拉。从未被引导、从未被接纳、从未……
从未什么？
西瑟斯转头看他，霁青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从与我相遇。
伽古拉想说这太荒谬了，想说就算没有遇见西瑟斯他也不会变成那种纯粹的黑暗，想说他的意志没有那么脆弱——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是真的。
所以那个裂缝……他最终说：我造成的？
可能是。西瑟斯说：也可能是造成的。或者，两者没有区别。
伽古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灯光下显得苍白，修长，有力，握过剑，握过黑暗，也握过光。
你会怎么办？如果那个出现？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自然地覆上伽古拉的手背。
我会区分。他说。
区分？
你们是不同的。他选择了黑暗，你选择了……
什么？伽古拉抬头看他：我选择了什么？
西瑟斯看着他，目光像是穿越了无数时间线，无数宇宙，无数可能。
你选择了留下。他说。
西瑟斯收回手，站起身：我去准备晚餐。你想吃什么？
……随便。
西瑟斯走向厨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伽古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他握紧手指，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掌心只有空气。
……
翌日。
巴黎的清晨带着薄雾，西瑟斯穿过wIt基地的主干道时，梧桐叶上的露珠正顺着叶脉滑落，在地面洇出深色的圆点。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队长！
声音从转角处传来，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月卜梦御游从消防通道的门后探出头，左眼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角，露出一丝金色的光芒，又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藏回灰白色的阴影里。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西瑟斯说。
我知道我知道！御游从门后完全钻出来，制服外套只穿了一半，另一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电梯坏了，我爬了十二层楼！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套袖子，动作太急，扣子扣错了位置，领口歪向一边。
西瑟斯看着他，没有动，直到御游终于把衣服穿好，抬起头，那只藏在刘海下的眼睛肿的世界被蓝白色的光辉充斥。
御游愣了一下，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
队长……他下意识地把刘海往下拨了拨，尽管那缕头发已经够长了：你今天……比昨天更亮了一点。
西瑟斯微微偏头。
有么？
啊不是！御游立刻摆手：我是说、那个、精神很好！气色很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西瑟斯正看着他，让他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
眼睛。西瑟斯忽然说。
御游僵住了。
左眼。西瑟斯伸出手，指尖停在御游额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没有触碰，但御游能感觉到那股能量的温度：最近还在疼？
……还好。御游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就是有时候看东西会重影，灰的和彩的叠在一起，像、像老式的3d电影……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有点勉强。
西瑟斯收回手，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被光粒子包裹的晶体，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掌心微微浮动。
含着。
御游瞪大眼睛：这、这是什么？
稳定剂。西瑟斯说：不会让你看不见，但会减轻负担。
御游犹豫了一秒，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晶体触到舌尖的瞬间化作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他眨了眨眼，灰白的世界里重叠的影像果然变得清晰了一些，队长的光芒也不再那么刺眼。
队长……他含糊地说，眼眶有点红：你专门给我做的？
顺手。西瑟斯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跟上，今天有外勤。
御游愣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追上去，鞋带在地板上甩来甩去：外勤？去哪里？非洲！我看过任务简报，是非洲对吧？罗德前辈说那里的能量波动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他说得太快，差点撞上西瑟斯的后背。
西瑟斯停下，侧首。
太阳神号，十五分钟后起飞。
御游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就要往装备室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队长，那个……艾瑞斯前辈和罗德前辈不去吗？
他们另有任务。
就我们两个？
御游的眼睛在刘海下亮了一下，金色的瞳孔收缩成细线，又迅速恢复常态。
他用力点头，这次跑的时候记得把鞋带系紧了。
……
太阳神号停在基地的地下机库，银蓝色的机身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哑光。
这是一架小型高速侦察机，只能容纳两名乘员。
御游坐在副驾驶，手指在安全带卡扣上摩挲了三次才扣好。
他偷偷看向左侧。
西瑟斯正在做起飞前的检查，侧脸的轮廓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只戴着银色耳坠的左耳偶尔闪过微光。
在御游的视野里，队长整个人都被一层流动的光晕包裹着，那些光芒从胸口的位置向外扩散，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涟漪。
他见过很多人的，艾瑞斯是淡淡的橙黄色，罗德是寡淡的青绿色，基地里的其他人大多是浑浊的灰白，只有队长——
队长的光是蓝白色的，像是把整片星空都压缩进了身体里。
看什么？西瑟斯忽然开口，没有转头。
御游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没、没什么！就是在想……非洲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填满了驾驶舱，西瑟斯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
御游看着那些复杂的仪表，很多读数在他眼里都是灰白的数字，但队长触碰过的按钮会短暂地亮起蓝光，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队长。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被引擎声压得有些模糊：你以前……去过非洲吗？
去过。
很久以前？
