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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

    黄冈军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煤油灯被拧到了最亮。

    陈守义把三个人堵在了屋里。

    这三个人是他下午从参谋处亲手挑出来的。

    一个姓周,原先在辎重营管过账目,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

    一个姓马,阆中老乡,早年在刘湘的省政府做过文书,算盘打得飞快。

    最后一个姓吕,是个沉默寡言的测绘兵,画图标注的本事一等一。

    三个人坐在桌前,面面相觑。

    陈守义把房门关上,转过身来。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人归我直管。”

    “不挂在参谋处的编制上,不挂在后勤处的编制上。”

    “对外只有一个名字——军贸科。”

    周姓参谋张了张嘴。

    “长官,这个科……是干什么的?”

    陈守义从怀里掏出那本跟了他一路的笔记本,翻开,拍在桌上。

    “看。”

    三个人凑过去。

    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整页纸。

    番号、人名、防区、矿产类型、战功数据。

    从第五战区的杂牌军到川军自己的兄弟部队,七八支队伍的信息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周参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

    陈守义没给他发愣的时间。

    “你,负责战报核验。”

    他指着周参谋。

    “所有送来的战报副本,你逐份比对军令部的备案记录。”

    “杀敌数字对不上的,退回去。”

    “战果描述含糊的,退回去。”

    “没有第五战区或第七战区稽查组盖章的,退回去。”

    周参谋咽了口唾沫,点头。

    陈守义又指向姓马的。

    “你,管矿产折算。”

    “铜矿、钨矿、锡矿、锰矿、铅矿、锌矿、铁矿、煤矿,八种。”

    “品位按百分之五为基准,上下浮动折价。”

    “一吨铜矿折多少支步枪,一吨钨矿折几挺机枪,军座已经定好了标准。”

    “你的活就是拿着秤和算盘,把账算死。”

    “差一两都不行。”

    马参谋连连点头。

    陈守义最后看向那个测绘兵。

    “老吕,你负责矿产勘验。”

    “以后有人送矿石样本过来,你带人去实地看。”

    “矿在哪,储量多少,品位如何,能不能开采,你都要写成报告交给我。”

    “不许听对方吹牛,只看石头说话。”

    吕测绘兵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的分工定完了。

    陈守义从桌下拎出一个木箱,打开。

    里面是三套崭新的空白账册、两瓶墨水、一把算盘。

    “从今晚开始,你们就在这间屋子里办公。”

    “军贸科的所有文件,只有三个人能看。”

    “我,军座,还有你们自己。”

    陈守义的阆中口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三人齐声应道。

    陈守义转身推开门,迈步走向军部大楼。

    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到刘睿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刘睿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黄冈到六安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各种符号。

    陈守义进门,立正。

    “军座,军贸科已经搭起来了。三个人,各管一摊。”

    刘睿抬起头。

    “坐。”

    陈守义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刘睿放下手里的铅笔,靠向椅背。

    “守义,军贸科的规矩,我再跟你过一遍。”

    “三条,一条都不能含糊。”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认人情,只认账本。”

    “不管来的是谁的部队,不管他是哪一路的番号。”

    “川军也好,西北军也好,东北军也好。”

    “你拿战功来,我查账。你拿矿石来,我过秤。”

    “数字对了就发货,数字不对就滚蛋。”

    “谁要是托人说情、递条子、打招呼,一概不理。”

    “你陈守义要是碍于面子给人开了后门,我撤你的职。”

    陈守义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军座放心,这个门,我守得住。”

    刘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战功必须有军令部稽查组的核实印章。”

    “没有印章的战报,哪怕写得天花乱坠,一律不认。”

    “有人拿着师长、军长的签字来糊弄,也不认。”

    “我只认稽查组的章。”

    “这是死规矩。”

    陈守义把这条记在本子上。

    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三,矿石必须经过军贸科的技术员实地勘验。”

    “对方说他防区里有铜矿,行,我派人去看。”

    “矿石品位、储量、开采条件,都要写成白纸黑字的勘验报告。”

    “报告上签了字的,我才定价。”

    “报告没签字之前,一颗子弹都不出库。”

