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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天路程。

    贵阳,桂林,衡阳。

    车队一路未停。

    九月的雨水在山道上留下一层泥浆,轮胎碾过去,泥点甩在车门下沿。沿途驿站、军需站、防空哨,一个接一个从车窗外掠过。

    到第四天傍晚,南昌城终于出现在刘睿眼前。

    城墙上的弹孔还在。

    一排一排,黑沉沉地嵌在砖缝里。有些地方被炮弹轰塌,临时用木架和土袋堵住,还没来得及重修。城门口人很多,挑夫扛着货担,商贩推着板车,宪兵提着步枪维持秩序,几名伤兵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军帽歪着,腿上还缠着发黄的绷带。

    重庆的公馆里,有茶香,有火漆印,有厚窗帘挡住外面的风。

    南昌没有。

    南昌有汗味、血腥味、霉粮味和刚打完仗的焦土味。

    这才是前线。

    不是饭桌上几句话能分完的地方。

    车队穿过城门,沿着被炮火炸得坑洼不平的街道往省政府旧址驶去。

    赣北绥靖公署的牌子已经挂起来了。

    新漆的黑底金字,挂在原省政府大院门口,在一片斑驳墙皮里醒目得有些扎眼。

    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车牌,立刻并脚敬礼。

    “军座!”

    刘睿推门下车。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急着进门。

    大门两侧聚着不少人。

    穿长衫的士绅。

    穿中山装的县府代表。

    还有几个穿旧式军装的保安团头目,腰间皮带扣擦得发亮,手按在配枪旁边,目光不住往刘睿身上扫。

    他们不是来迎接的。

    是来看人的。

    看这个二十岁的中将,是不是只会架炮轰城。

    看赣北绥靖公署这个新牌子,到底是临时挂出来糊弄人的,还是要真往赣北十三县扎根。

    刘睿扫了他们一眼。

    没说话。

    他抬脚进门。

    陈守义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抱着文件夹。

    门口那群人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声道:“这么年轻。”

    另一人立刻压低嗓子:“年轻?南昌城就是他打下来的。你先看看那城墙再说年轻。”

    说话的人闭了嘴。

    下午三点。

    赣北绥靖公署第一次民政会议召开。

    会议室是原省政府的大会议厅。

    墙上的旧标语还没拆干净,窗户有两块玻璃被震裂,用纸糊着。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赣北十三县代表。

    省府留用官员。

    各县保安团负责人。

    军需、财政、民政、粮秣、警备、交通各处人员。

    一张张脸都摆得端正。

    可端正下面,是试探,是盘算,是把话藏在肚子里的老官场习气。

    刘睿坐在主位,面前只放着一本薄册子,一支钢笔,一杯凉茶。

    陈守义坐在他右侧,摊开记录本。

    会议开始后,先是例行汇报。

    修水代表说桥梁被炸,急需木料。

    武宁代表说日军撤退时烧了两处仓库,县里缺粮。

    南昌城防处说城墙破损严重,需要工兵营支援。

    军需处说各部休整,军粮压力大。

    所有话听起来都正常。

    正常得挑不出错。

    直到管军粮的官员站起身。

    这人姓孙,原江西省府粮秣处副处长,南昌收复后被暂时留用。他四十多岁,圆脸,胡子修得很整齐,说话前还先拱了拱手。

    “刘长官,南昌战后存粮不多。前线十余万大军休整,军粮调拨须从各县征集。只是百姓刚遭兵灾,存粮有限。征多了,恐生民怨;征少了,又怕部队挨饿。”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低。

    “这个度,不好把握。还请刘长官示下。”

    话说得滴水不漏。

    听起来是替百姓考虑,也是替军队着想。

    几个县代表微微点头。

    两个保安团头目交换眼神。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新官上任,最难的是粮。

    你要粮,就是压百姓。

    你不要粮,部队就闹饷闹粮。

    无论怎么选,都有人能抓话柄。

    刘睿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翻开面前那本薄册子。

    纸页很轻。

    翻动声却让会议室慢慢静下来。

    “孙副处长。”

    “卑职在。”

    “你手上管的南昌城西军粮仓,账面存粮三千石。”

    孙副处长点头:“是。”

    刘睿抬眼看他。

    “我昨夜让军需科、宪兵队、卫生队三方一起去查了一遍。仓里有三成霉变。”

    孙副处长脸色微动,立刻道:“刘长官,南昌潮湿,战后仓库破损,粮食霉变难免。卑职已经准备上报……”

    “准备?”