西瑟斯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输入坐标：对你来说，是很久以前。
御游琢磨着这句话，还没想明白，机身突然一震，太阳神号向前滑行，然后猛地抬头，冲入垂直的升降通道。
失重感让他的胃一阵紧缩，他下意识抓住座椅扶手。
深呼吸。
御游照做了。
当战机冲出地面，巴黎的晨光涌进驾驶舱时，他已经调整好了呼吸，甚至有余力去看下方的城市。
那些灰色的建筑群在晨光中逐渐远去。
队长。
你飞得比罗德前辈稳。御游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红了：我、我是说——
西瑟斯注视着前方：他喜欢在起飞时做机动动作。
对！就是那个！御游像是找到了同盟，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上次我差点吐出来，艾瑞斯前辈还在旁边笑，说我是墨丘利小队第一个晕机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因为西瑟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瞳色在逆光中呈现出透明的质感，御游在那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被蓝白色光芒笼罩的模糊轮廓。
你看得见。西瑟斯说。
不是疑问句。
御游的手指收紧了，安全带勒得肩膀有些疼，他想否认，想撒谎，但队长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觉得任何伪装都是多余的。
……嗯。他最终承认：从小就看得见。灰白的。但有些人……有些东西……
他抬眼，直视西瑟斯：会发光。
西瑟斯转回头，继续操控战机。
御游等着他说点什么，等着被调离岗位，等着被当作异类对待。
但西瑟斯只是调整了航向，然后说：
非洲的异常能量，在你的视野里是什么样子？
御游愣了一下。
……黑色的。
他慢慢说，努力寻找准确的词汇：但不是纯粹的黑暗，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进去了，留下一个洞，像是有生命一样。
西瑟斯微微颔首：和之前的报告一致。
队长早就知道？
猜测。西瑟斯说：你的视野是独立的观测手段，可以验证。
御游眨了眨眼，队长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被要求过看见的东西，以前的人要么害怕，要么不信，要么把他当作工具来利用。
但队长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然后询问细节。
还有。御游鼓起勇气，继续说：那个黑洞……在扩张和收缩，频率大概……他估算了一下：每分钟十二次。
西瑟斯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记录着什么。
很好。
御游感到一股奇怪的暖流从胸口升起，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
队长。
你……不怕我吗？他问出这句话：能看见这些东西，不是正常人吧？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
战机正在穿越云层，舷窗外是一片蓝，阳光从各个角度折射进来，在驾驶舱内形成细碎的光斑。
西瑟斯的手离开控制面板，战机进入自动驾驶模式，他转向御游，姿态放松但专注。
御游。
你怕光吗？
御游愣了一下：……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光让我看得见。虽然和别人的世界不一样，但至少……不是完全的黑暗。
西瑟斯微微点头。
我也一样。他说：你的视野让你看见不同的东西，那不是缺陷，是能力。害怕的应该是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不是你。
御游眼眶突然有些酸涩，他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云层，用力眨了眨眼。
……队长。他闷声说：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
不是。
御游转过头，刘海下的眼睛瞪大了。
西瑟斯已经转回去，重新握住控制杆。
御游坐在那里，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瞳孔微微发亮。
……
非洲。
太阳神号降落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这里的植被稀疏得可怜，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图案。
远处的地平线扭曲着，空气在高温中震颤，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御游跳下战机，立刻被热浪拍了一脸。
他眯起眼睛，这个世界是灰白的，但远处……
队长！他指着东南方向：那里！那个洞！
西瑟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片起伏的沙丘和几块风化的岩石。
他释放出感知，立刻察觉到了御游所说的异常，空间的褶皱，黑暗在褶皱深处涌动。
距离？
大概……三公里？御游努力估算，瞳孔在刘海下收缩：它在动，时远时近，像是……
像是活的。西瑟斯接话。
御游点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那个在他的视野里扩张了一下，像是一只眼睛突然睁开，与他对视。
他踉跄了一步，被西瑟斯扶住肩膀。
不要直视。西瑟斯说：用余光。
御游照做了，眩晕感果然减轻了一些。
他跟着西瑟斯向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队长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蓝白色的光芒透过接触点传来，像一层保护膜，将黑暗的影响隔绝在外。
他们走到一块风化的岩石旁，西瑟斯停下，蹲下身，手指触碰地面。
沙粒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然后悬浮起来，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图案。
空间锚点。西瑟斯说：有人在这里打开过通道。
通道？御游也蹲下，左眼的视野里，那些悬浮的沙粒泛着微弱的蓝光：通往哪里？
不知道。西瑟斯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仪器，形状像是一枚被拉长的水晶：但和昨天在巴黎发现的能量特征一致。
他启动仪器，水晶开始旋转，投射出无数细小的光丝，在空中交织成三维的网格。
御游看着那些光丝，在灰白的世界里，它们美丽而脆弱。
队长……他忽然说：那个能量，和你家里的那位……
他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
西瑟斯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没有责备。
御游的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就是昨天、在基地门口，我看见你和一个……一个黑绿色的人影在一起，他的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但是……
他越说越小声：但是和你连在一起，像、像是一根绳子……
西瑟斯收起仪器，光丝消散在空气中。
他叫伽古拉。他说。
御游瞪大眼睛，没想到队长会直接承认。
他住在我那里。西瑟斯继续说：你们以后会见面。
御游的嘴巴张成形，半天合不拢。