    刘睿说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那上面是他用钢笔写好的兑换比例表。

    武器对应战功,武器对应矿石,弹药对应矿石。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把纸递给陈守义。

    “这张表,你让人誊抄十份。”

    “以后谁来谈买卖,先让他看这张表。”

    “价格就是价格,不讨价还价。”

    陈守义双手接过那张纸,目光从头扫到尾。

    他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

    “军座,这个价……定得不低。”

    刘睿看着他。

    “低了,厂子撑不住。”

    “高了,没人来。”

    “这个价,是我算了三遍的。”

    “原材料成本、运输损耗、工人工资、设备折旧,全算在里头了。”

    “谁觉得贵,他可以去找何应钦要。”

    “看何部长给不给他。”

    陈守义没再说什么,合上本子。

    “我今晚就让人誊抄。”

    “明天一早,军贸科正式运转。”

    刘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铅笔,低下头看地图。

    陈守义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军座。”

    “嗯?”

    “第一批杂牌军的战报和矿石样本,最快两三天就会送过来。”

    刘睿头也没抬。

    “先收着,分类归档。”

    “等厂里的军火到了黄冈,再通知他们来领货。”

    “把咱们定下的规矩,原原本本告诉每一个来人。”

    “白纸黑字摆在桌上,愿意就签,不愿意就走。”

    “绝不勉强。”

    陈守义应了一声,关门离去。

    屋里只剩刘睿一个人。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他盯着地图上黄冈以东的那条防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十天。

    厂里的军火最快七天到。

    这七天里,岗村宁次要是动手,他手里的存货已经见了底。

    刘睿攥了攥拳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眼下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三天后。

    果然不出陈守义所料。

    六安那边的杂牌军将领,动作比预想的还快。

    第一个送来战报副本的,是那个山东口音的崔中将。

    他派了一个营长,骑马赶了两天一夜,怀里揣着一份盖着第五战区稽查组大印的战报,外加一封亲笔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刘军长,战报在此,请查收。崔某的弟兄们,等着吃饭。”

    紧随其后的,是那个河南少将的矿石样本。

    一筐黑乎乎的铜矿石,用麻袋裹着,从鄂豫皖交界处的山沟里挖出来的。

    附带一份手写的矿产说明,字迹歪歪扭扭,但数据写得很认真。

    陈守义按照规矩,逐一登记造册。

    战报交给周参谋核验印章和数据。

    矿石样本封存编号,等老吕抽空去实地勘察。

    第四天,又有两份战报送到。

    第五天,一筐钨矿石和一份锰矿勘探记录到了。

    第六天傍晚,姓马的文书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

    “陈长官,又来一个!说是河南那边的,送来一袋子铅矿石!”

    陈守义正低头核对一份来自五战区的战报,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堆成了三摞,分别贴着“战功待核”、“矿产待验”、“已归档”的标签。

    “待验”那一摞最高,已经摇摇欲坠。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忍不住苦笑。

    “这才几天光景,就快把门槛给踏破了。”

    与此同时。

    一个消息正在川军各部之间疯传。

    传得比电报还快。

    范绍增从刘睿那里拉走了两门山炮、两门步兵炮、一千四百支三八大盖。

    杨森拿了三门山炮、一千支步枪、一堆轻重机枪。

    这两个人回到各自驻地之后,根本藏不住。

    几千支步枪和几门大炮,你怎么藏?

    范绍增更是不知道收敛两个字怎么写。

    他把那两门步兵炮往营门口一摆,专门叫人刷了一层新漆,炮管锃亮。

    谁路过都能看见。

    消息从广济传到黄梅,从黄梅传到罗山。

    川军的圈子不大,将领之间的消息网比参谋处的电台还灵。

    第七天。

    黄梅。

    第四十四军军长王缵绪,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他面前站着自己的副官。

    副官刚从广济回来,一脸掩饰不住的震惊。

    “军座,属下亲眼看到了。”

    副官的声音有点发抖。

    “范绍增那两门炮,是日本四一式山炮改的步兵炮。保养得极好,炮管里头连一点锈斑都没有。”

    “还有那些三八大盖,一箱一箱码在库房里,全是原装货。”

    王缵绪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敲了两下。

    “他说是刘睿给的?”

