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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

    五月二十三日,傍晚。

    通讯班的帐篷里,电台突然响了。

    老周一把扑过去,抓起耳机,手指飞快地在纸上记录。

    三分钟后,他攥着电报纸冲出帐篷。

    “军座!”

    刘睿正站在城墙上看地图,听到喊声转过身。

    老周跑上来,把电报纸递过去,嘴里喘得像拉风箱。

    “黄杰……黄杰的第八军……”

    他说不下去了。

    刘睿一把抢过电报。

    一行行看下去。

    “第八军军长黄杰所部未经上级批准,于今日午间擅自放弃归德(商丘),全军向西撤退。”

    “归德城防已全面崩溃,日军第十六师团先头部队已进入城区。”

    “第一战区司令部紧急电令黄杰停止后撤,黄杰未予回复。”

    刘睿把电报纸攥成一团。

    手背上的筋全绷起来了。

    又一个。

    桂永清丢了兰封。

    黄杰丢了归德。

    两个委员长的嫡系,一个接一个地跑。

    十几万人围两万人的仗,围成了这个鸟样。

    “老周。”

    “在!”

    “王铭章的部队现在在什么位置?”

    老周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之前的通讯记录翻了翻。

    “最后一次联络是今天上午。”

    “王军长的部队已经到达商丘以东三十里的李口镇。”

    “正在和于学忠的五十一军建立联系。”

    刘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握着电报纸的手一直没松。

    商丘以东三十里。

    黄杰从商丘往西跑了。

    日军第十六师团从东面涌进了商丘。

    王铭章的五千人,就在日军侧翼。

    三十里。

    骑兵一个冲锋的距离。

    “给王铭章发报。”

    刘睿的声音干脆利落。

    “告诉他——归德已失,黄杰西撤,日军第十六师团正面已无阻挡。”

    “他的部队暴露在日军侧翼,极为危险。”

    “建议他立即——”

    刘睿的话停了。

    他盯着地图看了五秒。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建议他撤退?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但王铭章的部队刚恢复士气,一味后撤可能会再次打垮他们的精气神。

    建议他固守?那是让他用五千人去硬撼一个甲种师团,是送死。

    刘睿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想起了滕县血战后的王铭章。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已经蜕变了的将领。

    他不再是只会死战的蛮牛,他懂得审时度势。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是王铭章,绝不希望在千里之外被一个遥控的命令束缚住手脚。

    信任,有时候比任何命令都更有力量。

    “不。”

    他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陈默说。

    “把详细情况通报给他,不给任何建议。”

    “王铭章是师长,战场瞬息万变,让他自己判断。”

    老周应声去了。

    陈默从城墙下走上来。

    他也收到了消息。

    脸色铁青。

    “世哲,黄杰也跑了。”

    “我看到了。”

    “商丘一丢,陇海路东段彻底断了。”

    陈默在地图上比画了一下。

    “日军第十六师团占领商丘之后,可以沿陇海路向西和土肥原会合。”

    “也可以南下,威胁我们永城的侧翼。”

    刘睿摇头。

    “他们不会南下打永城。”

    “永城对他们没有战略价值。”

    “他们的目标是西边。”

    “郑州。”

    陈默没吭声。

    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日军两个师团——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和商丘方向的第十六师团——一旦会合,沿陇海路西进的兵力就不是两万人了。

    是四万人以上。

    薛岳的合围计划已经彻底破产。

    “兰封那边呢?”刘睿问。

    “薛岳还在打。”

    陈默翻出另一份电报。

    “他在组织反攻,试图重新夺回兰封城。”

    “但桂永清的二十七军已经撤到了开封附近,根本不听薛岳的指挥。”

    “邱清泉和俞济时还在拼命。”

    “可缺口太大了,补不上。”

    刘睿把地图折起来,夹在腋下。

    “走,下去。”

    两人走下城墙,穿过街道,回到县衙。

    刘睿刚进院子,张猛从对面迎过来。

    手里拿着一张纸。

    “军座,弹药和运力的数字算出来了。”

    “全军西移两百里,需要卡车至少四十辆,骡马二百匹。”

