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南昌,赣北绥靖公署。

    上午的风从破了半边玻璃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几页报表轻轻掀动。

    刘睿坐在主位,没有喝茶。

    桌上摆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军需处刚送来的补给报表。

    右边,是德安县长通过冯家栋转来的农情急报。

    两份纸都不厚。

    可陈守义拿起来的时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先翻开军需处那份,声音压得很低。

    “赣北作战集群十三万人,按最低标准,每日需粮十九万五千市斤。”

    “南昌库存,可支撑二十三天。”

    “修水、武宁前线库存,可支撑十八天。”

    “德安新增四千百姓赈济,每日需粮六千市斤,不在原预算内。”

    “从四川到赣北陆路月运力,约三千吨。按扩编后消耗,月缺口约八百吨。”

    说到最后,陈守义停了一下。

    “军需处附注:按当前消耗,若不新增粮源,四十天后,南昌和前线同时见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辆骡车从院门外过去,车轴吱呀作响,车上装着昨夜发往德安的赈济粮。

    那点粮,救得了一时。

    救不了十三万张嘴。

    谷良民站在桌边,眉头拧紧。

    “军座,德安刚拿下,本来该是好事。”

    刘睿没有接这句话。

    他拿起右边那份农情急报。

    纸是德安县府临时找来的旧账纸,边角还有被火燎过的黑痕。字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晕开,明显是县里的人在慌乱中写的。

    德安城外稻田尚存。

    日军撤退前征用壮丁修工事,抢收部分存粮运往九江,但未及毁田。

    城南、城东两片水田稻谷已黄,倒伏近一周。

    田埂多处被日军车辆碾压坍塌,水渠淤塞。

    百姓饥弱,无力自行组织抢收。

    再拖五日,恐烂田中。

    刘睿看完,手指在“稻谷已黄”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打仗打到最后,地图上的蓝线红线,会落成粮袋里的米。

    九江那边二十多门炮在等。

    可德安城外,那些稻子也在等。

    等得久了,炮弹没有打来,粮先烂了。

    刘睿放下农情急报。

    “让冯家栋组织抢收。”

    陈守义立刻打开记录本。

    刘睿继续道:“新二师二团轮休人员全部下田。百姓有力出力,按收割亩数发粮。老人、孩子、病弱者不下田,安排到临时赈济点。”

    “县里公田先收。”

    “私田登记。谁家的田,多少亩,谁来收,收后按亩分粮。不要搞一锅端,也不要让兵抢。”

    “水渠堵的,工兵营派一个排过去疏通。田埂塌的,先修主渠边的。”

    陈守义笔尖飞快。

    “德安这一季秋粮,若能抢收七成以上,至少够城内四千百姓吃三个月。”

    刘睿摇头。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陈守义抬头。

    刘睿看着那份农情急报。

    “是让他们从等赈济变成自救。”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谷良民原本还在算口粮,听到这里,手停在了桌边。

    他从战场上下来,见过太多刚收复的地方。

    百姓先是哭,哭完便跪,跪完等官府发粮。

    等得到,能活。

    等不到,就乱。

    刘睿这一句,把赈济和安民之间的界限划得很清楚。

    粮可以救命。

    可只发粮,救不了人心。

    人要重新拿起镰刀,走进自己的田里,才会知道这座城真的换了主人。

    陈守义低声道:“明白。”

    刘睿又道:“抢收期间,军纪加一条。士兵不得私拿田中粮,不得强占民房,不得借帮收割向百姓讨东西。违者按扰民处置。”

    “是。”

    “再让冯家栋贴告示。告诉百姓,公田归县府临时统管,用于赈济;私田归原主,绥靖公署只代收代护,不夺田,不夺粮。”

    谷良民点头:“这告示贴出去,百姓心能稳一半。”

    “另一半靠粮袋。”刘睿道,“第一批赈济粮到了,就按户发。先给老人小孩,后给青壮。各户领粮要登记,不准保甲长代领。”

    谷良民听懂了。

    “不让旧保甲再伸手。”