    “范绍增自己吹的,说是在黄冈当面分的。杨森也拿了一批,比他还多。”

    王缵绪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刘湘的嫡系。

    第四十四军从四川打到湖北,一路啃的全是硬骨头。

    弟兄们的枪打坏了,补不上。军装破了,缝缝补补又三年。

    他去军政部要过东西,连门都没进去。

    现在倒好。

    范哈儿那个半路出家的袍哥,居然比他先吃上肉了。

    “把许绍宗叫来。”

    王缵绪的语气沉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

    第一四九师师长许绍宗匆匆赶到。

    他和王缵绪一样,都是刘湘的老部下,此刻驻防在黄梅东南方向。

    “仲渔兄,出什么事了?”

    许绍宗进门就问。

    王缵绪把副官的话原封不动转述了一遍。

    许绍宗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是说,刘睿手里有一座兵工厂,能造枪造炮?”

    “不光能造。”

    王缵绪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还搞了一套规矩出来。杀鬼子的战功可以换武器,防区里的矿石也可以换武器。”

    “连第五战区那些外路的杂牌军都排着队去领货了。”

    许绍宗猛地站起来。

    “那咱们呢?”

    “咱们是甫公的嫡系!”

    “他刘睿是甫公的亲儿子!”

    “总不能自家人还排在外人后头吧?”

    王缵绪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别急。”

    “我已经让人去联系潘文华了。”

    “二十三军就在鄂东,离咱们不远。潘仲三是甫公的老弟兄,跟刘睿走得最近。”

    “从他那里搭个桥,比咱们贸然跑去黄冈管用。”

    许绍宗一拍大腿。

    “行!就听仲渔兄的安排!”

    同一天。

    罗山。

    第四十五军一二七师师长陈鼎勋,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他的情况比王缵绪更复杂。

    第四十五军是邓锡侯的部队。

    邓锡侯和刘湘的关系,说好听了叫同僚,说难听了叫对手。

    川军内部的派系恩怨,剪不断理还乱。

    陈鼎勋坐在指挥部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他手下的一二七师,穷得叮当响。

    从四川出来的时候,一个连只有三十多条枪。

    到了湖北之后,打了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枪又损耗了一批。

    现在全师能拿出来的完好步枪,不到八百支。

    一个师啊。

    八百支枪。

    有些排只有两条枪,其他人拿着红缨枪和大刀片子。

    他去找过邓锡侯。

    邓锡侯两手一摊——“我也没有。”

    他去找过战区的后勤。

    后勤的人翻了翻花名册,说:“你们四十五军排在第三批补给序列。第一批是中央军,第二批是……还是中央军。”

    陈鼎勋差点掀了桌子。

    现在听说刘睿那边有路子。

    可他是邓锡侯的人。

    刘睿会不会因为派系的原因,把他拒之门外?

    陈鼎勋犹豫了整整一天。

    最终,他咬了咬牙。

    面子能当饭吃吗?

    弟兄们的命比面子值钱。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黄梅,送给潘文华。

    信上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

    三天后。

    鄂东某处。

    潘文华的二十三军驻地。

    王缵绪、许绍宗、陈鼎勋,三个人前后脚到了。

    他们没有带大队人马。

    每人只带了两三个随从,轻车简行。

    但走进二十三军的营区时,三个人的脚步几乎同时慢了下来。

    王缵绪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哨兵。

    营门口站岗的两个士兵,身上穿的军装干净整洁,脚上是皮靴。

    腰间的武装带扣得规规矩矩。

    肩上的枪——

    王缵绪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毛瑟98k。

    不是老套筒,不是汉阳造。

    是德国原厂的毛瑟98k。

    枪身的金属件泛着冷冽的乌光,木质枪托没有一道裂缝。

    许绍宗的目光落在另一个方向。

    营区内的操场上,一个连的士兵正在进行战术训练。

    他们手里端着的也是98k。

    腰间的弹药袋鼓鼓囊囊。

    每个班的队列里,都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

    副射手背上还挎着两个弹药包。

    许绍宗数了一下。

    一个连至少九挺轻机枪。

    他的一四九师一个营才六挺。

    陈鼎勋的脸色最难看。

    他看到了操场另一侧停放的火炮。

    那是一排75毫米步兵炮。

    灰绿色的涂装,轮毂上还挂着新鲜的泥巴,显然刚拉出去做过野外训练。

    他粗略数了一下。

    至少十二门。

    一个师的炮兵营都不一定有这么多。

    “这……”

