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襄北荒原刀弓张 辩拆罪状羞郭靖 凭躯镇三十万雄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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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水北岸，旌旗蔽日。
三十万大宋北伐军列阵于襄阳以北的旷野之上，营帐连绵数十里，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中军大帐中，征北大将军孟珙正与诸将围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推演战局。
江淮宣抚使毕再遇率十五万步骑已抵达寿州外围，沿途连下三座县城，汉军守将据城不出，只是以弓弩和投石机固守待援。
东路水师都统李宝的千余艘战船已进入淮河口，与大汉水师的前哨船队交了一次手，双方互有伤亡，但大汉水师的主力尚未出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四川宣抚使安丙的八万巴蜀精兵已出剑门关，沿汉水东进，驻扎在襄阳以西的谷城一带，与孟珙的主力形成掎角之势，互相呼应。
三路大军中，东、西两路皆是牵制，真正的杀招是毕再遇的中路主力——他的十五万步骑若能突破寿州防线，便可直捣大汉腹地，切断襄阳与中原的联系。
而孟珙的任务是坐镇襄阳正面，牵制汉军最精锐的主力，不让赵志敬有余力去支援东线。
帐中诸将正围着舆图争论不休时，忽有斥候来报——大汉皇帝赵志敬已亲率大军抵达襄阳，随行将领包括完颜承麟、术虎高琪等汉军宿将，兵力约二十万，全是百战精锐。
孟珙抬起头，目光沉凝，缓缓放下手中的量尺：“他来了。赵志敬亲自来了。”
帐中骤然安静了片刻。
赵志敬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道惊雷，尽管帐中诸将都是沙场宿将，但此人在居庸关下击退蒙古百万大军、在草原上以一己之力斩杀四王子的战绩，无人不知。
孟珙扫视诸将，继续道：“他亲自来，说明此战对他同样至关重要。襄阳是他起家的根基，他不会轻易放手。我等须谨慎行事，未可轻进。”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翻身下马，掀开帐帘，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漆封密信，信封上盖着大宋枢密院的火漆印。
孟珙拆信细看，眉头渐渐皱紧，然后将信放在案上，沉声道：“这是枢密院转来的最新密报。暗香堂在大宋境内的活动已全面展开，他们的间谍遍布各州县。据可靠情报，大汉正大量仿制我朝发行的会子——”
“仿制会子？”
一个文官模样的参军霍地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将军，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会子是我大宋的命脉，若是被汉人大量伪造，后果不堪设想！市面上流通的会子远超朝廷发行的总量，物价必然飞涨，百姓对会子的信心一旦崩塌，军饷、粮草、器械，一切都将无以为继！”
孟珙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事暂且保密，不得外传，以免动摇军心。当务之急仍是眼前之战——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列阵，渡汉水与敌交战。若能一战挫败赵志敬，灭了他的锐气，后面的仗便好打得多。”
众将齐齐起身领命，甲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帐中诸将陆续退出后，只剩下郭靖和洪七公还留在舆图旁。
洪七公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将酒葫芦递给郭靖。
郭靖摇了摇头，洪七公也不勉强，自顾自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开口：“靖儿，明日阵前，赵志敬必定亲自出战。你打算怎么做？”
“弟子想与他单打独斗。”
郭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单打独斗？”
洪七公放下酒葫芦，斜睨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为师上次在居庸关与他交手，降龙十八掌打在他身上，他连晃都没晃一下。你的降龙十八掌和龙象般若功虽然都有了长进，但比起他来——老实说，为师心里没底。你几位师父的仇是为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送死不是报仇。”
“弟子不是为了送死。”
郭靖缓缓抬起头，“弟子想过了。赵志敬武功虽高，但他每次出手都有一个极短的气机转换间隙——在居庸关那次，他从九阳神功切换为先天功时，剑招与掌招之间慢了半拍。弟子想用降龙十八掌和龙象般若功双重内力正面牵制他，为其他高手创造机会。洪师父和一灯大师的弟子们都在，若能抓住他气机转换的间隙合力一击，未必没有胜算。”
洪七公看着郭靖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郭靖的肩膀：“好，既然你想清楚了，为师便陪你一起上。你我师徒联手，降龙十八掌叠加龙象般若功，便是他赵志敬也不敢小觑。”
次日拂晓，三更造饭，五更列阵。
汉水两岸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有几只早起的白鹭掠过，激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三十万宋军拔营起寨，在汉水北岸的旷野上列成严整的军阵。
毕再遇的十五万步骑居中，孟珙的十万主力居左，安丙的八万巴蜀精兵居右，三阵相连，绵延十余里。
数千面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铁甲生辉。
军中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鼓声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对面，大汉的二十万精锐也已列阵完毕。