    刘睿抬眼:“孙文涛刚被拖下去,他们还敢伸手,就说明我砍得不够深。”

    屋里没人接话。

    孙文涛那三刀才落下没多久,南昌各县的人现在听见“军粮”两个字都要先低头。

    但旧官府留下来的毛病,不会因为砍了一个孙文涛就消失。

    粮在县里。

    账在保甲长手里。

    路在地方士绅手里。

    他们平日里低眉顺眼,真到收粮时,指缝里漏一点,账本上改一点,一车粮到前线就能少三成。

    刘睿拿起军需报表,又看了一遍。

    “四十天见底。”

    他把报表放回桌上。

    “赣北十三县秋粮,统一收归绥靖公署调配。”

    陈守义笔尖一顿。

    谷良民也抬起头。

    这句话比德安抢收更重。

    德安只是一个县。

    赣北十三县,是整片新收复地区。

    刘睿继续道:“南昌周边秋粮已经入库,但分散在各县。旧官府换了一轮,下面收粮的保甲长还是原来那批人。让他们主动把粮食交出来,不能只靠发公函。”

    陈守义道:“派督导组。”

    “带宪兵。”

    “每县一个督导组。民政、军需、宪兵三方同行。粮仓开仓点数,乡保账册逐项核对。隐瞒、截留、私卖,按军粮条例处置。”

    谷良民问:“地方上会不会反弹?”

    “会。”

    刘睿回答得很快。

    “所以督导组不是去商量的。是去查账的。”

    陈守义道:“若有县里说秋粮要留地方赈济?”

    “报实数。该留的留,该调的调。谁敢拿百姓做挡箭牌吞粮,先抓人,再查账。”

    刘睿停了一下。

    “但也告诉民政处,不能把县里掏空。每县最低赈济线要留下。前线不能饿,百姓也不能饿。两边都饿,那就是我们失职。”

    陈守义点头。

    “我这就拟令。”

    办公室外,有参谋快步经过。

    南昌这座刚收复不久的城,已经被粮草牵着转了起来。

    军需处去核仓。

    民政处去调粮。

    宪兵队去点人。

    工兵营去德安修渠。

    新二师二团开始下田。

    一道道命令从绥靖公署发出去,没有庆功,没有报捷,也没有“日军望风而逃”的漂亮话。

    德安拿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往重庆发捷报。

    是割稻子。

    下午,德安。

    冯家栋站在城东一片水田边,军裤已经卷到膝盖。

    他面前,几十亩稻田倒伏了一片。

    黄澄澄的稻穗压在水面上,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田埂被日军卡车碾塌,泥水漫出来,泡得人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二团的士兵排成一线,手里拿的不是枪,是镰刀。

    许多镰刀还是从城里百姓家里临时借来的。

    一名老兵蹲在田边,看着手里的镰刀,忍不住骂了一句:“龟儿子,老子打日本人拿枪,收粮还要拿镰刀。”

    旁边的新兵笑了一声:“班长,这刀也能救命。”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骂回去。

    他低头割下一把稻子,抖了抖泥水。

    “这话倒是对。”

    田边站着一群百姓。

    老人,女人,孩子,几个瘦得脱形的青壮。

    他们一开始不敢下田。

    国军进城,给粮,贴告示,还说私田归原主,百姓半信半疑。

    这年头,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谁穿军装都说自己是救人的,真到了粮食面前,百姓早就不敢信空话。

    直到他们看见士兵真的下了田。

    一个排的士兵弯腰割稻,另一个排抬泥堵渠。工兵排拿铁锹清淤,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满腿都是黑水。

    没人抢田里的粮。

    没人进村抓鸡。

    也没人拿枪逼百姓干活。

    冯家栋站在田边,把告示念了第三遍。

    “公田先收,用于全县赈济。”

    “私田登记,谁家多少亩,收成记账,绥靖公署只代护,不夺粮。”

    “有力者下田,按日发粮。老人小孩先领赈济。”

    他说完,旁边一个老头哆哆嗦嗦问:“长官,私田真还给我们?”

