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一怀草原少女纯粹心意，满目月下清冷梅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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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草原繁星碎银落
夜色浓得如同研开的墨汁，沉沉铺盖整片无垠草原。
抬眼望向头顶苍穹，漫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是谁揉碎了满盘白银，一把尽数洒落天际，闪闪灼灼，柔光铺满大地。
今夜难得清静。
赵志敬与华筝二人，双双策马离开了弘吉剌部热闹喧嚣的主营地。
二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份心思，只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河畔，独享只属于彼此的二人世界。
天边最后一缕橘红晚霞，缓缓沉落到远处连绵的地平线之下。
天地间的光线骤然柔和下来，只剩月色与星光交织，铺满脚下枯黄的草原。
两人并未催马疾驰，只是信马由缰，任由坐骑慢悠悠踱步前行，半点不着急赶路。
行走的路线顺着斡难河分出的支流，一路向着北方缓缓前行。
马蹄轻轻碾过地面干枯发黄的草茎，一下一下，发出细碎又轻柔的沙沙声响。
藏在茂密草丛里，几只打算入夜休憩的野鸟被马蹄动静惊扰，猛地扑棱起宽大翅膀，扑棱棱一阵乱响，慌忙朝着远方幽暗的旷野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华筝今日从白日到入夜，心底始终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嘴里的话语几乎没有停歇过半分。
她伸着白皙纤细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河岸旁生长的一丛丛茂密芦苇，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怀念。
“敬哥哥，你看那片芦苇丛！”
“小时候我和拖雷总往这里跑，专门蹲在芦苇里捉野鸭。”
“有一回我瞧见一只羽毛最漂亮的大野鸭，心急着伸手去抓，脚下没踩稳，整个人直直栽进冰冷河水里。”
“拖雷见我落水，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下来捞我，我俩最后浑身湿透，活脱脱两只会滴水的落汤鸡。”
“回去之后母妃瞧见我们狼狈模样，狠狠数落了我们好大一阵子呢。”
说完这段儿时趣事，华筝清脆的笑声顺着晚风飘散开，纯粹又干净。
她又调转指尖，指向河边静静卧着的几块通体雪白、表面被河水打磨得无比光滑的巨石。
“那几块石头也是我的老地方。”
“小时候我总独自爬到石头顶上坐着，安安静静抬头看漫天星星。”
“石头面上还有我当年拿匕首刻下的字迹，是我的蒙古文名字，就是刻得歪歪扭扭，丑得很。”
赵志敬顺着她纤细手指指引的方向抬眼望去。
朦胧月光铺洒在白色巨石表层，果然能隐隐约约分辨出石头表面一道道粗糙风化的刻痕。
刻痕深浅不一，笔画稚嫩扭曲，完完全全是当年一个小姑娘下手的手笔，岁月冲刷也没能将痕迹彻底抹去。
“你刻字那年多大？”赵志敬侧过头，轻声开口询问。
华筝歪着脑袋细细回想，乌黑发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辫尾坠着的绿松石吊坠碰撞出细微叮咚声。
“七岁啦。”
“那时候父汗刚刚带兵打赢克烈部，凯旋归来的时候特意送了我一把小巧匕首。”
“匕首的刀柄上镶嵌着一颗通红透亮的玛瑙，我喜欢得紧，整日整夜都把匕首挂在腰间，就连夜里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
“可惜后来一次翻身上马背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配套刀鞘，我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整夜，第二天醒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术赤哥哥实在看不下去我难过，直接把他自己的刀鞘取下来送给了我。”
说到这里，华筝原本雀跃轻快的嗓音，忽然一点点低沉下去。
