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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这片绝对黑暗和寂静里唯一活泼的动静。易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并没有真正入睡。身体的每一处伤痛都在清醒地宣告存在,寒冷从石头的缝隙、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无孔不入地钻进来,与篝火的暖意进行着拉锯战。她只能让自己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临界状态,保留着对外界最基础的反应能力。

    时间失去了刻度。可能只过去了一两个小时,也可能大半夜已经溜走。直到某一声格外清脆的枯枝断裂声从门外不远处的林间传来,易安的双眼在瞬间睁开,里面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冰冷的警惕。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身旁的枪。

    不是风声,也不是小型动物能造成的响动。那声音沉闷,带着一定的重量。

    她无声地移动,将身体隐藏在门口石壁的阴影里,缓缓侧头,从破败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铁杉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火光与黑暗的对比,勉强能分辨出近处树木模糊的轮廓。什么也没有。但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被注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皮肤。

    是追兵?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还是这深山老林里,另有他“人”?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到最缓。右手拇指轻轻打开了冲锋枪的保险。

    “沙……沙……”

    是脚(或者是别的什么)小心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极其轻微,正在缓慢地、迂回地绕着石屋移动。似乎在观察,在评估。

    易安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撞击着肋骨。她判断着声音的来源和距离。对方很谨慎,没有直接靠近门口或火光能照见的范围。不是训练有素的团队作战方式,更像是一个单独的……猎食者?或者,一个同样不想暴露的潜行者?

    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角,刺痛。她没去擦。

    声音停在了石屋侧后方,那里是坍塌最严重、藤蔓最密的地方,也是视野死角。

    对峙在无声中持续。易安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等下去。火堆在慢慢变小,黑暗在重新聚拢。对方或许也在等,等她松懈,或者等火光熄灭。

    她需要一个试探,或者一个打破僵局的方法。直接冲出去不明智,她的身体状态不允许激烈的遭遇战。

    目光扫过手边的信号发生器。这东西对人有非致命的干扰效果,对动物呢?或者,对别的什么东西?昨晚仓库里,它似乎也影响到了周围的基础电子环境。

    赌一把。

    她左手极其缓慢地摸向那个小黑盒,确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发出声响。拇指摸索到那个凸起的按钮。

    然后,她猛地将信号发生器从门口缝隙用力掷向石屋侧前方,远离声音来源但又能被对方可能观察到轨迹的林中空地!

    几乎在脱手的瞬间,她按下了按钮!

    “嗤——!!”

    尖锐的嘶鸣再次撕裂山林的寂静!比在封闭仓库里听起来更加诡异、更具穿透力!那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空气扭曲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嗷——呜!!”

    一声绝非人类、充满了痛苦、惊惧和暴怒的嚎叫从石屋侧后方猛然炸响!伴随着的是沉重的躯体撞开灌木、踉跄奔逃的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易安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但握枪的手没有放松。她仔细倾听,直到那奔逃的声音彻底消失,林间重新只剩下风声和火堆的微响。

    不是人。那声嚎叫……像是大型犬科动物,但更嘶哑,更不对劲。而且,反应太大了。普通的野生动物会被突然的巨响吓跑,但那种痛苦般的嚎叫和剧烈的反应,更像是被直接“攻击”到了。

    信号发生器发出的,不仅仅是声音或电磁干扰。它似乎对某些存在,有着更直接、更痛苦的“驱散”效果。

    她等待了更长的时间,确认那东西没有返回,才极其小心地挪到门口,快速向外扫了一眼。黑暗中空空如也。她没有去捡回那个信号发生器——它落在十几米外的林间落叶里,指示灯已经熄灭,或许已损坏,或许只是耗尽了某种能量。它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回到火堆旁,她添了几根细柴,让火光重新明亮一些。经此一吓,困意全无,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伤处的疼痛也更加鲜明。

    刚才那是什么?野狼?不像。变异的大型兽类?还是……和城市里那些东西有关联的、难以言说的存在?