赵志敬亲自坐镇中军，完颜承麟率五万蒙汉混编骑兵在左翼，术虎高琪率五万汉军步卒在右翼，中军则是十万从草原带回来的百战老兵——包括那支由赵志敬亲自督训的“龙象营”。
这些老兵人人身经百战，阵列严整，士气如虹。
军阵上空，那面天马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天马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旗而出，踏碎眼前的敌人。
两军相距三里，鼓声对峙，杀气弥漫。
晨风从汉水水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两岸泥土的湿意，吹动双方的旌旗哗哗作响。
这个距离已在神臂弩的射程边缘，只要一声令下，万弩齐发，这里顷刻间便会血流成河。
宋军中军令旗一挥，鼓声骤歇。
征北大将军孟珙策马出阵，身后跟着数十员战将和以郭靖、洪七公为首的武林高手。
他勒马在距汉军阵前三百步处停下，运足中气，声音传遍战场。
他先是按惯例朗声宣读了那份由真德秀起草的宣战诏书，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宋军将士齐声呐喊，士气为之一振。
诏书念罢，孟珙将诏书卷起交给身旁的旗牌官，目光越过两军之间的空地，直直落在汉军中军那面天马大旗下。
郭靖策马出列，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讨贼檄文，展开来高声宣读。
他的声音浑厚而沉稳，以内力送出，如洪钟般在旷野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两军数十万将士的耳中。
檄文中历数赵志敬十大罪状——“篡金自立、屠戮宗室、残害武林同道、逼降蒙古、强纳后妃、横征暴敛、以武乱禁、毁师叛道、欺凌邻邦、妄称天命”——每一条都掷地有声，每一条都足以激起宋军将士的同仇敌忾之心。
读到第六条时，宋军阵中已有人咬牙切齿。
读到第九条时，数千名江湖豪杰齐声怒吼，弯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读到第十条“妄称天命”时，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数十万人的咆哮汇聚成一道洪流，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都震散。
郭靖念罢檄文，勒马横刀，目光如刀般直刺赵志敬所在的方向：“赵志敬！我五位师父都死在你的剑下，大师父柯镇恶为救我而被你所杀。今日我郭靖在此，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替恩师讨还血债！”
汉军中军，赵志敬端坐马上，一身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君子剑和淑女剑悬在腰间。
他听完郭靖的檄文，从始至终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身旁的黄蓉一眼。
黄蓉会意，策马上前几步，笑靥如花。
今日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鹅黄色的纱衣，长发用金环束起，腰间别着那柄青碧色的长剑，英姿飒爽又不失娇俏。
她轻咳一声，以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满满的不屑：“郭靖，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该轮到蓉儿了吧。你方才念的那篇檄文，洋洋洒洒几百字，文采倒是不错，听着像是真德秀的手笔吧？可惜啊，逻辑上全是大窟窿，蓉儿听着都不忍心了，忍不住替你们补一补。”
她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下来，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节奏明快得让人来不及插嘴。
“第一条，篡金自立。什么叫篡？完颜宁嘉是先帝完颜珣的亲妹妹，是金国最后的女帝，她亲手将玉玺交给敬哥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天命在予，肇基大汉’。正儿八经的禅让，女帝心甘情愿退位当皇后，这叫篡？你们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才叫——”
她故意拉长了声调，然后笑眯眯地摆摆手，“哎呀，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免得你们脸上挂不住。”
“第二条，屠戮宗室。完颜守忠那些人，在灵堂上当着先帝尸骨未寒就拔刀相向，自相残杀死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没数？敬哥哥是去平乱的，不是去屠杀的。平乱之后宗室剩余的成员全部废为庶人，一个没杀。你们大宋的宗室倒是没被杀，可那些王爷在封地里圈了多少地、坑了多少百姓，要不要蓉儿也帮你们数一数？”
“第三条，残害武林同道。这是蓉儿最听不下去的一条。江南七怪是去杀敬哥哥的，不是敬哥哥去找他们。他们和金轮法王联手，和蒙古人联手，跑到居庸关外围攻敬哥哥一个人。杀人者反被杀了，你们管这叫残害同道？那以后谁被欺负了是不是还得给欺负自己的人赔不是？”
“第四条，逼降蒙古。更好笑了。华筝姐姐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是她主动请求敬哥哥陪她回草原见父汗最后一面。她登基为天可汗，当着天下万邦使臣的面宣布此生唯一的男人就是敬哥哥。这叫逼降？这叫夫妻情深！你郭靖也在草原上待过，你什么时候见过蒙古人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立可汗的？”
“第五条，强纳后妃。蓉儿自己站出来说句话——蓉儿是敬哥哥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婚书还在桃花岛上收着呢。莫愁姐姐、念慈姐姐、小莹姐姐、千尺姐姐、华筝姐姐，哪一个不是心甘情愿跟着敬哥哥的？你们管心甘情愿叫‘强纳’？那蓉儿倒想问问，你们大宋的后宫选秀，一纸诏书下去，几千个姑娘从江南各地哭哭啼啼被送进宫，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老死在宫里——那算不算‘强纳’？”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一下，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郭靖，又补充了一句：“郭靖，你骂敬哥哥强纳后妃，可你那未婚妻华筝，现在是敬哥哥的天可汗。你说这条的时候，心里就不虚吗？”
