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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际线上那一丝灰白,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刘睿站起来。

    裤腿上沾满了露水。

    他没有拍。

    转身走下土坡,大步走向炮阵地方向。

    张猛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睡。

    靠着炮轮坐了一夜,眼睛闭着,耳朵竖着。

    远处每一声冷枪,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

    看到刘睿的身影从晨雾里走出来。

    张猛一骨碌爬起来。

    “军座。”

    刘睿走到他面前,没有寒暄。

    “诸元标定好了?”

    “昨晚标了三遍。”

    张猛拍了拍身旁那门105的炮盾。

    “二十四门炮,方位角二一八,表尺八七。”

    “闭着眼都能打。”

    刘睿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方。

    天边的灰白正在变成鱼肚白。

    丘陵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棱线上那十四辆坦克的炮塔,在晨光中露出了黑色的剪影。

    “再等五分钟。”

    刘睿的声音很低。

    “等天再亮一点。观测手要看得清弹着点。”

    张猛转身冲炮阵地吼了一嗓子。

    “全体就位!”

    二十四门105榴弹炮旁边,炮手们从地上爬起来。

    揉眼睛的、灌凉水的、往手心吐唾沫搓手的——三秒钟之内全部到位。

    装填手蹲在炮尾。

    瞄准手趴在瞄准具后面。

    弹药手抱着十四公斤八的高爆弹,双臂青筋暴起。

    张猛走到第一门炮旁边。

    右手高高举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手。

    天边的鱼肚白变成了浅橙色。

    太阳的边缘从地平线下探出了一个弧。

    刘睿开口了。

    “开炮。”

    两个字。

    很轻。

    但张猛听到了。

    他的右手猛地劈下。

    “放!”

    轰——

    第一门炮怒吼。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夹着灰白色的硝烟。

    十四公斤八的高爆弹带着尖啸声划过清晨的空气。

    紧接着。

    第二门。

    第三门。

    第四门。

    轰轰轰轰——

    二十四门105榴弹炮在三秒之内全部开火。

    大地在颤抖。

    脚下的泥土在跳。

    炮阵地周围的积水被震出了涟漪。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四千二百米外。

    丘陵正面棱线上,二十四发高爆弹几乎同时落地。

    火光。

    浓烟。

    泥土冲天而起。

    爆炸声从远处传回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观测手趴在前方二百米的观测壕里,举着炮队镜。

    “弹着点偏右一格!修正!”

    张猛扯着嗓子吼。

    “方位角左修半格!表尺不变!第二轮——放!”

    轰轰轰轰——

    又是二十四发。

    这一次更准。

    炮弹直接落在丘陵棱线上。

    棱线上最左边那辆坦克周围炸开了一片火海。

    泥土、碎石、沙袋碎片被气浪掀到了半空中。

    坦克的车体剧烈一震,左侧履带被弹片击中,几块履带板崩飞出去。

    但装甲没有穿。

    105榴弹炮的高爆弹不是穿甲弹。

    打不穿坦克正面的钢板。

    但能把坦克周围的步兵炸成筛子。

    能把坦克旁边的沙袋工事掀翻。

    能让坦克里面的日军炮手被震得流鼻血。

    张猛不在乎穿不穿得了装甲。

    “第三轮!全部覆盖棱线!”

    轰轰轰轰——

    丘陵正面被炮火笼罩。

    火光和浓烟连成一片,把整条棱线吞没了。

    爆炸声连绵不断,像一场暴风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丘陵上的日军工事在炮击中被翻了个底朝天。

    战壕的胸墙垮塌了大段。

    沙袋被炸散,沙子漫天飞舞。

    好几个机枪阵地连人带枪被埋进了泥土里。

    但日军的反击也来了。

    ——

    丘陵反斜面。

    稻叶四郎的十门105榴弹炮和山炮在第一轮炮击落地后的四十秒内完成了还击。

    日军的炮手虽然疲惫,但动作没有乱。

    十门炮,集中向中国军队的进攻集结地域开火。

    炮弹呼啸着越过丘陵棱线,落在后方的公路和稻田里。

    轰。

    轰轰。

    148师跟进部队的纵队里,一发炮弹落在公路边缘。

    弹片横飞。

    三个士兵当场倒地。

    又一发落在稻田里,炸起的泥浆溅了周围的人一身。

    “卧倒!”