    这座山,这个所谓的自然保护区,似乎并不像地图上标明的那么简单。韩骁选择这里作为备用的隐匿点,是真的因为其荒僻,还是他也知道些什么?

    疑问更多了。

    后半夜,她没敢再合眼,抱着枪,守着火,直到东方的天际线上,墨黑渐渐褪成一种沉重的黛青色,林间开始响起早起的鸟鸣,清脆却带着山野特有的凉意。

    天亮了。

    易安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四肢,检查伤势。脚踝依旧肿得厉害,但似乎没有继续恶化。肋下的疼痛范围固定,没有加剧的迹象,可能只是严重挫伤。这是好消息。

    她整理好所剩无几的装备:枪、匕首、空水瓶、药品包装。食物已经一点不剩。她必须开始寻找补给。

    水是首要的。她记得那条溪谷。用匕首从屋内朽木上削下一段相对笔直的木棍,重新制作了一根更合手的拐杖。然后,她小心地熄灭火堆,用泥土仔细掩埋灰烬,消除有人在此停留的明显痕迹。

    走出石屋,清晨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她警惕地观察四周,尤其是昨夜那声音消失的方向。地上落叶杂乱,看不出明显的足迹。她绕到石屋侧后方,在那附近的地面和灌木上,发现了几处不自然的压痕和折断的细小枝条,还有几撮深灰色、夹杂着些许暗红色的粗硬毛发,粘在带刺的荆棘上。

    她用手指捻起一撮毛,触感粗糙扎手,颜色晦暗。不是常见的动物毛发。她小心地用一小片树叶包好,塞进衣袋。

    然后,她朝着溪谷方向出发。这次路径熟悉了一些,速度快了些,但每一步依然伴随着疼痛。

    来到溪边,她先畅饮了一番清冽的溪水,又灌满了水瓶。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溪流边湿润的泥土和石缝间。她认识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块茎,这是早年训练和野外生存课上学到的,没想到真的会用上。她辨认着,小心地挖取了一些蒲公英的嫩茎、几株酸木的叶子,还在岸边找到了几棵野葱。运气不错,在一处背阴的石窝里,她还发现了一小片地衣,虽然味道差,但能提供一些碳水化合物。

    没有火,她只能将这些洗净,生吃。味道苦涩、酸涩、辛辣混杂,难以入口,但她强迫自己慢慢咀嚼咽下。胃里有了东西,虚浮的力气似乎回来了一点点。

    她知道这远远不够。蛋白质和脂肪的缺乏会很快拖垮她。她需要更多,或者……必须冒险。

    回石屋的路上,她更加留意周围的动静和植物。她找到了一些具有消炎镇痛作用的草药(勉强认得),捣碎后敷在脚踝和擦伤处,清凉的感觉暂时覆盖了灼痛。

    整个白天,她都在以石屋为中心,缓慢地、谨慎地扩大着活动范围,熟悉地形,寻找可能的食物来源(浆果、蘑菇——她极其小心地辨认,只敢采摘最确定无毒的品种),并时刻留意着任何不寻常的痕迹或声响。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重新学习在这片陌生山林里生存的规则。

    下午,她在一次探索中,发现了另一条更隐蔽的、被藤蔓几乎覆盖的小径,似乎通往更高的山坡。站在小径入口,她犹豫了。向上的路意味着更多的体力消耗,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好的视野,或者……别的发现。

    她回头看了一眼隐藏在铁杉林下的低矮石屋。那里是暂时的避风港,也是束缚。

    易安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肩上的枪带。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座山,需要找到更长久的生存之道,也需要……弄清楚昨夜那声嚎叫背后的真相。被动躲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深吸一口气,她转过身,面向那条向上的、幽深的小径。