    刘睿把册子往桌上一放。

    “霉变粮仓的门锁,是三天前换的。旧锁是谁拆的,新锁是谁买的,账上都有。仓库西侧两间房,屋顶完好,地面干燥。霉变的粮食堆在门口,里面好粮不见了六百石。”

    会议室里有人呼吸一顿。

    孙副处长嘴唇动了动:“这……这恐怕是清点有误。”

    刘睿没有提高音量。

    “今天早上辰时,两车粮食从城西仓出库。出库条盖的是粮秣处的印,签字是你副官代签。去向不是七十六军军营,也不是伤兵医院,是城南两家米铺。”

    他停了一拍。

    “这两家米铺的老板是谁?”

    会议室彻底安静。

    孙副处长额头渗出汗。

    不多。

    但顺着鬓角往下滑。

    “是……是在下表亲。”

    桌边几名地方官低下头。

    有人不敢再看刘睿。

    刘睿合上册子。

    “军粮霉变,是你失职。”

    “霉变后不上报,是你渎职。”

    “把军粮转给自家亲戚发战争财,是你贪污。”

    三个词落下,干脆得没有回旋。

    孙副处长膝盖一软,手撑住桌面。

    “刘长官!卑职也是一时糊涂,南昌刚收复,下面人手乱,账也乱……”

    刘睿看向门口。

    “军法处。”

    两名卫兵推门进来。

    “解除孙文涛一切职务。查封城西军粮仓。城南两家米铺立刻封账,粮食全部追回。人交军法处审。”

    “是!”

    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孙文涛。

    孙文涛这时才慌了。

    “刘长官!刘长官!卑职有话说!那些粮不是卑职一个人……”

    “带下去。”

    刘睿没有让他说完。

    门被拉开。

    孙文涛被拖出去,鞋底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第一刀落下。

    没有预兆。

    也没有商量。

    刘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第二件。”

    不少人背脊下意识绷住。

    刘睿翻到下一页。

    “伤兵抚恤。”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一名财政官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刘睿看见了。

    “南昌会战后,各县分到的伤兵安置费,多少到了伤兵手里,多少被中间截了?”

    那财政官员脸上还能维持镇定。

    “刘长官,抚恤发放牵涉县府、乡保、户籍核验,手续繁杂。战后道路不畅,有些拖延在所难免。”

    “拖延多久?”

    “三个月内应当可以补齐。”

    刘睿看着他。

    “南昌收复才几天,你就敢说三个月?”

    那人噎住。

    刘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信。

    信纸粗糙,字迹不齐。有些是伤兵自己写的,有些明显是请人代笔。

    “十二封投诉信。七个县的伤兵联名。有人断了一条胳膊,领到的抚恤只有三成。有人阵亡,家里老母拿到的米票被乡保扣了两个月。还有一名七十六军伤兵,在修水养伤,安置费被登记成已经发放。实际他只拿到两块法币。”

    财政官员立刻道:“刘长官,那可能是邮路不通,县里账册没有同步……”

    刘睿打断他。

    “南昌到修水的邮路,我给你当场走一趟?”

    那人闭嘴。

    刘睿把其中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这封信上的签收章,是你财政处的。日期是五天前。邮路不通,章怎么通的?”

    那人脸色一下灰了。

    桌边有人端茶杯,手停在半空。

    刘睿看向陈守义。

    “停职审查。财政处账本封存。所有伤兵抚恤重新核发。三日内列出名单,七日内补发第一批。”

    陈守义立刻记录。

    “是。”

    财政官员站起来,想说话。

    门口卫兵已经进来。

    他又坐回去。

    两名卫兵把他带走。

    第二刀落下。

    这次会议室里连椅子摩擦声都没了。

    几个县代表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终于明白,刘睿不是来听汇报的。

    他是揣着刀来的。

    刘睿翻开第三份文件。

    “第三件。保安团整编。”

    三个保安团头目同时抬头。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赣北各县保安团名义上归省保安司令部管,实际都是地方地头蛇。打仗时有的守城,有的逃散,有的趁乱捡枪倒卖,有的拿着保安名义向灾民收“护路费”。