她怔怔将目光投向面前流淌的河面，月光落在水波之上，碎成万千晃动的银鳞，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粼粼波光倒映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好似无数支离破碎的过往回忆，在水面上下起伏。
父汗早已撒手人寰，曾经疼惜呵护她的几位兄长，也再也不是记忆里温柔和善的模样。
从前会手把手教她骑马、主动上前替她驱赶路边野狗的兄长们，如今人人心怀权欲，个个都想取走她的性命。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过缠上心头，华筝猛地用力甩了甩乌黑发辫，强行驱散脑海里那些压抑的烦心事。
辫梢绿松石吊坠在空中划出一圈清亮弧线，她飞快转过头，对着身侧的赵志敬绽开一抹无比灿烂纯粹的笑容，眼里所有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少年人般鲜活的热忱。
“敬哥哥，我们来赛马好不好！”
“咱们比试一番，看谁能最先冲到前面那棵胡杨树底下！”
赵志敬眉骨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当真要和我比？”
“你的骑术纵然在草原年轻女子里数一数二，可你的白马脚力，终究比不上我胯下这匹黑马。”
“这匹黑马是我当初从完颜承麟手中赢来的良驹，早前在居庸关下，还轻轻松松跑赢过蒙古部族派来的斥候骑兵。”
华筝半点不服输，红唇微微一撅，不等赵志敬点头应允，双腿骤然用力夹紧马腹。
身下雪白骏马瞬时发力，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窜了出去。
乌黑长辫顺着狂风肆意飞扬，清脆欢快的笑声一路撒在整片草原之上，飘得很远很远。
赵志敬静静伫立马背，远远望着华筝往前疾驰的轻盈背影，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并不急着追上去，只是不紧不慢地催动黑马缓步跟上。
刻意放任她领先了足足数百步的距离，一直等到华筝的白马快要冲到目标胡杨树跟前时，他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黑马修长脖颈。
黑马当即发出一声清亮悠长的马嘶，四蹄齐齐用力翻飞，疾风一般向前冲刺。
就在抵达胡杨树的最后一瞬，黑马与华筝的白马几乎不分先后，并肩一同冲过二人约定好的终点线。
华筝用力勒紧马绳，白马人立两声才稳稳停下。
她微微大口喘着气，抬眼瞪向身旁的赵志敬，额前细碎黑发被夜风尽数吹乱，散乱贴在光洁额角。
纵然面上摆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怎么也掩不住的不服输笑意。
“你方才又刻意让我跑了多久？”
赵志敬淡淡轻笑，语气坦然直白：“也没有多久，不过整整让了你半程路罢了。”
“你——”
华筝又气又无奈，当即抬手扬起手中马鞭，做出一副要狠狠抽打他的架势。
可马鞭高高举到半空，指尖却迟迟舍不得往下落下半分。
最后只能悻悻收回马鞭，轻轻挥动手腕，用鞭身温柔敲打了一下赵志敬的肩头。
“下次赛马不许再故意让我，必须拿出全部本事和我比试。”
两人相继翻身下马，落脚踩在柔软厚实的草原青草上。
华筝随手将手中马缰一圈圈缠绕在胡杨树粗糙树干之上，随后径直走到树下平整草地，毫无顾忌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顺势往后倚靠树干，抬着脑袋，痴痴凝望头顶漫天璀璨星河，眼中满是孩童般纯粹的欢喜。
赵志敬缓步走到她身侧，挨着她一同落座。
华筝没有丝毫生疏隔阂，自然而然微微倾斜身子，将脑袋轻轻倚靠在他宽厚肩头。
乌黑柔顺长发顺势垂落，铺满赵志敬整条手臂，柔软发梢时不时扫过他裸露的手背。
发丝间裹挟着草原遍地野花独有的清甜香气，淡淡的，好闻至极。
“敬哥哥，你从前在终南山修道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常像这样抬头看星星？”
赵志敬目光平静望向天际繁星，缓缓开口作答。
“自然是看过的。”
“终南山山峰高耸入云，山上抬头看星，总觉得漫天星辰离人极近，仿佛只要伸出手掌，就能轻轻松松摘下几颗。”
“只是山间星辰看着虽近，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刺骨寒凉，完全比不上草原的星星。”
“这片草原上空的星光，是带着暖意的。”