    该去看看,这座山究竟藏着什么了。

    那条向上的小径几乎被疯长的蕨类和藤蔓吞噬,脚下的石块湿滑,布满青苔。易安走得很慢,受伤的脚踝迫使她将大部分重量压在木棍和完好的那只脚上。每一步向上,都牵扯着肋下的闷痛,呼吸在湿冷的空气里化作短促的白气。

    寂静。不是安宁的寂静,而是一种紧绷的、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注视着、压抑着的寂静。连鸟鸣都稀少了许多,只有风吹过更高处松涛的呜咽,远远传来,更添空旷。

    她并非盲目攀登。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树干上的划痕(是动物爪印还是别的?)、地面不自然的凹陷、岩石缝隙里是否有近期人为留下的痕迹(烟头、包装纸)。除了昨夜留下的那点毛发,她暂时没有发现更多明显异常,但这种“过于干净”的感觉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约莫向上攀爬了半个多小时,坡度稍缓,林木也稀疏了些。她找到一块凸出的岩石,暂时坐下喘息,同时观察四周。

    这里视野稍好,可以隐约看到下方她来时的那片铁杉林和石屋的屋顶,像一个小小的灰点。更远处,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山峦,笼罩在薄暮初临的灰青色雾霭里。天空低垂,云层厚重,看来今晚或许有雨。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东北方向,大约隔着一两道山脊的凹陷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光亮,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不是星光或天光。那是一种稳定的、偏暖色的光点,非常微小,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时隐时现,像是……灯火?而且是孤零零的一点,并非成片的村落灯光。

    山里有人家?还是护林站?地图上这附近应该没有标注任何常住居民点。

    韩骁提到的废弃点不止一处?还是……别的什么?

    易安的心跳微微加速。有人的地方,意味着可能的资源:食物、药品、信息,甚至交通工具。但也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和无法预料的危险。谁知道那灯火背后,是山民,是同样躲藏的人,还是……“他们”的另一个据点?

    她需要更进一些观察。

    打定主意,她不再沿着小径继续向上,而是调整方向,朝着那点灯火的大致方位,开始横向移动。这比爬坡更费力,地形也更加崎岖,需要不断绕过密林、巨石和深沟。天色暗得很快,林间光线迅速褪去,视野变得极差。她不得不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探实。

    夜幕完全降临时,她估摸着距离那灯光还有至少一两公里的直线距离,但实际山路可能要翻倍。她不敢再摸黑前进,找到一个由几块巨石形成的天然浅凹处,作为今晚的露宿点。

    没有生火。火光在黑暗的山林中如同灯塔。她只敢就着水壶里冰冷的溪水,嚼了几片白天采集的苦涩叶子,补充一点微不足道的能量和水分。寒冷深入骨髓,她只能靠不停轻轻活动脚趾手指,以及紧裹单薄的外套来抵抗。

    后半夜,淅淅沥沥的雨果然落了下来。不算大,但冰冷密集。她蜷缩在石凹最深处,头顶的岩石勉强遮挡了大部分雨水,但斜飘的雨丝和溅起的水汽还是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和肩膀。湿冷比干冷更难熬,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伤口在潮湿中隐隐作痛,尤其是脚踝,一跳一跳地胀痛。

    她紧紧抱着枪,靠回忆一些过往训练的片段、靠思考那点灯光的可能来源、靠反复推敲从逃离仓库到此刻的每一个细节,来保持意识的清醒,抵抗疲惫和寒冷的侵蚀。这一夜,比在石屋那晚更加难熬。

    雨在天亮前停了。易安几乎被冻僵,四肢麻木。她慢慢活动开身体,检查装备。枪和匕首没事,但衣物潮湿,让她更加难受。她必须尽快找到那处光源,无论是福是祸,都需要一个决定。

    晨光熹微,山林被雨水洗过,空气清冽刺鼻,带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她辨别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昨夜灯火的大致位置前进。

    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林间气息混杂。但走着走着,易安忽然停下,鼻翼微微翕动。除了草木泥土的气息,风中似乎飘来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烟味?不是篝火的烟,更像是劣质烟草,或者某种东西闷烧后残留的味道。