    冯家栋把手里登记册翻开。

    “你叫什么?”

    “陈老六。”

    “几亩田?”

    “三亩半。城东二沟边上。”

    冯家栋看向一旁的临时书记员。

    “记。陈老六,私田三亩半,城东二沟。今日由二连一排代收,收成登记封存,陈老六本人签押。不会写字,按手印。”

    老头愣了很久,慢慢挽起裤腿。

    他往田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冯家栋。

    冯家栋没有催他。

    老头弯腰,从泥水里扶起一把倒伏的稻子,手抖得厉害。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盯着他看,突然也冲下田,差点摔在泥里。

    老头一把扶住孩子,骂道:“你下来做啥子!”

    孩子低声道:“割粮。”

    田边的女人忽然哭出声。

    哭声一出,更多人动了。

    一个女人把怀里的孩子交给老人,卷起裤脚下田。

    两个饿得走路发飘的青壮互相扶着,拿起镰刀。

    还有人跑回城里喊:“出来割粮!国军不抢田!真登记!出来啊!”

    冯家栋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一下。

    副团长走过来,低声道:“团座,照这个样子,今天能抢六十亩。”

    “六十亩不够。”

    “那明天加人。”

    冯家栋看向远处淤塞的水渠。

    “让三连明天不训练,全去清渠。水再泡两天,稻子就废了。”

    副团长点头:“是。”

    冯家栋又道:“给南昌发报。第一天抢收六十亩。百姓开始下田。请求再拨镰刀、麻袋、盐。”

    “粮呢?”

    “粮也要。”冯家栋看了一眼田里的孩子,“但别只写粮。写清楚,要能装粮的麻袋。”

    副团长一怔,随即明白。

    割下来的稻子,也要有地方装。

    打仗是这样。

    救灾也是这样。

    少一个麻袋,粮就可能烂在地上。

    南昌,傍晚。

    德安的电报送到作战室时,刘睿正在看地图。

    陈守义把电报递过去。

    “第一天抢收六十亩。百姓开始下田。冯家栋请求增拨镰刀、麻袋、盐和赈济粮。”

    刘睿看完,脸色缓了一点。

    “蜀新商行南昌仓里有麻袋吗?”

    “有。装盐和糖用的旧麻袋不少。”

    “先调一千条过去,照价结算。盐也拨两车。镰刀让军需处在南昌城内收购,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不准强征。”

    陈守义记下。

    “是。”

    刘睿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昌一路往西南划过。

    南昌,衡阳,桂林,贵阳,昆明。

    再往北,是重庆。

    四川有粮。

    但四川的粮要动,就绕不开军政部,绕不开军需调拨,绕不开何应钦。

    现在何应钦的公函还躺在案卷里,盯着昆明分厂的编制、经费和设备来源。

    这个时候刘睿如果向军政部伸手要粮,对方不会不给。

    但一定会拖。

    一拖半个月,赣北这边就少半个月口粮。

    再来几道公函,让他补报兵员编制、粮秣计划、运输路线、护运责任,等批文下来,德安的稻子早烂了,前线仓库也该见底了。

    刘睿看着云南方向。

    云南不一样。

    滇省今年秋粮丰。

    黔滇铁路可用。

    滇军系统和重庆不是一条线。

    龙云更不是何应钦能随便拿公函压住的人。

    何应钦想从重庆卡住他,他就从昆明绕过去。

    “守义。”

    “在。”

    “两封电报。”

    陈守义坐直,拿起电报纸。

    “第一封,给龙云珠。”

    他笔尖停了一下。

    这是私信。

    刘睿很少让他代拟私信。

    刘睿看着地图,语气很平。

    “云珠:”

    “德安已克,未费一弹。然城内四千百姓断粮,赣北十三万将士存粮不过四十日。”

    “江西秋粮正全力抢收,可保百姓数月之需;但部队扩编在即,长远不能只靠本地存粮。”

    “四川粮虽仓盈,军需调度却绕不开重庆层层关卡。思来想去,唯有云公能解此远忧。”