    “咱们现在有缴获的日军卡车十一辆,能用的八辆。”

    “骡马一百三十匹,差七十匹。”

    “弹药方面,105炮弹四百二十发,82迫击炮弹六百发,步枪弹充足。”

    刘睿接过纸扫了一眼。

    “卡车不够。”

    “骡马也差。”

    张猛搓了搓手。

    “我让人去永城周边村子里征调,能凑个三四十匹。”

    “先征。”刘睿把纸还给他。“不够的部分再想办法。”

    张猛刚要走,刘睿叫住他。

    “猛子。”

    “嗯?”

    “你听说过黄杰这个人吗?”

    张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歪。

    “第八军军长嘛,黄埔一期的。”

    “委座的宝贝疙瘩。”

    “咋了?”

    “他今天把商丘丢了。没打就跑了。”

    张猛的脸涨红了。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半天蹦出两个字。

    “狗日的!”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是桂永清,再是黄杰。”

    张猛攥着拳头在大腿上砸了一下。

    “这帮龟儿子,把十几万人的仗打成了笑话!”

    “老子在永城拿一个师打残了鬼子一个师团!”

    “他们十几万人围两万人,围个屁!”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

    院子里几个参谋的头都转过来了。

    陈默走过来按住他的肩。

    “猛子,小点声。”

    张猛瞪了陈默一眼,但到底闭了嘴。

    他重重一跺脚,转身大步走了,脚底板把地上的碎石踢得乱飞,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刘睿看着张猛狂怒的背影,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没有安抚,也没有制止,只是默默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议事厅。

    “哗啦——”

    他将地图在桌上猛地铺开,巨大的声响让院子里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只见刘睿没有去看任何人,手指如同铁钳,死死地按在了李口镇的位置。

    王铭章。

    五千人。

    八门四一式山炮,八门九二步兵炮。

    几百支三八式步枪。

    面对的是一个甲种师团的侧翼。

    刘睿的电报已经发出去了。

    现在只能等。

    等王铭章的回电。

    等了一个时辰。

    天彻底黑了。

    电报来了。

    老周亲自送进来的。

    刘睿展开电报纸。

    王铭章的电文很短。

    只有四行。

    “归德失守,我部已知。”

    “第十六师团主力正沿陇海路西进,侧翼空虚。”

    “我决定率部从李口镇出击,截击日军后卫及辎重部队。”

    “川军不卖友,不怯战。王铭章。”

    刘睿把电报看了两遍。

    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按住“截击”两个字。

    王铭章要打。

    不是防守,不是撤退。

    是主动出击。

    从日军侧翼插进去,截他的后卫和辎重。

    这个选择,胆子大得惊人。

    但刘睿知道,王铭章不是莽撞。

    第十六师团刚拿下商丘,主力正沿陇海路往西赶。

    追着和土肥原会合。

    部队在运动状态中,阵型拉长,前后脱节。

    后卫和辎重是最薄弱的环节。

    王铭章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趁日军顾头不顾尾,从侧面捅一刀。

    打完就跑。

    如果成功,能迟滞第十六师团的西进速度。

    给薛岳多争取一两天。

    如果失败——

    刘睿不愿意想这个“如果”。

    “陈默。”

    “在。”

    “给王铭章回电。”

    “内容——兄之决心,我部深感钦佩。永城方面将密切关注战况,必要时可提供炮火支援。”

    陈默提笔记下,然后停了。

    “世哲,永城到李口镇六十多里。”

    “我们的105打不到。”

    “我知道。”

    刘睿的声音没有波动。

    “但这封电报不是给炮兵看的。”

    “是给王铭章看的。”

    “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打。”

    陈默点了下头,转身出去发报。

    刘睿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

    马灯的光映在地图上,李口镇的位置被他用铅笔圈了一个圆。

    那个圆圈旁边,陇海铁路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向西。

    蛇的身体上,日军正在快速移动。

    而王铭章的五千人,正准备朝蛇的尾巴咬下去。

    李口镇的风,带着麦子抽穗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肃杀的凉意。

    镇子不大,几百户人家,大部分已经逃空了。

    王铭章就站在镇东头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前,面前蹲着七八个连长以上的军官。

    火把插在地上,烧得噼啪响。

    “黄杰跑了,商丘丢了。”