    南昌会战刚结束,部队忙休整,地方秩序靠他们维持。

    他们以为刘睿不敢马上动。

    至少不敢当着十三县代表动。

    刘睿把整编办法推到桌子中央。

    “从即日起,赣北各县保安团统一由绥靖公署节制,不再经省保安司令部转手。”

    第一条出来,三个保安团头目的脸色同时变了。

    “第二,各县保安团编制压缩三成。老弱、吃空饷、战时擅离职守者,一律清退。编余可转入县治安巡防队,不得继续领保安团饷。”

    有人张了张嘴。

    刘睿没有看他,继续念。

    “第三,保安团粮饷由绥靖公署军需处统一发放。县府不得截留,团部不得虚报。每月点验一次,人枪册不符者,团长停职。”

    长桌尽头,一个姓胡的保安团长终于忍不住。

    “刘长官,保安团熟悉地方,若骤然改隶,怕下面弟兄不服。再说,省保安司令部那边……”

    刘睿抬头。

    “你是听省保安司令部的,还是听赣北绥靖公署的?”

    胡团长喉咙一堵。

    刘睿把另一份纸拿起来。

    “胡启明,德安县保安二团团长。南昌会战期间,你部奉命守德安南路。日军未至,你先撤到县城以西。战后你报损步枪二百三十支,实际有七十六支流入城东黑市。”

    胡团长脸色顿时变了。

    “刘长官,这是谁造谣?”

    “枪号在这里。”

    刘睿把纸放到桌上。

    “其中十一支,昨天从你的亲兵手里查出来。还有二十四支,在城东福顺当铺后院。掌柜已经招了。”

    胡团长额头冒汗。

    他终于知道,今天不是商议整编。

    是宣判。

    刘睿看着他。

    “你可以继续提意见。”

    胡团长嘴唇抖了一下,最后低下头。

    “卑职……没有意见。”

    刘睿环视全场。

    “还有谁有意见?”

    无人开口。

    刚才还准备抱团的保安团头目,一个个坐得笔直。

    猴子很聪明。

    鸡已经杀了三只,没人愿意做第四只。

    刘睿把整编办法递给陈守义。

    “发下去。各县三日内报人枪册,七日内完成第一轮点验。逾期不报,停粮停饷。”

    “是。”

    会议到这里,已经没人再敢用套话探底。

    后半场的重建汇报顺得离谱。

    修水要木料,批。

    武宁要修桥工兵,列入第二批。

    南昌城防工事改造,交谷良民和工兵营联办。

    伤兵医院缺药,由军医处先调青霉素低剂量储备,重症优先。

    一个时辰后,会议结束。

    众人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了不少。

    门外那些等消息的士绅、团头,看见出来的人脸色不对,立刻围上来问。

    没人敢大声说。

    只一句话传得最快。

    “刘世哲不是来坐衙门的。”

    “他是来查账杀人的。”

    傍晚。

    谷良民来见。

    他带来一摞军务简报,走进书房后,先敬礼。

    “军座。”

    刘睿示意他坐。

    谷良民把简报摊开。

    “南昌城防,日军原工事已经改造六成。北门和赣江码头两处炮位重设完成,工兵营正在修地下弹药库。”

    “部队休整,南昌会战伤亡缺额已经补齐八成。剩下两成等川东补训处下一批新兵。”

    “弹药方面,75山炮弹够用,105炮弹偏紧。张猛那边每天都在催。”

    刘睿道:“昆明补给还在路上。先限量训练。”

    谷良民点头。

    “三十集团军方面,王陵基老将军已经收到扩编通知。回电很短,只有一句:兵来能练,枪来能打。”

    刘睿点了点头。

    这是王陵基的性子。

    老川军,不爱写漂亮话。

    “二十三军呢?”

    “潘文华部驻修水、武宁北翼防线。部队士气还稳,就是补给线拉得长,民夫和骡马不够。”

    “从保安团整编出来的可用人员,优先补治安巡防和运输队。”

    “是。”

    谷良民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压低。

    “还有一个事。陈默那边。”

    刘睿抬眼。

    “粮食?”

    谷良民点头。

    “新三师在赣江东岸驻防。前几天跟当地保安团闹了摩擦。原因是保安团扣了军粮,说县府还没盖章,不能放。陈默带一个排围了保安团部,把粮食拉回去了。”

    刘睿问:“状子呢?”