    她更加警惕,动作放得极轻,利用树木和地形掩护,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潜行。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不是开阔地,而是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间低矮破败的木屋,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木屋大多歪斜,屋顶塌陷,爬满了藤蔓,显然废弃已久。空地中央有一小堆早已熄灭、被雨水浇透的灰烬残骸。

    而吸引她目光的,是空地边缘,靠近她来时方向的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它的门半掩着,门框上方,挂着一盏锈迹斑斑、玻璃罩碎裂的煤油灯。灯当然没有亮,但昨晚那点暖光,很可能就是类似的东西发出的,只是角度问题,让她误判了距离。

    不是常驻点。是临时落脚处?猎人?偷伐者?还是……

    她没有贸然进入空地,而是伏在灌木丛后,仔细观察。空地上泥泞,有杂乱的足迹,新旧混杂,难以分辨。那堆灰烬看起来是几天内的。半掩的门内一片漆黑,看不清情况。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靠近探查时,那扇半掩的门,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点。

    易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搭上了扳机。

    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出来。

    只有门扉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晃动。仿佛刚刚有一阵穿堂风,或者……有什么东西,刚刚进去,或者出来。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扇门和它旁边的窗户(窗户纸早已破光,只剩下空洞)。木屋静立着,像一具沉默的、张开黑洞洞嘴巴的棺木。

    烟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更浓了一些。

    是陷阱?是废弃屋里无家可归的动物?还是……别的“东西”,和她一样,在这片山林里寻找着栖身之所,或者……猎物?

    易安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她需要做一个选择:退走,继续未知的跋涉;或者,冒险靠近,探查这明显不寻常的废弃村落,获取可能至关重要的资源或信息。

    她看了看自己肿胀的脚踝,摸了摸空瘪的胃袋,感受着湿冷衣物贴在皮肤上的不适。

    退走,意味着继续虚弱,可能倒毙在某个山坳。前进,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是一线生机。

    她轻轻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然后,将木棍留在原地,只握着枪,弓起身,像一只真正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滑出灌木丛,利用木屋的阴影和残垣断壁,朝着那扇半开的、充满不祥气息的木门,一步步逼近。

    雨后的泥土松软,她尽量踩在石头上或草丛里,避免留下清晰的足迹。每靠近一步,木屋破败的细节就更清晰一分:腐朽的木板、剥落的树皮、黑洞洞的窗口。那扇门依旧半开着,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在距离木屋约十米外的一堵半塌石墙后停下,再次观察。没有动静,只有风穿过破屋缝隙的细微呜咽。

    她抬起枪口,瞄准门内那片黑暗,用脚尖踢起一块小石子,准确地投向门板。

    “啪嗒。”

    石子打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落在地。

    门内,毫无反应。

    易安等了十秒。二十秒。

    她不再犹豫,骤然从石墙后闪出,枪口稳稳指向门内,身体侧贴门框,迅速朝内瞥了一眼——

    里面空间不大,一览无余。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角落堆着一些完全朽烂、无法辨认的杂物。没有家具,没有人,没有动物。只有正对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个清晰、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大,不像常人,边缘有些模糊,似乎穿着某种粗糙的、不规则的鞋底,或者……根本就不是鞋。脚印旁,散落着几片颜色暗沉、像是被随意丢弃的碎布,还有一小撮……深灰色的、粗硬的毛发。

    和她在石屋后发现的,一模一样。

    易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缓缓走进屋内,避开那个脚印,蹲下身仔细查看。碎布似乎是某种厚帆布,边缘有撕扯的痕迹。毛发粗硬扎手。

    除此之外,屋内没有任何近期生活或停留的痕迹。没有食物残渣,没有新的灰烬,没有丢弃的包装。

    那个留下脚印的“东西”,似乎只是在这里短暂停留,或许避雨,或许……观察。

    她站起身,环视这间空荡荡的、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烟味的木屋。然后,目光落向后墙。那里有一扇同样破败的小窗,窗外是更茂密的树林。