    “另:矿山设备已经运过去,先用着。我在路上。”

    陈守义写到最后一句,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刘睿。

    刘睿没有解释。

    陈守义低下头,把最后四个字写完。

    我在路上。

    这话比任何催促都重。

    第二封,是正式公函。

    “致云南省主席龙云。”

    “龙主席钧鉴:赣北德安新复,百姓嗷嗷待哺。十三万将士正整训备战,兵锋将指九江。”

    “四川粮丰,然军政部批文迟迟不下,且道路艰巨,运输困难。”

    “云南今秋丰产,恳请以滇省军管区名义,先行调拨粮食,经黔滇铁路转运至长沙,再转公路运往赣北。”

    “再:三十集团军扩编在即,缺额约一万四千余人。恳请在川滇边境县市,以云南省军管区名义征募壮丁。”

    “详情待世哲来滇面陈。”

    “另:青云谱机场跑道完整,可起降运输机。请云公派机来南昌接。世哲即日飞昆明。公路来不及,天上快。”

    陈守义写完,低声道:“军座,电报够不够?”

    “不够。”

    刘睿站在地图前。

    “粮食不能靠电报要。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谷良民从旁边看过来。

    “军座要亲自去云南?”

    “对。”

    “现在九江在眼前,南昌刚稳,德安刚占,何应钦那边还盯着弥渡。这个时候离开,会不会太急?”

    刘睿转身。

    “正因为这些事都压在一起,所以要去。”

    他点了点桌上的军需报表。

    “四十天后粮尽。等九江开打,粮缺口只会更大。现在不去,等前线真的断粮,再去就晚了。”

    谷良民没有再劝。

    他跟了刘睿这么久,知道刘睿越是平静,心里越已经把账算清楚。

    第三封电报,发往弥渡。

    不过这次,不是保密提醒。

    是调炮。

    陈守义把弥渡生产月报摊开。

    “弥渡新完工一五零毫米重榴弹炮三门。炮弹月产两千发,累计库存约四千发。”

    谷良民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

    三门一五零。

    那不是普通山炮。

    南昌会战时,重炮砸城墙的场面,所有参谋都记得。

    可刘睿没有把这三门炮留给自己。

    他拿起钢笔,先签了第一份调拨令。

    “第一路,长沙,薛岳第九战区。”

    “两门一五零毫米重榴弹炮,每门配三百发炮弹。弥渡经贵阳,走湘黔线铁路运长沙。十五到二十日内抵达。”

    陈守义抬头。

    “给薛长官两门?”

    “对。”

    刘睿口述电文。

    “薛长官钧鉴:南昌一役,幸得长官东西呼应,方有收复之功。今赣北兵锋将指九江,长沙正面压力尤重。根据委员长示下,特调拨新造一五零毫米重榴弹炮两门、炮弹六百发,以壮虎威。”

    他停了一下。

    “最后写一句,炮在路上了。”

    陈守义把那句话写下,心里轻轻一震。

    炮在路上了。

    这五个字,比一堆客套话都管用。

    对薛岳来说,这是态度。

    对委员长来说,这是规矩。

    对第九战区来说,这是实打实的火力。

    谷良民问:“军座,九江也缺重炮,为什么先给长沙?”

    刘睿道:“九江打不打,日军都要盯长沙。薛岳那边压力越大,华中日军越不敢从湘北抽兵。两门一五零放在长沙,不只是帮薛岳,也是帮赣北。”

    谷良民明白了。

    重炮不在九江,也能影响九江。

    刘睿签第二份调拨令。

    “第二路,重庆,林修远炮校。”

    “一门一五零,配一百发教学弹。弥渡经贵阳,走川黔公路运重庆。十二到十五日抵达。”

    他口述:

    “林修远:教学炮已在路上。一五零重炮课程提前准备。张猛那边一零五培训完成的人,分批补训一五零。九江打完后,一五零会更多,不能只会开一零五。”

    陈守义记完,问道:“军座,不等您到了弥渡亲眼看看?”