    军官们扯着嗓子喊。

    士兵们趴在地上,手抱着头。

    炮弹继续落。

    一分钟之内,日军打了两轮齐射。

    二十发炮弹落在中国军队的后方区域。

    造成了六十多人的伤亡。

    张猛的脸黑了。

    “狗日的还有炮?!”

    他跳上观测车,抢过炮队镜。

    日军炮兵阵地在反斜面。

    他看不到。

    但他能根据炮弹的弹道逆推射击阵地。

    “观测手!算出来了没有?”

    “算出来了!方位角一九五,距离四千八!反斜面,约在棱线后方三百米!”

    张猛一拍车顶。

    “第一营、第二营继续覆盖正面棱线!”

    “第三营、第四营转移火力,方位角一九五,表尺九二!”

    “压他的炮!”

    十二门105转了方向。

    炮口抬高了两度。

    “放!”

    轰轰轰轰——

    十二发高爆弹越过棱线,砸向反斜面。

    爆炸声从丘陵后面传来。

    隔了十几秒,又一轮。

    再十几秒,第三轮。

    反斜面上烟尘滚滚。

    日军的炮击频率开始下降。

    从一分钟两轮,变成两分钟一轮。

    再变成三分钟一轮。

    不是被炸哑了。

    是炮弹快打完了。

    稻叶四郎逃出严恭山的时候,榴弹炮带走了,但弹药没带多少。

    每门炮不到三十发存量。

    对轰不到十分钟,弹药告急。

    参谋长跑过来报告。

    “师团长阁下!炮弹只剩不到一个基数了!再打下去——”

    稻叶四郎咬了咬牙。

    “停火。”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把剩下的炮弹留着。等中国步兵冲上来的时候再打。”

    日军炮兵阵地沉默了。

    张猛趴在炮队镜后面,盯着反斜面方向。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炮弹飞过来了。

    他咧嘴笑了。

    “打完了吧。”

    他跳下观测车,冲炮手们吼。

    “全部转回正面!继续轰棱线!”

    “把那些坦克周围的工事全给老子炸平!”

    二十四门炮重新调整方向。

    齐射。

    再齐射。

    丘陵正面被炸得寸草不生。

    ——

    但坦克还在。

    十四辆坦克蹲在棱线上,像十四只铁乌龟。

    炮弹在它们周围炸,弹片打在装甲上叮当响。

    但它们没有被摧毁。

    它们的炮管还在转。

    炮击间隙,坦克开火了。

    57毫米和47毫米炮弹从棱线上飞出来,落在进攻出发阵地。

    坦克并列机枪开始扫射。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山坡下方。

    秦风的一团在第一波步兵冲锋中就撞上了这堵铁墙。

    三个连从正面展开冲击。

    刚冲出一百米。

    坦克的炮弹落在队列中间。

    一发57毫米高爆弹在一个班的正前方炸开。

    弹片把三个人掀翻在地。

    紧接着机枪扫过来。

    嗒嗒嗒嗒嗒——

    子弹打在泥地上溅起一串串土柱。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长胸口中弹,仰面栽倒。

    后面的士兵趴在地上,抬不起头。

    “撤回来!都撤回来!”

    排长一死,副排长嘶吼着把人往回拽。

    秦风趴在前沿的一个弹坑里,身边是步话机。

    他抓起话筒,冲里面吼。

    “军座!鬼子的坦克太猛了!”

    “十四辆坦克架在棱线上,炮管对着下面!”

    “步兵冲不上去!一冲就被压回来!”

    话筒里沙沙的电流声响了两秒。

    刘睿的声音传过来。

    很稳。

    “秦风,听令。”

    “步兵停止正面冲锋。就地构筑掩体。”

    “我调75炮上来。”

    秦风愣了一下。

    “75炮?抵近打坦克?”

    “抵近直瞄。”

    刘睿的声音没有犹豫。

    “le.IG18的穿甲弹在五百米内可以击穿日军中型坦克的侧面装甲。”

    “正面不行,打侧面。打履带。打观察窗。”

    “我再调Flak30上来,平射压制坦克观察窗。20毫米穿甲弹三百米内打得穿。”

    秦风的眼睛亮了。

    “明白!”