    “它”是从这里离开的。

    易安没有去追。她迅速退出了木屋,回到石墙后。心跳如鼓,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认知:这片山林,并不空旷。除了她,还有别的“存在”在活动。这东西行踪诡秘,似乎对人类造物(石屋、木屋)有所留意,并且……似乎对信号发生器发出的那种干扰异常敏感和排斥。

    是敌?是友?还是仅仅遵循着另一种生存法则的、危险的“邻居”?

    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能再将这里视为单纯的避难所。每一个夜晚,每一处看似安全的遮蔽所,都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威胁。

    她需要尽快搞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它的习性,它的意图。同时,她必须找到更稳定、更隐蔽的食物和水源,并设法改善自己的处境——至少,弄到一点真正的食物,生起一堆不被发现又能取暖的火。

    易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废弃木屋群,和那扇黑洞洞的门。然后,她转过身,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朝着昨天发现的那条溪谷的上游走去。

    上游,意味着更深入,也可能意味着更远离人类活动的痕迹(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以及……或许能找到鱼类或其他水生食物。

    她的背影再次没入苍翠而危机四伏的山林,步伐因为新的发现而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生存的挑战,从未如此具体而诡异。她不仅在与追兵、与伤势、与自然抗争,更在与这片山林本身隐藏的、难以名状的秘密,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溪流的上游比易安预想的更难走。地势变得陡峭,溪水在乱石间冲撞出更大的声响,溅起冰冷的水雾。两岸不再是相对平缓的滩涂,而是湿滑的岩壁和纠缠的灌木丛。她的每一步都需要双手辅助,木棍已经不太够用,反而成了累赘。肋下的伤在攀爬时被反复挤压,带来阵阵闷痛和恶心感。

    饥饿感已经从钝痛变成了胃部灼烧般的空虚,混杂着因摄入不足而开始出现的轻微头晕。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有效的食物来源,否则体力会迅速崩溃。

    越往上游,山林显得越发原始。树木更加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白天,林下也光线昏暗。空气更加潮湿,腐殖质的味道浓烈。这里人类活动的痕迹几乎绝迹,连偷伐者或猎人的小径都消失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轰隆的水声,比之前的潺潺声要响亮得多。易安精神一振,小心地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不算很高但水量充沛的瀑布从数米高的岩壁上跌落,砸进下方一个深潭,激起雪白的水花和弥漫的水汽。潭水幽深碧绿,边缘较为平缓,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半浸在水中。瀑布冲刷的岩壁长满厚厚的青苔,水潭周围是较为开阔的石滩,阳光终于能穿过稀疏的树冠,斑驳地洒下来。

    这里显然是一处小型的水源地,也是动物可能来饮水的地方。对易安来说,这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危险——可能遇到正常的野生动物,也可能遇到昨夜那种“东西”。

    她先在灌木丛后隐蔽观察了很久,确认没有大型动物在附近活动,才谨慎地靠近水潭边缘。潭水清澈冰冷,能看到一些不大的鱼儿在深处游弋。水!相对稳定、干净的水源!这解决了最大的生存难题之一。

    她先痛快地喝了个够,又灌满了水瓶。然后,她的目光投向了那些鱼。徒手抓鱼难度极大,她现在也没有制作鱼叉或渔网的体力和材料。她沿着水潭边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别的食物。

    在瀑布侧面一处被水常年冲刷、相对光滑的岩壁凹陷处,她发现了一些紧贴着石头生长的、黑褐色的、厚实的片状物——石耳,一种可食用的地衣,虽然味道平淡但富含胶质和少量营养。她用匕首小心地刮下一些。更让她惊喜的是,在水潭下游方向一块背阴的大石头下,她找到了一小片野生薄荷和几株水芹菜,长势喜人。