    陈鼎勋的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后面的话全堵住了。

    潘文华就站在营部门口。

    他没穿外套,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衬衫,双手背在身后。

    看到三个人那副表情,他没有笑。

    “来了?进来坐吧。”

    营部里摆了一壶茶。

    四个人围桌坐下。

    王缵绪是个急性子,屁股还没坐热就开了口。

    “潘大哥,你这二十三军的装备……”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跟咱们不像是一个国家的军队了。”

    许绍宗在旁边补了一刀。

    “我看你这里头随便拉出一个连,火力都顶我半个团。”

    潘文华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你们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办事的?”

    王缵绪和许绍宗对视了一眼。

    还是王缵绪先开了口。

    “潘大哥,咱们不绕弯子了。”

    “我们听说你那个侄子刘睿手里有好东西。”

    “范哈儿和杨森都从他那拿到了货。”

    “我和绍宗也是甫公的老部下,跟了甫公半辈子。”

    “这条路子,您能不能给我们牵个线?”

    许绍宗紧跟着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潘大哥您跟刘睿走得最近,帮兄弟们说句话。”

    潘文华放下茶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向坐在最边上、一直没吭声的陈鼎勋。

    “老陈,你呢?”

    陈鼎勋身子绷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拧得像拧毛巾。

    “潘军长,我……我的情况跟他们不一样。”

    “我是邓锡侯的人,这个大家都清楚。”

    “我来找您,说实话,心里没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可我手底下的弟兄实在撑不住了。”

    “一个师八百条枪。有些兵拿着竹竿削的矛上阵。”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命去填日本人的枪口。”

    陈鼎勋抬起头,眼圈泛红。

    “潘军长,您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转身就走,绝不让您为难。”

    营部里安静了几秒。

    潘文华看着陈鼎勋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沉默了片刻。

    “老陈,你多虑了。”

    潘文华的声音平稳。

    “二十三军身上这些装备,全是世哲给的。”

    “他给我的时候,没问我姓潘还是姓刘。”

    “他只问了一句——你的兵能不能打鬼子?”

    潘文华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世哲那小子定了规矩。”

    “杀鬼子换枪,挖矿换炮。”

    “你有战功就拿战报去,有矿产就拿矿石去。”

    “公平交易,谁来都一样。”

    “不管你是刘湘的人,还是邓锡侯的人,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人。”

    王缵绪一拍大腿。

    “那我们现在就去黄冈!”

    潘文华摆了摆手。

    “别急。”

    “再过几日,世哲要正式公布战功和矿产兑换武器的细则。”

    “听说第五战区那边也有几个将领要过去。”

    “到时候咱们一起前往黄冈,看看他定的什么章程。”

    潘文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去了之后,你们自己跟他谈。”

    “他的规矩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能接受就签字画押,接受不了就回来。”

    “我只负责带路,不负责讲价。”

    王缵绪连连点头。

    “行!就按潘大哥说的办!”

    许绍宗也站起来,抱拳。

    “多谢潘大哥!”

    陈鼎勋最后一个起身。

    他对着潘文华深深鞠了一躬。

    “潘军长,这份情,陈鼎勋记下了。”

    潘文华摆了摆手,没有多说。

    三个人告辞离开。

    走出营区大门的时候,陈鼎勋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排停在操场边上的步兵炮。

    阳光打在炮管上,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攥紧了拳头。

    不管刘睿开什么价,他都认了。

    只要能让弟兄们手里有枪。

    营部里。

    潘文华独自坐着,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

    他端起茶碗,发现已经见了底。

    “世哲啊世哲。”

    他把空茶碗放回桌上。

    “你这张网,越织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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