    “你的人掩护炮组前推。”

    刘睿的声音硬了一度。

    “掩护好了。死一门炮,我找你算账。”

    秦风把话筒往地上一拍。

    “弟兄们!不冲了!”

    他从弹坑里探出半个脑袋,冲后面喊。

    “掩护75炮上来!”

    ——

    新一师炮兵团的步兵炮营接到了命令。

    十二门le.IG18从后方阵地被推了上来。

    每门炮四百公斤。

    六个人推,两个人拉。

    炮轮碾过泥地,陷了好几次。

    炮手们咬着牙,把炮从泥里拽出来,继续往前推。

    子弹从头顶飞过。

    弹片从两侧掠过。

    一个弹药手被流弹击中小腿,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把炮弹递给旁边的人,自己爬到一边用绑腿布扎住伤口。

    秦风的步兵在两翼展开,用Zb-26和mG-34朝棱线上猛扫。

    压制火力不需要精确射击。

    只需要让坦克里的日军不敢打开观察窗。

    弹雨泼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打不穿。

    但打得坦克里的日军心烦意乱。

    趁着这个间隙,第一门75炮被推到了距离棱线四百米的一个浅洼地里。

    炮手们把驻锄砸进泥里。

    瞄准手趴在瞄准具后面。

    前方四百米,棱线上最右边的那辆坦克正在转炮塔。

    它的侧面露了出来。

    “装穿甲弹!”

    炮手塞弹。

    关闭炮闩。

    “放!”

    砰——

    75毫米穿甲弹飞了出去。

    四百米的距离,弹丸飞行不到一秒。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炮弹正中坦克的侧面装甲。

    火花飞溅。

    坦克猛地一颤。

    侧面装甲被打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坦克里传出惨叫声。

    炮塔的转动停了。

    炮管耷拉下来。

    不动了。

    “打中了!”

    炮手们嘶吼着。

    秦风趴在弹坑里,看到那辆坦克冒出了黑烟。

    他一拳砸在泥地上。

    “好!再来!下一辆!”

    第二门75炮被推到了左侧三百米的位置。

    瞄准。

    装弹。

    放。

    砰——

    第二辆坦克的履带被打断。

    坦克原地打转了半圈,歪在了战壕边上。

    车体底部暴露出来。

    第三发炮弹直接钻进了底部装甲。

    轰——

    坦克内部殉爆。

    炮塔被掀开了一条缝,火焰从缝隙里喷出来。

    与此同时,六门Flak30防空炮被推到了前沿。

    炮管放平。

    瞄准棱线上的坦克。

    20毫米穿甲弹以每分钟一百二十发的速度泼了出去。

    嗒嗒嗒嗒嗒嗒——

    弹雨打在坦克的正面装甲上。

    穿不了正面。

    但有几发钻进了观察窗的缝隙。

    一辆坦克的观察窗被击碎。

    弹片和碎玻璃飞进车内。

    驾驶员的脸被撕开了半边。

    坦克失控,向右歪了过去,栽进了战壕。

    十四辆坦克。

    二十分钟之内,被击毁四辆,击伤三辆。

    剩下的七辆开始后退。

    它们从棱线上缩了回去。

    炮管还对着前方,但不敢再露出侧面。

    棱线上的铁墙裂开了口子。

    秦风从弹坑里一跃而起。

    “冲!”

    ——

    刘睿在后方观察哨看到了坦克后撤。

    “传令。”

    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炮火延伸,覆盖棱线后方两百米纵深。”

    “新一师从正面突击。”

    “148师从左翼迂回。”

    “桂军从右翼包抄。”

    “三面合围。同时压上去。”