华筝微微侧过头，仰头凝视他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高耸眉骨之上，投下一片深邃浓重的阴影，衬得他五官轮廓愈发冷硬分明。
“星星哪里分什么冷与暖，天上所有星光，不都来自同一片天穹吗？”
赵志敬缓缓低下头颅，凑到她小巧粉嫩的耳边，压低嗓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话音落下的刹那，华筝整张脸颊“腾”地一下，瞬间染上一层滚烫绯红。
她慌忙埋下脑袋，整张脸深深埋进赵志敬宽阔温热的胸口，羞恼之下伸出纤细手指，轻轻在他腰间软肉处掐了一把。
可她半点没有真正生气反驳的意思，反而顺从地往他怀中又挪了大半截身子，完完整整蜷缩进他坚实臂弯之内。
入夜后的草原夜风带着丝丝凉意，一层薄薄朦胧白雾，缓缓从草地间升腾而起，笼罩四野。
赵志敬见状，当即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玄色厚重外袍，轻轻展开，完整披在了华筝单薄肩头。
这件道家外袍尺寸宽大，披在身形纤细的华筝身上，几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衣料之中，只露出一张小巧红润的脸蛋。
远远望去，活像一只蜷缩在温暖鸟巢里的稚嫩小雀，惹人怜惜。
华筝伸手拉起宽大衣领，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嗅。
衣料之上残留着终南山松木独有的清冽香气，还混杂着草原白日篝火淡淡的烟火焦味，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底莫名安定。
她满足地轻轻闭上双眼，就这般安稳依靠在赵志敬怀中，絮絮叨叨说起一桩桩儿时往事。
说起母妃亲手制作的奶豆腐，是整个草原最好吃的吃食；说起拖雷教她练习射箭时，她射飞了数不清多少支箭，到最后一支都没能寻回来。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一句接一句缓缓诉说，话音渐渐越来越低，语速慢慢放缓。
没过多久，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在赵志敬胸口——华筝竟是靠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即便陷入熟睡，她纤细手指依旧紧紧攥着赵志敬胸前衣襟，攥得牢牢实实，半点不肯松开。
仿佛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安，生怕自己一觉醒来，身边的赵志敬就会凭空消失不见。
温柔月光静静流淌，铺满华筝熟睡的脸颊，在她纤长睫毛之下，投下两道弯弯浅浅的阴影。
睡梦之中，她嘴角还微微向上翘起，勾勒出一抹甜软弧度，想来是正做着一场无比甜蜜温柔的好梦。
赵志敬没有出声叫醒怀中熟睡的姑娘。
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她安稳倚靠在胡杨树树干上，伸手将玄色外袍边角细细掖好，牢牢挡住吹过来的微凉夜风。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负起双手，独自迈步走向不远处一座地势稍高的低矮土丘。
整片草原夜色苍茫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满地月光如同洁白绸缎，平铺在大地之上，把广袤草原映照得恍若白昼一般清晰。
远方斡难河的支流蜿蜒流淌，河面倒映漫天星月，泛着一片细碎银辉，随水波轻轻晃动。
近处草丛里，数不清的秋虫此起彼伏鸣叫，凑成一曲独属于草原的夜间乐曲。
偶尔会有一两只夜行野鸟展开翅膀，悄无声息从他头顶上空掠过，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西北方向吹来阵阵夜风，裹挟着青草嫩叶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赵志敬走到土丘脚下，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向胡杨树下熟睡的华筝，只是一步一步沉稳踏上土丘斜坡。
草原的深夜安静到极致，静谧得他甚至能够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沉稳跳动的心跳声。