    “本来省保安司令部要告到重庆。今天下午您砍了粮秣处的人,保安团那边自己把状子撤了。”

    刘睿轻哼一声。

    “知道怕就好。”

    谷良民道:“陈默那脾气,怕是还觉得自己没错。”

    “让他晚上来。”

    “是。”

    当晚。

    陈默进门时,军帽拿在手里,脸上还有赣江东岸的尘土。

    他进门没先坐,也没先敬礼,张口就道:“那帮保安团就是欠收拾。”

    刘睿抬头。

    “我还没问。”

    陈默把帽子往桌上一放。

    “你问不问都一样。粮食是我们的,条子也是军需处开的。他们扣着不放,不就是等着要好处?我不围他,他能拖三天。”

    刘睿看着他。

    “粮食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人伤了没有?”

    “没有。”

    “枪响了没有?”

    “没有。”

    “那你觉得自己做得干净?”

    陈默皱眉。

    “哪里不干净?”

    刘睿把一份空白公函推给他。

    “你现在是新三师师长,不是当年的旅部参谋。赣北绥靖公署已经挂牌,你有公章,有军令,有军需处签发的调拨单。遇到保安团扣粮,你可以发函,可以报告,可以请宪兵队执行。你带一个排围团部,事情做成了,话柄也留给别人了。”

    陈默不说话了。

    刘睿继续道:“省保安司令部把状子送到军政部,何应钦正愁没有赣北的料。到时候公函往我桌上一摆,问我一句:刘睿,你的师长是不是可以随便围地方武装?”

    陈默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懂。

    只是火气上来,先按老办法干了。

    “下次我走公函。”

    “不是下次。”

    刘睿看着他。

    “从现在起。所有粮秣、征调、治安、驻防纠纷,都走绥靖公署程序。我们现在不是临时作战集群。我们是赣北最高军政机关。你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只有枪,没有规矩。”

    陈默沉默了几秒,抓起桌上的帽子。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回来就好。”

    刘睿没说话。

    陈默背对他,声音低了些。

    “南昌这帮人,你不在的时候,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等。等看你在重庆被绊住,等看绥靖公署挂个空牌,等看咱们打完仗还得求他们办事。”

    他冷笑一声。

    “今天下午那三刀下去,舒服多了。”

    刘睿道:“舒服不是目的。”

    陈默回头。

    “那目的是什么?”

    “让他们知道,赣北换规矩了。”

    陈默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

    夜色压下来。

    南昌城里的灯火不多。

    远处赣江水声很低,城墙上的弹孔在月光下只剩一排黑影。

    与此同时。

    云南弥渡。

    兵工署验收组抵达外场时,天刚亮。

    山地清冷,空气比重庆干。几辆卡车停在试验棚外,棚内用帆布围住,中央是一台已经装上测试台的t-26发动机。

    俞大维亲自带队。

    他下车后,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叶企孙和胡庶华。

    两人都在。

    他心里定了半分。

    可后面车门又打开。

    两个人下来。

    军政部军械司技术参谋,段启文。

    军政部铨叙厅科员,顾绍棠。

    叶企孙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胡庶华也没多话,只把验收文件递给俞大维。

    “台架已经准备好。测试记录、拆解报告、材料报告,按验收权限分册存放。”

    俞大维点头。

    “开始吧。”

    发动机启动。

    先是低沉的咳动。

    接着转速上来,整座试验棚都被机械轰鸣填满。

    仪表盘指针开始跳动。

    转速,油压,水温,缸体温度,排气温度,一项项数据由技术员报出,再由记录员写下。

    段启文站在台架旁,抱着胳膊看了十分钟。

    他不是草包。

    军械司出来的人,至少懂机械。

    他盯着油耗曲线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转数波动在允许范围内。但油耗曲线和苏联原机数据有偏差。”

    叶企孙没有反驳。

    他把一份原始数据表推到段启文面前。

    “这是复刻时重新标定的曲线。苏联原机数据按平原工况记录。弥渡外场海拔、温度、燃油品质都不同,我们加了一组高原修正系数。”

    段启文翻开数据表。

    上面不是漂亮汇总。

    是密密麻麻的原始记录。

    日期,温度,转速,负载,油耗,水温,每一项都有。

    他看了两页,眉心收紧。

    “这个修正系数谁算的?”