    传令兵飞奔。

    三分钟后。

    张猛的二十四门105榴弹炮停止了对棱线的轰击。

    炮口抬高了一度。

    弹幕向后延伸。

    落在棱线后方的日军预备队集结区域。

    火光冲天。

    爆炸声连成一片。

    日军的掷弹筒阵地被压制。

    机枪阵地被炸哑了大半。

    棱线上的火力骤然减弱。

    秦风的一团从正面冲了上去。

    一千多人的散兵线,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98k,嚎叫着往丘陵上冲。

    右翼,苏祖馨的桂军残部三千五百人同时发起冲击。

    他们手里拿的是几个小时前刚发下来的三八式步枪。

    日本人的枪,打日本人。

    左翼,148师的两个团从丘陵西侧的缓坡攻了上去。

    三面。

    三万多人。

    朝着一座三十米高的丘陵涌去。

    日军的防线开始崩裂。

    棱线上的战壕里,日军士兵端着枪拼命射击。

    但正面、左翼、右翼全是人。

    打不完。

    掷弹筒拼命往外扔弹。

    轰轰轰——

    弹片在冲锋队列中飞舞。

    有人倒下。

    有人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耳朵,捂着耳朵继续跑。

    有人踩到了同伴的身体,没有停脚。

    秦风冲在最前面。

    驳壳枪打空了一个弹匣。

    换弹。

    继续打。

    二十步。

    十步。

    他一脚踹翻了一个沙袋,跳进了日军战壕。

    战壕里迎面扑来一个日军,刺刀捅过来。

    秦风侧身一让,驳壳枪顶在那人胸口。

    啪。

    日军仰面倒下。

    后面的一团士兵潮水一样涌进战壕。

    刺刀。枪托。手榴弹。

    白刃战在棱线上的战壕里爆发。

    ——

    就在这个时候。

    长江江面上传来了汽笛声。

    低沉的、浑厚的汽笛声。

    不是一艘船。

    是一群。

    刘睿猛地转头看向南方。

    江面上。

    两艘灰色的驱逐舰正从下游方向驶来。

    舰艏的菊花纹章在阳光下闪着光。

    驱逐舰后面,跟着四艘炮艇。

    编队呈一字纵队。

    速度不快,但稳稳地朝小池口靠过来。

    刘睿的右手猛地攥紧了缰绳。日本海军!他的心陡然一沉,时间对不上了。

    比电报里预估的早了整整两个钟头!雷动和刘汝明部的沿江炮火显然没能奏效,或许是日军舰艇凭借精准的舰炮火力和更厚的装甲,强行摧毁了部分岸防阵地;又或者,他们冒着炮火全速突围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个可怕的变数已经降临。

    驱逐舰的主炮开火了。

    轰——

    127毫米舰炮的炮弹呼啸着飞向岸上。

    落在中国军队左翼148师的阵地后方。

    爆炸掀起的泥土高达十几米。

    127毫米。

    比105榴弹炮的口径还大。

    威力更猛。

    一发炮弹炸出来的弹坑能塞进一辆卡车。

    148师左翼的一个连刚从缓坡上冲到半腰,舰炮的弹幕就盖了过来。

    连长被气浪掀飞出去五六米,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冲锋队列被打断了。

    士兵们趴在坡上,不敢动弹。

    丘陵上的日军听到了舰炮声。

    看到了江面上的军舰。

    欢呼声从战壕里爆发出来。

    “海军来了!海军来了!”

    日军的抵抗陡然加剧。

    刚才已经开始后退的日军士兵,重新端起了枪。

    掷弹筒的射击频率翻了一倍。

    一个日军军曹站在战壕里,挥着军刀嘶吼。

    “天皇陛下万岁!”

    身后的日军士兵跟着嚎叫起来。

    刘睿暗骂了一声。

    他迅速做出判断。

    “传令——Flak30抽出九门,转向江面!”

    “打舰艇!瞄水线以上!打观察窗、打甲板、打炮位上的人!”

    “不需要击沉,把他们逼远!不让舰炮瞄准我们的人!”

    命令传下去。

    九门Flak30防空炮从前沿阵地撤回来,炮口转向南方的江面。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调整方位角。

    三十秒后。

    九门20毫米高炮同时开火。

    嗒嗒嗒嗒嗒嗒——

    20毫米穿甲弹以每分钟一百五十发的速度泼向江面。

    弹道低平。

    弹丸掠过水面,打在最近的那艘炮艇侧舷上。

    叮叮当当。

    炮艇的侧舷装甲不厚。

    几发穿甲弹钻了进去。

    甲板上一个日军水兵被击中,惨叫着栽进了江里。

    炮艇的舵手本能地打了满舵。

    船身一歪,偏离了航线。

    后面的炮艇也开始规避。

    它们不敢靠得太近了。

    二十毫米穿甲弹打不穿驱逐舰的主装甲带。

    但打得穿炮艇的侧舷。

    而且那密集的弹雨打在钢板上的声音,足以让任何水兵心惊胆战。

    日军舰艇编队的阵型散了。

    炮艇往外撤了五百米。

    驱逐舰也把距离拉远了一些。

    舰炮继续开火,但精度下降了。

    炮弹落点偏差越来越大。

    有几发直接落进了江里。

    刘睿盯着江面看了五秒。

    逼退了。

    暂时的。

    但日军舰艇不会走。

    它们会在射程外游弋,等待时机。

    更要命的事情还在后面。

    ——

    “军座!东面!”