片刻之后，他稳稳停在土丘最高处，双手背在身后，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视远方整片草原。
今夜月光亮度极高，草原之上一草一木，尽数无所遁形，任何细微动静都逃不开人的视线。
忽然之间，赵志敬原本散漫游离的目光猛地凝固不动，牢牢锁死在数里开外的开阔草地上。
远方平整草场中央，一道单薄纤细的人影独自伫立。
那人影孤身一人，正在空旷草地上缓缓舞动身姿，身段纤细窈窕，一举一动都藏着难以言说的曼妙风情。
夜色如墨，草原繁星碎银落
夜色浓得如同研开的墨汁，沉沉铺盖整片无垠草原。
抬眼望向头顶苍穹，漫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是谁揉碎了满盘白银，一把尽数洒落天际，闪闪灼灼，柔光铺满大地。
今夜难得清静。
赵志敬与华筝二人，双双策马离开了弘吉剌部热闹喧嚣的主营地。
二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份心思，只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僻静河畔，独享只属于彼此的二人世界。
天边最后一缕橘红晚霞，缓缓沉落到远处连绵的地平线之下。
天地间的光线骤然柔和下来，只剩月色与星光交织，铺满脚下枯黄的草原。
两人并未催马疾驰，只是信马由缰，任由坐骑慢悠悠踱步前行，半点不着急赶路。
行走的路线顺着斡难河分出的支流，一路向着北方缓缓前行。
马蹄轻轻碾过地面干枯发黄的草茎，一下一下，发出细碎又轻柔的沙沙声响。
藏在茂密草丛里，几只打算入夜休憩的野鸟被马蹄动静惊扰，猛地扑棱起宽大翅膀，扑棱棱一阵乱响，慌忙朝着远方幽暗的旷野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华筝今日从白日到入夜，心底始终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一路走一路叽叽喳喳，嘴里的话语几乎没有停歇过半分。
她伸着白皙纤细的手指，遥遥指向远处河岸旁生长的一丛丛茂密芦苇，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怀念。
“敬哥哥，你看那片芦苇丛！”
“小时候我和拖雷总往这里跑，专门蹲在芦苇里捉野鸭。”
“有一回我瞧见一只羽毛最漂亮的大野鸭，心急着伸手去抓，脚下没踩稳，整个人直直栽进冰冷河水里。”
“拖雷见我落水，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下来捞我，我俩最后浑身湿透，活脱脱两只会滴水的落汤鸡。”
“回去之后母妃瞧见我们狼狈模样，狠狠数落了我们好大一阵子呢。”
说完这段儿时趣事，华筝清脆的笑声顺着晚风飘散开，纯粹又干净。
她又调转指尖，指向河边静静卧着的几块通体雪白、表面被河水打磨得无比光滑的巨石。
“那几块石头也是我的老地方。”
“小时候我总独自爬到石头顶上坐着，安安静静抬头看漫天星星。”
“石头面上还有我当年拿匕首刻下的字迹，是我的蒙古文名字，就是刻得歪歪扭扭，丑得很。”
赵志敬顺着她纤细手指指引的方向抬眼望去。
朦胧月光铺洒在白色巨石表层，果然能隐隐约约分辨出石头表面一道道粗糙风化的刻痕。
刻痕深浅不一，笔画稚嫩扭曲，完完全全是当年一个小姑娘下手的手笔，岁月冲刷也没能将痕迹彻底抹去。
“你刻字那年多大？”赵志敬侧过头，轻声开口询问。
华筝歪着脑袋细细回想，乌黑发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辫尾坠着的绿松石吊坠碰撞出细微叮咚声。
“七岁啦。”
“那时候父汗刚刚带兵打赢克烈部，凯旋归来的时候特意送了我一把小巧匕首。”
“匕首的刀柄上镶嵌着一颗通红透亮的玛瑙，我喜欢得紧，整日整夜都把匕首挂在腰间，就连夜里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
“可惜后来一次翻身上马背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配套刀鞘，我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整夜，第二天醒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术赤哥哥实在看不下去我难过，直接把他自己的刀鞘取下来送给了我。”
说到这里，华筝原本雀跃轻快的嗓音，忽然一点点低沉下去。
她怔怔将目光投向面前流淌的河面，月光落在水波之上，碎成万千晃动的银鳞，随着晚风轻轻摇晃。