    这简直是宝藏。她克制住立刻采摘的冲动,先退回到一处能够俯瞰水潭、又有岩石掩护的高处,再次观察。确定暂时安全后,她才迅速行动,采集了尽可能多的石耳、薄荷和水芹菜,用大片的野生芋头叶子包好。

    有了相对稳定的水源和这些植物性食物,短期内饿不死了。但要想恢复体力、对抗寒冷和伤痛,她需要蛋白质和热量。鱼暂时抓不到,也许可以尝试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型动物,或者寻找鸟蛋。但这需要时间、工具,以及运气。

    她决定以这个水潭作为新的临时据点。瀑布的轰鸣声能掩盖一些活动声响,开阔的视野也便于观察。她在水潭上方,靠近瀑布岩壁的一处天然石檐下,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浅洞。洞口有垂挂的藤蔓和突出的岩石遮挡,相当隐蔽。里面干燥,铺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干燥苔藓和落叶,比冰冷潮湿的地面好了太多。

    易安清理了一下这个“新家”,将采集来的食物小心存放。她不敢生火——水潭边的开阔地太显眼,烟和火光在白天也可能被发现。她只能继续生吃那些植物,薄荷的清凉略微缓解了口腔的不适和反胃感,水芹菜略带辛辣,石耳则寡淡无味但能提供饱腹感。

    处理完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她开始思考下一步。那点神秘的灯火(煤油灯)和废弃木屋的发现,以及昨夜和今天发现的诡异毛发脚印,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她需要更多信息。

    下午,她以水潭为中心,进行了更小范围但更细致的探索。她重点检查了地面和树干,寻找更多的痕迹。在离水潭约百米外的一处松软泥地上,她再次发现了那种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大脚印,这次是一串,朝着远离水潭和废弃村落的方向,延伸向大山更深、更密的丛林。脚印附近,同样散落着几片类似的深灰色粗毛。

    她蹲下身,用匕首尖挑起一点脚印边缘的泥土,仔细闻了闻。除了泥土和腐叶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膻气,不像是普通野兽。脚印的深度和步幅显示,留下它的生物体重不轻,但步态似乎有点蹒跚或不协调。

    是受伤了?还是天生如此?

    易安沿着脚印的方向跟了一段。脚印进入了一片更加阴暗、树木虬结、地面布满盘根错节的区域,追踪变得异常困难,且危险。她停下了。孤身深入未知生物可能的巢穴或活动区域,在眼下状态下无异于自杀。

    她退回水潭据点。太阳西斜,山林的光线再次变得迷离。瀑布的水声似乎也带上了黄昏的寒意。

    夜晚即将来临。她加固了石檐浅洞入口的遮蔽,用石头和树枝做了简单的预警装置(绊索连接空罐头盒,如果被触动会发出声响)。她抱着枪,蜷缩在干燥的苔藓铺上,试图让疲惫不堪的身体得到休息,但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瀑布的轰鸣成了背景音,反而让她对除此之外的任何细微声响更加敏感。

    这一夜似乎平静地过去了。没有嚎叫,没有异常的靠近。只有山林寻常的夜之声:虫鸣,偶尔的鸟叫,风吹过树叶。

    天刚蒙蒙亮,易安就醒了。睡得并不踏实,但多少恢复了一点精力。脚踝的肿胀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相对干燥的环境和持续的冷敷(用冰冷的溪水)。肋下的疼痛依旧,但可以忍受。

    她决定今天做两件事:第一,尝试制作一个简单的捕鱼装置;第二,沿着溪流向下游另一侧探索,看看能否找到通往山外的、相对安全的路径,或者发现其他有用的资源。

    捕鱼装置用了最原始的方法:找到一处水流较缓、有回湾的浅水区,用匕首砍下一些柔韧的细枝条,勉强编成一个漏斗状的“鱼篓”雏形,开口处设法弄成倒刺状。她知道这很粗糙,成功率极低,但总得试试。将其固定在两块石头中间,里面放上一些砸碎的石耳和昆虫尸体做诱饵。