    陈守义从后方策马冲过来,脸上全是汗。

    “148师来电!小池口东岸发现大股日军!正在渡江登陆!”

    刘睿接过电报。

    扫了一眼。

    波田支队第四联队。

    从九江方向渡江过来的。

    在日军舰艇的掩护下,从小池口东岸的浅滩登陆。

    兵力约三千人。

    正在向刘睿的右侧翼展开攻击队形。

    刘睿将电报纸在掌心攥成一团。

    他猛地闭上眼,战场上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脑海中飞速推演的沙盘。愤怒吗?不,是更深沉的冰冷。

    波田支队就像一把淬毒的尖刀,正恶狠狠地扎向他最柔软的侧翼。

    继续围死稻叶,自己的主力就有被反包围、拖入泥潭的风险。

    一个师团长的项上人头固然荣耀,但数万弟兄的性命,整个鄂东防线的安危,孰轻孰重?答案只有一个。他再次睁开眼时,那最后一丝不甘已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然取代。想全歼第六师团……已经不可能了。

    他必须做取舍。

    “传令148师。”

    刘睿的声音冷得像铁。

    “全师转向东侧。阻击波田支队。不惜代价。挡住他们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够了。”

    陈守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

    转身去发电。

    刘睿拨转马头,面朝丘陵方向。

    他举起望远镜。

    丘陵正面的战斗还在继续。

    秦风的一团已经攻上了棱线。

    桂军从右翼也咬上去了。

    日军的防线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

    但日军在拼命。

    背水一战的日军。

    等到了援军的日军。

    他们知道只要再撑一会儿,船就能靠岸。

    “不能给他时间了。”

    刘睿放下望远镜。

    ——

    丘陵后方。

    稻叶四郎站在反斜面的指挥所里。

    炮弹在头顶炸。

    泥土从头上簌簌地往下掉。

    他不躲。

    他在等。

    参谋长从前面跑回来。

    “师团长阁下!波田支队第四联队已在东岸登陆!正在向中国军队侧翼进攻!”

    稻叶四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来了。

    终于来了。

    他转向参谋长。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放弃一切车辆。放弃一切重武器。”

    “能销毁的就地销毁。来不及销毁的——”

    他顿了一秒。

    “不管了。人先走。”

    “所有能动的人,全部撤向渡口。上船。”

    参谋长愣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重武器——”

    “没有时间了。”

    稻叶四郎打断了他。

    “中国人已经攻上了棱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丘陵正面。

    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子。

    喊杀声从棱线上传下来。

    中国军队的军号在吹。

    嘹亮的、尖利的冲锋号。

    “走。”

    稻叶四郎转身朝江边走去。

    ——

    但他的命令还没传达完。

    刘睿的命令先到了。

    “全军冲锋。”

    四个字通过步话机、传令兵、军号,在整个战场上扩散开来。

    秦风在棱线上的战壕里听到了军号。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日军的。

    驳壳枪的弹匣已经打完了最后一发。

    他从地上捡起一支毛瑟98k,拉了一下枪栓。

    “弟兄们!军座下令了!”

    “冲!往江边冲!”

    一团的士兵从战壕里涌出来。

    右翼的桂军也在冲。

    苏祖馨挂着绷带的左臂已经渗出了鲜血。

    他用右手攥着一把驳壳枪,跟在自己的士兵后面跑。

    “广西的弟兄们!”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砂纸磨铁。

    “报仇!”