粼粼波光倒映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好似无数支离破碎的过往回忆，在水面上下起伏。
父汗早已撒手人寰，曾经疼惜呵护她的几位兄长，也再也不是记忆里温柔和善的模样。
从前会手把手教她骑马、主动上前替她驱赶路边野狗的兄长们，如今人人心怀权欲，个个都想取走她的性命。
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过缠上心头，华筝猛地用力甩了甩乌黑发辫，强行驱散脑海里那些压抑的烦心事。
辫梢绿松石吊坠在空中划出一圈清亮弧线，她飞快转过头，对着身侧的赵志敬绽开一抹无比灿烂纯粹的笑容，眼里所有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少年人般鲜活的热忱。
“敬哥哥，我们来赛马好不好！”
“咱们比试一番，看谁能最先冲到前面那棵胡杨树底下！”
赵志敬眉骨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当真要和我比？”
“你的骑术纵然在草原年轻女子里数一数二，可你的白马脚力，终究比不上我胯下这匹黑马。”
“这匹黑马是我当初从完颜承麟手中赢来的良驹，早前在居庸关下，还轻轻松松跑赢过蒙古部族派来的斥候骑兵。”
华筝半点不服输，红唇微微一撅，不等赵志敬点头应允，双腿骤然用力夹紧马腹。
身下雪白骏马瞬时发力，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窜了出去。
乌黑长辫顺着狂风肆意飞扬，清脆欢快的笑声一路撒在整片草原之上，飘得很远很远。
赵志敬静静伫立马背，远远望着华筝往前疾驰的轻盈背影，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他并不急着追上去，只是不紧不慢地催动黑马缓步跟上。
刻意放任她领先了足足数百步的距离，一直等到华筝的白马快要冲到目标胡杨树跟前时，他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黑马修长脖颈。
黑马当即发出一声清亮悠长的马嘶，四蹄齐齐用力翻飞，疾风一般向前冲刺。
就在抵达胡杨树的最后一瞬，黑马与华筝的白马几乎不分先后，并肩一同冲过二人约定好的终点线。
华筝用力勒紧马绳，白马人立两声才稳稳停下。
她微微大口喘着气，抬眼瞪向身旁的赵志敬，额前细碎黑发被夜风尽数吹乱，散乱贴在光洁额角。
纵然面上摆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眼底却藏着怎么也掩不住的不服输笑意。
“你方才又刻意让我跑了多久？”
赵志敬淡淡轻笑，语气坦然直白：“也没有多久，不过整整让了你半程路罢了。”
“你——”
华筝又气又无奈，当即抬手扬起手中马鞭，做出一副要狠狠抽打他的架势。
可马鞭高高举到半空，指尖却迟迟舍不得往下落下半分。
最后只能悻悻收回马鞭，轻轻挥动手腕，用鞭身温柔敲打了一下赵志敬的肩头。
“下次赛马不许再故意让我，必须拿出全部本事和我比试。”
两人相继翻身下马，落脚踩在柔软厚实的草原青草上。
华筝随手将手中马缰一圈圈缠绕在胡杨树粗糙树干之上，随后径直走到树下平整草地，毫无顾忌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顺势往后倚靠树干，抬着脑袋，痴痴凝望头顶漫天璀璨星河，眼中满是孩童般纯粹的欢喜。
赵志敬缓步走到她身侧，挨着她一同落座。
华筝没有丝毫生疏隔阂，自然而然微微倾斜身子，将脑袋轻轻倚靠在他宽厚肩头。
乌黑柔顺长发顺势垂落，铺满赵志敬整条手臂，柔软发梢时不时扫过他裸露的手背。
发丝间裹挟着草原遍地野花独有的清甜香气，淡淡的，好闻至极。
“敬哥哥，你从前在终南山修道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常像这样抬头看星星？”
赵志敬目光平静望向天际繁星，缓缓开口作答。
“自然是看过的。”
“终南山山峰高耸入云，山上抬头看星，总觉得漫天星辰离人极近，仿佛只要伸出手掌，就能轻轻松松摘下几颗。”
“只是山间星辰看着虽近，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刺骨寒凉，完全比不上草原的星星。”
“这片草原上空的星光，是带着暖意的。”
华筝微微侧过头，仰头凝视他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高耸眉骨之上，投下一片深邃浓重的阴影，衬得他五官轮廓愈发冷硬分明。