    “不等。”

    刘睿把调拨令推过去。

    “炮在弥渡等不起。调拨令先走。我到了再验下一批。”

    谷良民看着那两份调拨令,半天没说话。

    刚刚军需报表还写着四十天后粮尽。

    转眼之间,刘睿已经把德安抢收、赣北统粮、云南借粮、长沙重炮、重庆炮校全铺了出去。

    一条线断了,还有第二条。

    第二条被卡,还有第三条。

    他忽然觉得,日军藤堂在九江城里等的,可能不是一个只会把重炮推到城下猛轰的年轻将领。

    他等来的是一张网。

    而现在,这张网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傍晚,侦察回报到了。

    三份纸。

    每份纸都不长,却都带着泥水和汗味。

    潘文华推荐的三个老兵,带着侦察兵摸了三天。

    一个湖口人。

    一个九江南乡人。

    一个以前在鄱阳湖边做过船工。

    他们写不出参谋部那种漂亮报告。

    可他们知道哪条沟能藏人,哪片芦苇能过船,哪座炮台夜里换岗,哪段城墙下面的土最软。

    陈守义先念第一份。

    “南面。”

    “九江南炮台,新修掩体和交通壕。炮位多于原图。按观察推断,山炮、野炮混编,约二十四门。炮位之间有电话线,弹药堆场在炮台后侧土坡下。”

    “城墙每五十米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南门、东南角、西南角三处火力最密。城门口沙袋封堵,疑有预设爆破点。”

    作战室里几个参谋脸色都不好看。

    二十四门七五山炮和野炮。

    再加上城墙重机枪。

    这不是守城。

    这是把南面做成了火力屠场。

    谷良民低声道:“藤堂果然把炮堆南面了。”

    刘睿没有表情变化。

    “第二份。”

    陈守义翻开。

    “江防炮台。”

    “北炮台四门九六式一五零岸防炮。原对江面封锁。但侦察老兵抵近观察,发现炮座环形轨道有新磨损。至少两门可转向南面射击。”

    这句话出来,屋里气氛一下沉了。

    一名年轻参谋忍不住道:“岸防炮能南射?”

    没人责怪他失态。

    因为这才是最坏的消息。

    如果北炮台的一五零岸防炮能向南转射,那么攻城部队不光要面对南炮台二十四门七五炮和城墙机枪,还要被长江边的一五零重炮侧击。

    重炮阵地一旦暴露,日军岸防炮可以从侧后方砸过来。

    步兵冲城,会被南炮台压。

    炮兵反制,会被岸防炮打。

    藤堂这座九江炮垒,比他们预想得更毒。

    谷良民沉声道:“军座,若这个情报属实,南面主攻伤亡会很大。”

    “不是很大。”

    刘睿盯着地图上的北炮台。

    “是不能按常规打。”

    陈守义翻开第三份。

    “西面。”

    “鄱阳湖口水网密,重装备无法进入。日军炮舰在长江主航道巡逻,入夜后不入芦苇荡。”

    “老船工称,湖口芦苇荡水深不到两米,暗滩和汊道多。日军炮舰吃水较深,怕搁浅。小木船可贴芦苇荡夜行,摸到九江城西码头附近,最近处不到三里。”

    刘睿抬起头。

    “再念一遍。”

    陈守义又念了一遍。

    “小木船可贴芦苇荡夜行,摸到九江城西码头附近,最近处不到三里。”

    作战室里安静了。

    谷良民看向地图。

    西面原本被所有人判定为不能走。

    水网,沼地,芦苇,暗滩。

    重炮进不去,汽车进不去,大队步兵也展开不了。

    可日军炮舰也进不去。

    岸防炮盯着江面,南炮台盯着平原,城墙机枪盯着正面。

    他们认为稳的地方,恰恰留下了一条窄到不能再窄的缝。

    刘睿拿起铅笔,把“芦苇荡”三个字圈了起来。

    圈得很重。

    陈守义看着那个圈,低声道:“军座,您想从西面动手?”

    “现在还不能说。”

    刘睿道:“先查。”

    “查什么?”