他想说这不符合规定，想说队长你在同居吗，想说那个黑绿色的光看起来很危险，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含糊的：……哦。
西瑟斯似乎笑了一下，但太快，御游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记录数据。西瑟斯说：频率，强度，空间曲率。
御游连忙掏出便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动作很快，但偶尔会按错键，然后懊恼地删除重来。
西瑟斯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的方向，目光深远。
队长。御游一边记录一边说：那个能量……和伽古拉先生，是什么关系？
相似。
但是不一样？
西瑟斯说：伽古拉的光里有温度，这个没有。
御游停下手指，抬头看着对方的侧脸，西瑟斯的轮廓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而他说出那句话时，那光晕似乎更温暖了一些。
队长。
你很喜欢伽古拉先生吧？
西瑟斯转过头，御游立刻后悔了，觉得自己越界了。
但队长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让他无法解读的复杂。
喜欢。西瑟斯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御游眨了眨眼，眼瞳微微发亮。
他想说我想的哪种，但西瑟斯已经转回去，继续观察那个空间锚点。
记录完了？
……啊，马上！
御游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把最后几项数据填完。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队长没有回避他的问题，没有把他当作需要防备的下属，而是……
而是对待一个平等的对话者。
好了。他把终端递给西瑟斯。
西瑟斯接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准确。
御游笑了，那笑容有点傻气，但真诚。
他们返回太阳神号，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填满驾驶舱。
御游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荒芜大地，那个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云层下方。
队长。
那个东西……它在找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它在动。
御游的视野里，那片荒芜的大地已经变成灰白的色块，但直觉让他皱起眉：不是随机的，像是……有目标地在搜索。昨天在巴黎，今天在非洲，明天可能在别的地方……
西瑟斯没有回答，但御游注意到，他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它在找东西。西瑟斯最终说。
找什么？
西瑟斯转过头，看着御游。
一个它认为属于它的东西。
御游想追问，但队长的表情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云层，太阳正在西沉。
队长。他轻声说：如果那个东西找到了呢？
西瑟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知道。
御游转过头，看着队长的侧脸，那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那股光芒的温度，直到太阳神号降落在巴黎的夜幕中。
……
西瑟斯回到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建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上的身影。
伽古拉没有开大灯，只是坐在那片光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封面是法文的，但西瑟斯知道他其实看不太懂。
回来了？伽古拉没有抬头：你的小队员没摔断脖子吧？
没有。
奇迹。伽古拉翻了一页，其实根本没在看：查到什么了？
西瑟斯走到沙发旁，在扶手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们之间的高度差缩小了，伽古拉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和你有关。他说。
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皱。
地下三十米。空间裂缝。能量特征与你相似度89%，但去除所有光属性。
伽古拉放下书：去除……光属性？
这不可能。伽古拉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因特诺西是黑暗与光的平衡，如果去除光属性，剩下的只是——
纯粹的黑暗。西瑟斯接话。
伽古拉停下，背对着他。
那是什么？他问：……另一个我？
不知道。
但你在想。伽古拉转过身：你想什么，告诉我。
西瑟斯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在想，这个宇宙的时间线，可能和我们知道的不一样。
伽古拉皱眉：什么意思？
红凯不认识我。
这我已经——
但他也不认识你。西瑟斯说。
伽古拉没说话。
他找的是伽古拉西瑟斯继续说：他描述的伽古拉，是那个会搞出乱子、需要被阻止的人。不是现在的你。
客厅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远处塞纳河的水声隐约可闻，伽古拉站在灯光的边缘，半张脸在明，半张脸在暗。
所以……他缓缓开口：在这个宇宙，我可能……
可能从未遇见我。西瑟斯说。
伽古拉没有说话，他走回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西瑟斯从扶手移到沙发坐垫上，坐在他身边，他们的肩膀相距不到一拳。
这解释了那个能量。西瑟斯说：没有光属性的伽古拉。从未被引导、从未被接纳、从未……
从未什么？
西瑟斯转头看他，霁青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呈现出透明的质感：从与我相遇。
伽古拉想说这太荒谬了，想说就算没有遇见西瑟斯他也不会变成那种纯粹的黑暗，想说他的意志没有那么脆弱——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那是真的。
所以那个裂缝……他最终说：我造成的？
可能是。西瑟斯说：也可能是造成的。或者，两者没有区别。
伽古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灯光下显得苍白，修长，有力，握过剑，握过黑暗，也握过光。
你会怎么办？如果那个出现？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自然地覆上伽古拉的手背。
我会区分。他说。
区分？
你们是不同的。他选择了黑暗，你选择了……
什么？伽古拉抬头看他：我选择了什么？
西瑟斯看着他，目光像是穿越了无数时间线，无数宇宙，无数可能。
你选择了留下。他说。
西瑟斯收回手，站起身：我去准备晚餐。你想吃什么？
……随便。
西瑟斯走向厨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伽古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
他握紧手指，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掌心只有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