    叶企孙道:“胡庶华先生带昆明分厂技术组算的。我复核过。”

    胡庶华补了一句:“你若要复算,旁边有计算尺。”

    段启文抬头看他。

    胡庶华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挑衅。

    就是让你算。

    段启文没有接计算尺。

    他绕到台架后侧,又看了一会儿。

    “缸体温度偏高一点。连续运转时间够不够?”

    叶企孙道:“一百二十小时。”

    段启文手一停。

    “多少?”

    “一百二十小时无故障连续运转。每小时一次记录,停机后拆检,磨损记录在第三册。”

    胡庶华把第三册推过去。

    “轴瓦磨损,活塞环,气门间隙,缸壁拉痕,全在里面。”

    段启文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就知道这一刀挑不下去了。

    数据太完整。

    完整到不像临时应付验收。

    他原本准备从油耗、温度、磨损三处入手。只要有一项含糊,就能写“性能尚需复核”。

    可现在对方连失败批次、偏差原因、高原修正都写进去了。

    你管这叫临时验收?

    这分明是等着他来挑。

    段启文合上册子。

    “数据我会带回去复核。”

    俞大维开口:“可以抄录公开测试数据。原始册不外带。”

    段启文看向他。

    俞大维语气平淡:“这是兵工署验收规程。原始记录归试制单位存档。”

    段启文沉默一息。

    “那就抄录。”

    另一边,顾绍棠打开本子。

    他不懂发动机。

    他来查的是人。

    “参与发动机复刻的技术人员,编制归属是哪个单位?”

    胡庶华抬头看他。

    “昆明分厂技术组。”

    顾绍棠笔尖落下。

    “隶属于?”

    “此事不在本次验收范围之内。”

    顾绍棠抬头。

    “发动机若后续列装,技术单位归属牵涉军械定型和预算编制。铨叙厅有权了解。”

    胡庶华没有接话。

    叶企孙也不说话。

    俞大维先开了口。

    “军委此次验收任务是发动机性能。编制问题,不列入验收范围。”

    顾绍棠道:“俞署长,军政部随组参与,也是奉部令……”

    俞大维看着他。

    “那就请军政部给赣北绥靖公署发正式函。这里是试验外场,不是铨叙厅办公室。”

    顾绍棠的笔停在纸上。

    这句话把路堵死了。

    他若再问,就是越权。

    而且说这话的是俞大维,不是刘睿的人。

    他没法当场顶。

    顾绍棠合上本子。

    “明白。”

    验收持续三天。

    段启文看了油耗,看了温度,看了拆解件,还亲手拿量具测了几处磨损。

    没有找到能写进报告的硬伤。

    顾绍棠试着找技术员单独问话。

    刚开口,旁边就有昆明分厂记录员坐下。

    “顾科员,问询需要两人在场,并形成书面记录。您问。”

    顾绍棠看着那张记录纸,半天没写第一个问题。

    他知道,问不出东西了。

    第三日下午。

    验收报告签字。

    结论栏只有四个字。

    性能合格。

    俞大维签名。

    叶企孙签名。

    胡庶华签名。

    段启文看着那四个字,最后也签了名。

    顾绍棠没资格签技术结论,只在随组记录上盖了章。

    报告送回重庆时,何应钦正在军政部办公室。

    他拆开文件袋,翻到最后一页。

    性能合格。

    四个字,干净得刺眼。

    何应钦没有骂人。

    也没有拍桌。

    他只是把报告放到一边,问了一句:

    “弥渡那边,没有其他的了?”

    办公室里没人回答。

    段启文低声道:“试验外场只开放了发动机台架和拆解件。核心生产区没有进入。”

    “为什么不进?”

    “俞署长说,验收任务是性能,不是工艺审查。”

    何应钦抬眼。

    段启文低下头。

    这话没错。

    错的是他们没有抓到能扩大战场的理由。

    顾绍棠道:“技术人员编制也没有问出来。对方要求军政部发正式函给赣北绥靖公署。”

    何应钦沉默片刻。

    “刘睿人在南昌?”