    做完这些,已近中午。她吃了些水芹菜和薄荷,又嚼了几片石耳,便开始了第二个任务。

    她选择沿着溪流的另一侧(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向下游探索。这边地势相对平缓,林木更杂,但荆棘灌木也多。她走得依然很慢,既要开路,又要留意周围。

    大约走了三四里地,溪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滩变宽,出现了一片小小的冲积沙地。易安的目光被沙地边缘、半埋在鹅卵石和枯枝中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军绿色、已经严重褪色并有多处破损的帆布背包一角。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伏低身体,观察四周。寂静无人。她等了很久,才小心地靠近。

    背包半埋在泥沙里,显然在这里有些时日了。帆布被水浸泡又晒干,变得僵硬脆裂。她用小棍挑开背包,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个生锈的军用水壶(空的),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多功能刀(卡死了,打不开),几个空了的、标签完全模糊的罐头盒,一个塑料封皮的小笔记本,还有一小卷几乎烂掉的绳索。

    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身份证明。

    易安最在意的是那个笔记本。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塑料封皮粘手,内页纸张泛黄潮软,边缘破损,字迹大多已晕染模糊难以辨认。

    她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就着林间斑驳的光线,极其耐心地、一页页翻看。

    前面几十页几乎全毁了,只能偶尔看到几个零星的、无法连贯的字词:“……观测……”、“频率异常……”、“……不适……”、“撤离点……”。

    直到接近中间部分,有几页保存稍好,字迹虽然潦草模糊,但勉强能读:

    “……第七天。信号捕捉器反应持续增强,指向西北S7区域。李说听到‘低语’,头痛加剧。王拒绝再前进。我们必须上报……”

    “……第十一天。迷路了。指南针乱转。GpS无信号。那声音……不是风声。它在靠近。我们看见了……影子,在树后,很大,不像熊。开枪了,没打中,它跑了,很快……”

    “……(日期模糊)……只剩我一个人了。他们……不见了。不是走散。是消失了。背包还在,人没了。那东西……不是动物。它……懂得躲避,懂得等待。我的头……要裂开了。干扰弹用了,有点用,它怕那个声音……但弹药用完了……”

    “……找到这个水潭。暂时安全?不,没有安全。它还在附近。我知道。我在石头上刻了标记,如果……如果有人看到,快走,离开这片山,不要相信‘保护区’的说法,下面有东西……它们在……‘共鸣’……”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几页是彻底的水渍污迹和空白。

    易安捏着这本薄薄的、几乎要碎掉的笔记本,指节有些发白。一股寒意从脊椎慢慢爬升,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些话所透露出的信息。

    一支队伍(可能是科考队、勘探队,或者……别的什么小队),携带专业设备(信号捕捉器),进入这片山区,为了调查某种“信号”或“频率异常”。他们遭遇了难以理解的东西(影子、低语、头痛),队员离奇失踪,最后一人可能也凶多吉少。他们使用了“干扰弹”,似乎对那东西有驱散效果——这和自己那个信号发生器的作用何其相似!

    “它们在……‘共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们”指什么?是那种留下毛发和脚印的生物?还是别的?

    笔记本主人留下的警告,和她昨夜以及今天的发现完全吻合。这片山,确实不对劲。那种生物,不仅存在,而且似乎具备一定的……智能?或者至少是对特定频率能量异常敏感和排斥的特性。

    韩骁知道这些吗?他把自己引向这里,是巧合,还是有意?如果是有意,他希望自己在这里发现什么?还是仅仅因为这里足够荒僻危险,能暂时阻挡普通的追兵?