“星星哪里分什么冷与暖，天上所有星光，不都来自同一片天穹吗？”
赵志敬缓缓低下头颅，凑到她小巧粉嫩的耳边，压低嗓音轻声说了一句话。
话音落下的刹那，华筝整张脸颊“腾”地一下，瞬间染上一层滚烫绯红。
她慌忙埋下脑袋，整张脸深深埋进赵志敬宽阔温热的胸口，羞恼之下伸出纤细手指，轻轻在他腰间软肉处掐了一把。
可她半点没有真正生气反驳的意思，反而顺从地往他怀中又挪了大半截身子，完完整整蜷缩进他坚实臂弯之内。
入夜后的草原夜风带着丝丝凉意，一层薄薄朦胧白雾，缓缓从草地间升腾而起，笼罩四野。
赵志敬见状，当即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玄色厚重外袍，轻轻展开，完整披在了华筝单薄肩头。
这件道家外袍尺寸宽大，披在身形纤细的华筝身上，几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衣料之中，只露出一张小巧红润的脸蛋。
远远望去，活像一只蜷缩在温暖鸟巢里的稚嫩小雀，惹人怜惜。
华筝伸手拉起宽大衣领，凑到鼻尖深深嗅了嗅。
衣料之上残留着终南山松木独有的清冽香气，还混杂着草原白日篝火淡淡的烟火焦味，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底莫名安定。
她满足地轻轻闭上双眼，就这般安稳依靠在赵志敬怀中，絮絮叨叨说起一桩桩儿时往事。
说起母妃亲手制作的奶豆腐，是整个草原最好吃的吃食；说起拖雷教她练习射箭时，她射飞了数不清多少支箭，到最后一支都没能寻回来。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一句接一句缓缓诉说，话音渐渐越来越低，语速慢慢放缓。
没过多久，她绵长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在赵志敬胸口——华筝竟是靠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即便陷入熟睡，她纤细手指依旧紧紧攥着赵志敬胸前衣襟，攥得牢牢实实，半点不肯松开。
仿佛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安，生怕自己一觉醒来，身边的赵志敬就会凭空消失不见。
温柔月光静静流淌，铺满华筝熟睡的脸颊，在她纤长睫毛之下，投下两道弯弯浅浅的阴影。
睡梦之中，她嘴角还微微向上翘起，勾勒出一抹甜软弧度，想来是正做着一场无比甜蜜温柔的好梦。
赵志敬没有出声叫醒怀中熟睡的姑娘。
他小心翼翼调整姿势，让她安稳倚靠在胡杨树树干上，伸手将玄色外袍边角细细掖好，牢牢挡住吹过来的微凉夜风。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负起双手，独自迈步走向不远处一座地势稍高的低矮土丘。
整片草原夜色苍茫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满地月光如同洁白绸缎，平铺在大地之上，把广袤草原映照得恍若白昼一般清晰。
远方斡难河的支流蜿蜒流淌，河面倒映漫天星月，泛着一片细碎银辉，随水波轻轻晃动。
近处草丛里，数不清的秋虫此起彼伏鸣叫，凑成一曲独属于草原的夜间乐曲。
偶尔会有一两只夜行野鸟展开翅膀，悄无声息从他头顶上空掠过，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西北方向吹来阵阵夜风，裹挟着青草嫩叶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赵志敬走到土丘脚下，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向胡杨树下熟睡的华筝，只是一步一步沉稳踏上土丘斜坡。
草原的深夜安静到极致，静谧得他甚至能够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沉稳跳动的心跳声。
片刻之后，他稳稳停在土丘最高处，双手背在身后，抬眼漫不经心地扫视远方整片草原。
今夜月光亮度极高，草原之上一草一木，尽数无所遁形，任何细微动静都逃不开人的视线。
忽然之间，赵志敬原本散漫游离的目光猛地凝固不动，牢牢锁死在数里开外的开阔草地上。
远方平整草场中央，一道单薄纤细的人影独自伫立。
那人影孤身一人，正在空旷草地上缓缓舞动身姿，身段纤细窈窕，一举一动都藏着难以言说的曼妙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