    “水深,潮位,芦苇密度,夜间日军巡逻规律,小木船能载多少人,能不能带迫击炮,能不能带炸药,三里路上有没有暗哨,西码头有没有探照灯。”

    他一口气说完。

    “再找船。”

    谷良民道:“南昌和鄱阳湖边能找到渔船。”

    “不要征。”

    刘睿看向他。

    “买。船主愿意带路的,给钱,给粮,给家属安置。船若毁了,照价赔。人若伤亡,按军属抚恤。”

    谷良民点头:“是。”

    刘睿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先列为绝密。作战室里知道就行。不要让下面人传成‘从西面偷城’。事情还没成,话先漏出去,那就是给藤堂送信。”

    几名参谋立刻站直。

    “是!”

    刘睿把三份侦察报告叠好,单独放进文件夹。

    南面是藤堂摆出来的刀。

    北面是岸防炮。

    西面这片芦苇荡,也许是刀鞘上的缝。

    能不能撬开,还要看下一轮侦察。

    深夜。

    谷良民被单独叫进作战室。

    桌上的地图已经收了一半,只剩德安、九江、南昌三张图摊着。

    煤油灯火不大,照得纸面发黄。

    刘睿坐在桌后,把一份清单推给陈守义。

    “我明天去一趟云南。最快明早出发,来回大约一周。”

    谷良民站直。

    “军座,南昌这边卑职负责。”

    刘睿点头。

    “德安抢收继续。”

    “修桥继续。”

    “侦察继续。”

    “每天向弥渡、德安各发一次电报,确认进度。”

    “赣北十三县统粮督导组明早出发,每县一组。宪兵队配合。谁敢拦粮,先扣人。”

    谷良民一项项记下。

    “冯家栋若遇突发?”

    “他稳得住。”

    刘睿道:“真有事,电报到昆明。我在昆明一样能指挥。”

    “军政部那边若来人?”

    “公事公办。让他们等。”

    刘睿语气平静。

    “不必挡,也不必格外配合。只说我在前线视察。”

    谷良民立刻明白。

    军政部如果来南昌找人,那就让他们坐冷板凳。

    不冲突。

    不翻脸。

    也不给机会。

    “何部长那封函,正式回文三天内发出。”刘睿道,“回文里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个字不多。”

    陈守义道:“已经拟好,明早送印。”

    “好。”

    谷良民又问:“三十集团军新兵?”

    “川东补训处第一批一万二按计划送。剩下一万四千多,等我从云南带消息回来。”

    “若云南答应征募?”

    “先编补充旅,不直接塞进各师。训练、体检、籍贯登记、保甲审查,都要做。滇边来的兵,也不能当壮丁乱用。”

    谷良民心里最后一点担忧放下。

    刘睿不是去云南拍脑袋要兵。

    他连兵来了以后怎么编,都想好了。

    刘睿把随行清单递给陈守义。

    “警卫班,电台,密码本,随身文件夹,换洗衣物。”

    他停了一下。

    “把我的军装熨一套干净的。”

    陈守义抬头。

    刘睿道:“去云南,不穿旧军装。”

    谷良民听到这句,眼皮轻轻一跳。

    这一趟,果然不是单纯去要粮。

    去见龙云,穿旧军装,是前线将领求援。

    穿干净军装,是赣北绥靖公署副主任、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执行主任,代表一条军政工业线去谈条件。

    身份不一样,话的分量就不一样。

    陈守义没有多问。

    “是。”

    窗外,南昌夜空难得清亮。

    秋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带来远处田野里的稻香。

    德安方向又来了一份电报。

    陈守义拿起看完,递给刘睿。

    “德安第一日抢收六十亩。百姓见部队下田,起初不敢动。后来有老人下田,半个时辰后,城东三条巷子的百姓都出来了。”

    刘睿看了很久,把电报放进文件夹。

    作战室里没人说话。

    这一页纸,没有炮火,没有歼敌数字,没有缴获清单。

    可它比捷报更沉。

    因为那六十亩稻子,能让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人,重新站在自己的田里。

    陈守义低声道:“军座,青云谱机场那边已经通知。跑道可用。若龙主席派机,明早可降。”