    问题越来越多,像滚雪球。

    易安将笔记本小心地收好,和信号发生器放在一起。这两样东西,可能是她目前掌握的、关于这诡异局面最直接的线索。

    她又检查了一下那个破背包和锈刀子,没有更多发现。她将还能用的那卷烂绳索小心拆解,选取其中尚未完全朽坏的部分收好。

    站起身,她望向溪流下游,又望向大山更深处的西北方向(笔记中提到“S7区域”)。不能再盲目乱走了。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安全的立足点。这个水潭据点虽然好,但离废弃村落和那种生物的踪迹还是太近。笔记本的发现证实了这里长期存在的危险。

    她需要一个更隐蔽、更易守难攻,最好还能观察到关键区域(比如废弃村落方向,或者进山要道)的地方。

    易安回到水潭,检查了那个粗糙的鱼篓——不出所料,空空如也,连诱饵都被冲走了。她没有气馁,这在意料之中。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没有再远行,而是全力经营这个临时据点。她用找到的绳索残段和削尖的木棍,在水潭通往她石檐浅洞的必经之路上,设置了两个更隐蔽的绊发预警装置。她用匕首费力地砍下一些带刺的灌木枝条,堆在石檐入口两侧,形成简单的障碍。她甚至尝试用找到的较为坚韧的树皮纤维和细藤,修补加固自己破烂不堪的靴子——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多撑几天。

    她还用军用水壶(清洗后)烧了一小壶水——这次她冒险在石檐最深处,用极小的枯枝和干燥苔藓生了一堆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明火的小火堆,水壶架在石头上,很快烧开。喝下热水的感觉,让几乎冻僵的内脏都熨帖了一些。她迅速熄灭火堆,仔细掩埋痕迹。

    热水,干燥的栖身地,相对稳定的水源和植物性食物。她的生存条件得到了初步的、极其简陋的改善。但精神上的压力却更大了。知道了潜伏的、难以名状的危险,比单纯的未知更让人警惕。

    夜幕再次降临。易安躺在苔藓铺上,怀里抱着枪,耳朵捕捉着瀑布声之外的每一丝异响。笔记本上那些潦草惊恐的字句,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它在靠近……”

    “……不是动物……”

    “……干扰弹……它怕那个声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信号发生器。这东西,和笔记本里提到的“干扰弹”,是同类物品吗?如果是,那么它针对的“它们”,到底是什么?和城市里追捕她、与余娉事件相关的那股势力,又有什么联系?

    隐隐地,她感觉到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山林的诡异、信号发生器的特殊、余娉的昏迷、以及那些装备精良、行事狠辣的追兵,串联了起来。但这条线还太模糊,缺少关键环节。

    她需要证据,需要更多的信息碎片。

    而获取信息的途径……或许,就在那个废弃的村落,或者,沿着那串新鲜的、通往深山的大脚印?

    这个念头让她后颈发凉。主动去探查那种东西,风险极高。但被动等待,在这食物匮乏、危机四伏的山林里,同样意味着坐以待毙。更何况,追兵迟早会扩大搜索范围,山外也并非安全之地。

    必须主动。但必须有计划。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筹划:首先,需要进一步确认那种生物的活动规律和领地范围。其次,需要找到更可靠的食物来源(也许可以尝试制作更有效的陷阱,或者寻找可食用的块茎、坚果)。第三,需要找到一个比水潭更隐蔽、更利于长期隐蔽和观察的落脚点。最后,在条件允许、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对废弃村落或生物踪迹进行有限度的、谨慎的侦察。

    一步一步来。活下去,然后,撬开这秘密的一角。

    山风穿过石檐,带着瀑布的水汽,冰冷地拂过她的脸。易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明天,又将是一场在生存边缘的艰难跋涉,和对未知恐惧的正面相对。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但握枪的手,依旧稳定而有力。山林沉默着,瀑布轰鸣着,仿佛亘古如此。而在这片古老而诡异的寂静里,一个伤痕累累却意志如铁的女人,正开始编织她的生存之网,并试图窥探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令人不安的真相。她的故事,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中,正缓缓翻开更加诡谲而危险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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