    “是。四日前离渝,昨日抵达。”

    何应钦拿起报告,又放下。

    他已经明白了。

    刘睿人走了。

    线没断。

    弥渡那边每一步都提前堵好。

    公开数据给你看。

    核心设备不给你碰。

    性能验收让你签。

    编制问题让你走正式函。

    这不是临时反应。

    这是预判。

    何应钦靠回椅背。

    半晌后,他道:“把报告归档。另拟一份函,询问赣北绥靖公署昆明分厂技术组编制归属和经费来源。”

    秘书立刻记录。

    “是。”

    何应钦看向窗外。

    重庆的雾沉沉压在屋檐下。

    政治立场那把刀断了。

    云南验收这一刀也没砍进去。

    可他没有收手的意思。

    刀不止一把。

    南昌。

    深夜。

    陈守义推门进书房,手里拿着三份电报。

    “军座,云南回电。”

    刘睿接过。

    第一份,叶企孙。

    验收通过。性能合格。段启文对油耗、温度、磨损提出疑问,均以原始数据答复。顾绍棠询问编制,被俞署长制止。

    第二份,胡庶华。

    一切按军座预案执行。核心生产区未开放。安宁设备未暴露。昆明分厂技术组人员未单独接受问询。

    第三份,俞大维。

    验收报告已签发。军政部随组人员未接触核心设备。后续若军政部追问编制,建议由赣北绥靖公署统一答复。

    刘睿看完,把三份电报摊在桌上。

    南昌这边,三刀砍了旧官僚的手。

    云南那边,三道门挡住了军政部的眼睛。

    何应钦看不到表情。

    但结果已经摆在那儿。

    第一回合,何应钦无功而返。

    刘睿拿起钢笔,写回电。

    “叶先生:验收既过,后续量产准备请胡先生牵头,昆明分厂配合。苏联发动机拆解资料、新仿零部件数据、测试偏差记录,一并归档。失败件不得销毁,单独封存。”

    写完第一封,他又写第二封。

    “俞署长:云南验收有劳。后续军政部若询编制,赣北绥靖公署愿按程序答复。技术资料仍按原密级执行。”

    陈守义站在一旁,等他写完才低声道:“何部长怕是还会来函。”

    “会。”

    刘睿盖上钢笔帽。

    “让他来。”

    陈守义道:“问编制,经费,技术人员归属?”

    “都能答。”

    刘睿把电报递给他。

    “编制归赣北绥靖公署技术试验组,经费走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专项,技术人员为兵工署备案顾问和昆明分厂聘员。每一条都有说法。”

    陈守义松了口气。

    刘睿又道:“但核心设备来源,不答。”

    陈守义点头。

    “明白。”

    刘睿看着窗外。

    南昌夜深,城墙方向只有几盏巡逻灯。弹孔在月光下排成黑点,像一双双没闭上的眼睛。

    这座城刚从日本人手里夺回来。

    可要真正守住它,靠的不只是炮。

    还要粮。

    要账。

    要医院。

    要保安团服管。

    要地方官不敢伸手。

    要重庆那些人知道,赣北不是一块任人伸手的肥肉。

    陈守义把今天的简报整理成册。

    最后一页,他写得很慢。

    南昌:粮秣处孙文涛因军粮霉变、私卖军粮,移交军法处。财政处伤兵抚恤账本封存,停职一人。保安团整编办法下发,三日内报人枪册,七日内点验。陈默围粮事件平稳消化。

    云南:t-26发动机验收通过,结论性能合格。段启文挑技术未果,顾绍棠查编制被堵回。核心设备未暴露。

    重庆:入党手续三日后送达。对美谈判边界已获委员长“照此办理”背书。军政部后续或将发函追问云南技术组编制。

    写到这里,陈守义停了停。

    他忽然觉得,这一日没有攻城,没有炮火,没有万众欢呼。

    可它比一场小仗还累。

    因为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人。

    每一袋粮后面都是部队的命。

    每一份电报后面都是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合上本子。

    “军座,明日安排?”

    刘睿揉了揉眉心。

    “上午见王陵基。”

    陈守义立刻记下。

    “三十集团军扩编?”

    “对。”

    刘睿看向桌上那张赣北地图。

    南昌、武宁、修水、德安、星子、永修,一处处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三十集团军的底子太薄。五千五百人的师,打不了下一场硬仗。王老将军能撑,是靠老川军的骨头硬。但骨头再硬,也不能一直当柴烧。”

    他停了一下。

    “明天把扩编细节定下来。兵员、炮兵、军粮、干部、训练周期,一个都不能空。”

    陈守义点头。

    “是。”

    窗外,巡逻兵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

    远处赣江水声很低。

    南昌这局,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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