    三千五百名桂军士兵从丘陵右翼如洪水般涌下去。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

    严恭山上两千多弟兄的血还没干。

    今天,在这里讨回来。

    日军的防线崩溃了。

    不是缓慢的崩裂。

    是雪崩式的。

    棱线上的日军开始后退。

    一开始是有序的交替掩护后撤。

    退了不到两百米,建制就散了。

    军曹们在吼。

    军官们在骂。

    没人听。

    所有人都在往江边跑。

    稻叶四郎的销毁命令还没传达到各中队,中国军队就冲下了丘陵。

    日军来不及炸毁重武器。

    几辆坦克的驾驶员直接弃车跑了。

    引擎还在空转。

    炮管还对着前方。

    但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三门105榴弹炮被日军炮手拆下了炮闩。

    但其余七门连炮闩都没来得及拆。

    完整地留在了反斜面的炮位上。

    山炮、迫击炮、弹药箱、通信器材——

    丢了一地。

    滩头。

    日军向江边疯狂涌去。

    小池口渡口的石砌码头上,几艘从上游漂下来的木船和两艘日军的铁壳驳船正在靠岸。

    日军士兵争先恐后地往船上爬。

    有人被挤下了码头,掉进江里。

    有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往上爬。

    军官用刺刀背拍打着拥挤的人群,嘶吼着维持秩序。

    没有用。

    身后就是中国军队的刺刀。

    谁还管秩序。

    滩头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双方绞杀在一起。一个桂军老兵被刺刀贯穿了小腹,却在倒下前死死抱住日军的腿,用牙齿咬住了对方企图扣动扳机的手腕,嘶吼声含糊不清。

    新一师的一团冲到了码头边上。

    秦风的98k在三十米距离上连开五枪。

    五个正在爬船的日军从船舷上栽了下去。

    桂军从右侧杀进滩头。

    刺刀捅进日军的身体。

    枪声、惨叫声、江水的拍打声混成一片。

    日军的驱逐舰在江面上开炮了。

    127毫米舰炮不敢打滩头——怕误伤自己人。

    炮弹落在滩头后方一百米的位置。

    炸出一排巨大的弹坑。

    把后续冲上来的中国军队压在了弹坑后面。

    趁这个间隙。

    稻叶四郎带着身边的参谋部人员和一个大队的残兵,从码头西侧一个隐蔽的泊位登上了一艘铁壳驳船。

    驳船的引擎轰鸣着启动。

    螺旋桨搅起浑黄的江水。

    船身缓缓离岸。

    稻叶四郎站在驳船的甲板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池口的滩头上,火光冲天。

    他的士兵还在和中国军队厮杀。

    还有几千人没有上船。

    他没有等他们。

    驳船加速。

    向江心驶去。

    驱逐舰在远处鸣笛,朝驳船的方向靠拢,提供掩护。

    刘睿站在丘陵顶部。

    他看到了那艘驳船。

    看到了驳船甲板上那个穿着将官服的身影。

    距离太远。

    炮够不着。

    枪也够不着。

    他盯着那艘驳船看了三秒。

    没有说话。

    驳船越来越远。

    变成了江面上一个灰色的小点。

    然后消失在上游的江雾里。

    刘睿收回目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浊气,那股气息仿佛带走了胸中最后一点遗憾和紧绷。“传令。”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起伏。“停止追击。”

    “清点战场,收拢部队,优先救治伤员。”

    “所有缴获的日军重武器、车辆、弹药,派专人看管,造册登记。”

    他从丘陵上走了下来。

    脚步很稳。

    陈守义跟在后面。

    “军座……稻叶跑了。”

    刘睿没有回头。

    “跑了三四千人。”

    他的声音很淡。

    “但也留下了三四千。”

    他走到丘陵脚下的公路上,停住脚。

    回头望了一眼小池口的滩头。

    日军的尸体铺满了码头和江滩。

    还有几百个日军士兵跪在滩头上,双手举过头顶。

    他们已经放弃了抵抗。

    新一师的士兵端着枪围着他们,眼睛红红的。

    秦风站在那群俘虏前面。

    浑身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

    他回头看向刘睿的方向。

    等命令。

    刘睿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俘虏全部收押。一个不许杀。”

    传令兵跑过去传令。

    秦风听到命令,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开了。

    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码头的石阶上。

    腿软了。

    不是怕。

    是四天的仗打下来,撑到现在的那口气——泄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

    小池口的枪声彻底停了。

    江面上,日军的舰艇编队正在远去。

    烟囱冒着黑烟。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秦风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自己的,日军的,分不清了。

    他咧了一下嘴。

    裂口又渗出了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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