    “嗯。”

    刘睿把那份写着“芦苇荡”的侦察记录折好,也放进随身文件夹。

    三封电报已经发往昆明。

    两门一五零重炮在去长沙的路上。

    一门一五零重炮在去重庆的路上。

    德安在收稻子。

    修水河上的桥在修。

    赣北十三县的粮仓,明天会被督导组一座座打开。

    而他自己,明天一早,要从青云谱机场飞往云南。

    那里有龙云。

    有滇省秋粮。

    有川滇边境的兵源。

    有弥渡基地。

    有昆明分厂。

    也有何应钦一直想撬开的那扇门。

    刘睿站起身,走到窗边。

    南昌城的灯火不多。

    城墙上的巡逻灯一盏一盏亮着。

    更远处,德安的田野正在夜风里沉默。

    再往北,九江炮垒压在长江边,等着他把重炮拖过去,等着他一头撞进南面火力网。

    刘睿看着北方,过了片刻,转身吹灭煤油灯。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明天去云南。”

    青云谱机场。

    第二天清晨,跑道尽头还有露水。

    几名地勤兵推着油桶从机库旁经过,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

    陈守义站在跑道边,手里抱着文件夹。

    警卫班已经列队。

    刘睿穿着熨平的中将军装,领章、纽扣、皮带都收拾得很干净。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别在胸前。

    谷良民从车边走过来。

    “军座,南昌这边您放心。”

    刘睿看向他。

    “我不在这一周,最要紧三件事。”

    “第一,粮。”

    “第二,桥。”

    “第三,侦察。”

    谷良民立正。

    “卑职记住。”

    “别急着打九江。藤堂愿意等,就让他等。我们不急。”

    谷良民道:“等粮来,等桥通,等芦苇荡查清楚。”

    刘睿点头。

    远处天空传来发动机声。

    众人抬头。

    一架运输机从西南方向压低高度,绕着青云谱机场盘旋一圈,机翼在晨光里闪过一线冷光。

    龙云的飞机到了。

    飞机落地,轮胎擦过跑道,扬起一片尘土。

    舱门打开,一名滇军军官先下机,快步走到刘睿面前敬礼。

    “刘长官,奉龙主席命,接您赴昆明。”

    刘睿回礼。

    “有劳。”

    他上机前,回头看了一眼南昌方向。

    那里有粮仓,有医院,有刚挂牌的赣北绥靖公署。

    也有十三万人的口粮账。

    飞机发动机轰鸣加大。

    螺旋桨卷起风,吹得跑道边几面旗猎猎作响。

    陈守义抱着文件夹跟上来,低声道:“军座,宋先生那边还没回电。何部长第二轮公函也可能随时到。”

    刘睿踏上舷梯。

    “让他们等。”

    陈守义一愣,随即上机。

    舱门合上。

    飞机开始滑行。

    跑道两侧的地勤兵、警卫班、谷良民逐渐后退。

    刘睿坐在舷窗边,看着南昌城一点点变小。

    德安方向在云层下看不见。

    九江更远。

    可那几条线,已经全在他手里。

    粮线。

    炮线。

    兵线。

    水线。

    政治线。

    飞机冲出跑道,机身一震,离地而起。

    南昌在脚下缩成一片灰色。

    刘睿收回目光,打开随身文件夹。

    最上面那页,是龙云的回电。

    字不多。

    世哲贤侄:

    飞机已派。

    粮、兵、铁路,来昆明谈。

    龙云。

    刘睿看着最后三个字,合上文件夹。

    昆明这一局,开始了。

章节目录

免费都市小说推荐: 权谋之陆小雨的得意人生 狩妻狂魔:世子妃,乖一点! 小白脸下乡,入赘女军官软饭喷香 关于我的邻居是个精神小妹这件事 超能异学院 归乡崛起:我在青山村当首富 桃花劫 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 重生1992:理工男玩转文娱 丐破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