    王铭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日军第十六师团正沿陇海路往西开。”

    “主力已经过了商丘城,朝兰封方向去了。”

    “后卫部队和辎重车队还在商丘东郊到李口镇之间的路上。”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我们在这里。”

    树枝点了一个点。

    “日军的辎重队在这里。”

    又点了一个点。

    两个点之间,不到二十里。

    “今夜子时出发。”

    王铭章把树枝折断扔掉。

    “全师分两路。”

    “左路,一团从李口镇往北,沿村间土路迂回,绕到日军辎重队的西面,切断他们和主力的联系。”

    “右路,二团从正面压上去,火力吸引日军注意。”

    “山炮集中使用,开火后打三轮齐射,不等日军反应就转移阵地。”

    “步兵跟着炮声冲。”

    “目标——日军辎重车队和后卫步兵。”

    “能烧的烧,能炸的炸,能缴获的拉走。”

    “打完不恋战,天亮之前全部撤回李口镇以南。”

    一个团长举手。

    “师座,日军后卫有多少人?”

    “侦察排回报,估计一个大队到一个半大队之间。”

    王铭章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到一千五百人。”

    “我们五千打一千五。”

    “还是从侧面打他的屁股。”

    “咱们是从滕县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条命是捡的!要是连这种捅鬼子屁股的便宜仗都打不下来,那就没脸再自称川军,更没脸去见刘军长!”

    几个军官低声笑了。

    笑声里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憋了太久之后即将释放的兴奋。

    滕县那场血战之后,这支部队里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绝境。

    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也知道恐惧之后,还能站着,就什么都不怕了。

    “散了。各回各的位置。”

    王铭章站起来。

    “子时准时出发。”

    “动作要快。”

    “刘军长把珍贵的山炮给了我们,在永城等着咱们的消息。”

    王铭章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中央军的那些大官老爷们可以跑,我们川军不能跑!”

    “永城的刘军长把信任和活路都给了咱们!这份情,咱们川军得知恩图报!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那些逃跑的龟儿子看扁了!”

    “让小鬼子也看看,什么他娘的叫川军!”

    军官们散去。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王铭章独自站在土地庙前。

    庙门歪了半扇,里面的泥塑土地爷缺了一条胳膊。

    他看了那尊泥像一眼。

    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往泥象脚下倒了一口水。

    “老人家,保佑我的弟兄们。”

    “打完这一仗,给你重修金身。”

    他把水壶盖拧紧,挂回腰间。

    转身走进了夜色。

    ——

    子时。

    李口镇以北的旷野上,五千人的队伍在黑暗中无声移动。

    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

    只有脚步踩在麦田里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骡马低鸣。

    八门四一式山炮被拆成零件,由骡马驮着,分散在队伍中间。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天地之间一片混沌。

    前方十五里外,日军辎重车队的灯火隐约可见。

    一串串光点沿着公路排列,像一条发光的虫子。

    王铭章走在队伍最前面。

    手里攥着一把从刘睿那里领来的德制驳壳枪。

    枪柄上的漆已经被汗浸得发黏。

    他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

    身后的五千个影子,每一个都跟得很紧。

    前方的灯火越来越近。

    日军辎重车队的轮廓渐渐清晰。

    卡车、马车、弹药箱、油桶。

    还有三三两两扛着枪在路边打盹的日军士兵。

    王铭章举起右手。

    队伍停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把手劈下去。

    山炮阵地上,八门四一式同时开火。

    橘红色的炮口焰撕裂了夜空。

    炮弹呼啸着砸进日军车队。

    第一辆弹药车被直接命中,殉爆的火光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

    冲锋号响了。

    五千个嗓子同时爆发出吼声。

    川军惯有的号子,带着辣椒味的杀气。

    “格老子的!弟兄们,冲!”

    王铭章第一个跃出麦田,朝着火光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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