郭靖的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洪七公在一旁将酒葫芦重重砸在腿上，低声骂了句“这丫头的嘴，比老叫花的降龙十八掌还厉害”。
黄蓉将这番动静听在耳中，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往下数。
“第六条，横征暴敛。这一条，蓉儿建议你们回去翻翻自己的账本再来骂人。大汉赋税是四十税一，你们大宋呢？十税五六。大汉清丈田亩，分地给农民，你们大宋的土地全在地主手里，农民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地都没有。大汉开科举不考诗词考实务，你们大宋还在考帖经墨义，背死书就能当官。究竟谁在横征暴敛，谁在鱼肉百姓，蓉儿不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第七条，以武乱禁。这个更好笑了——你们大宋以文制武，把武将当贼防着，好不容易出了个岳飞还杀了。现在你们来骂敬哥哥以武立国？敬哥哥自己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他立下的规矩谁敢违抗？你们大宋的规矩，连贪官都管不住。若以武乱禁的后果是粮仓满溢、赋税轻减、百姓安居乐业，那这‘乱禁’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八条，毁师叛道。敬哥哥拜的是重阳真人，不是你们大宋的皇帝。他被逐出全真教是丘处机这个老牛鼻子处事不公，嫉妒敬哥哥的才华！
全真教后来追杀敬哥哥的时候，你们大宋在哪？敬哥哥叛出全真之后可曾杀过一个全真弟子？倒是你们大宋，逼死岳武穆，逼走辛弃疾，谁才是毁师叛道？”
“第九条，欺凌邻邦。这条最离谱——敬哥哥的国书还在你们手里，你们倒是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上面写的是欺凌邻邦还是以实力逼和？自古两国相交，强者定规矩，弱者守规矩。你们大宋当年靖康之耻向金人称臣的时候，怎么不说金人欺凌邻邦？如今敬哥哥不过让你们认清现实，你们倒跳起来了。只许你们欺负别人，不许别人反过来让你们清醒？”
“第十条，妄称天命。蓉儿今天最后问你们一句——什么叫天命？天命不是写在圣旨上的漂亮话，是实实在在的功业。敬哥哥统一中原、平定草原、收服西域，治下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有书读，赋税从十税五六减到四十税一。你们若是觉得这不算天命，那蓉儿倒想看看，你们的天命是什么？是国库空虚、军饷拖欠、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吗？”
她一口气驳完十条，又轻轻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补了最后一句：“所以呢，这篇檄文，蓉儿念着都觉得丢人。你们下次要骂敬哥哥，记得先打好草稿，别让蓉儿再这么费劲地一条条纠正了。蓉儿很忙的，宫里还有好几个姐妹等着蓉儿回去一起赏花呢。”
她说完便策马退回赵志敬身侧，朝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敬哥哥，蓉儿说完了。那个郭靖脸都红到脖子根了，真怕他当场晕过去。”
赵志敬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然后将马缰一提，策马缓缓上前。
他一上前，整个战场的气氛骤然凝固——两翼的龙象营骑兵同时勒紧缰绳，战马齐齐嘶鸣，汉军阵列如铁壁般纹丝不动。
赵志敬在两军阵前勒住马，目光扫过对面那数十万宋军和数千名江湖豪杰，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旷野上所有的风声、旗声、马嘶声：“孟珙，你是一代名将，朕敬你三分。但今日，朕不想与你多费唇舌。朕只说三句话。”
赵志敬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朕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偷来的。朕在居庸关下击退蒙古百万大军时，你们在哪？朕在草原上独闯百万联军、斩杀四王子时，你们在哪？朕统一中原、平定西域、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时，你们又在哪？”
他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份国书上的条件，是朕给你们的最后机会。你们不答应，那便战场上见。朕从不屑于与手下败将讨价还价。”
他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朕今日唯一想对你们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军阵前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扫过郭靖手中那卷檄文，扫过洪七公手中的打狗棒，扫过那数千名咬牙切齿的江湖豪杰，扫过数十万宋军将士紧张而愤怒的面孔。
晨风从赵志敬身后吹来，将他的声音送出极远极远。
“朕就在这里。”
他说，“谁要杀朕，放马过来。”
汉水北岸，旌旗蔽日。
三十万大宋北伐军列阵于襄阳以北的旷野之上，营帐连绵数十里，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中军大帐中，征北大将军孟珙正与诸将围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推演战局。
江淮宣抚使毕再遇率十五万步骑已抵达寿州外围，沿途连下三座县城，汉军守将据城不出，只是以弓弩和投石机固守待援。
东路水师都统李宝的千余艘战船已进入淮河口，与大汉水师的前哨船队交了一次手，双方互有伤亡，但大汉水师的主力尚未出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四川宣抚使安丙的八万巴蜀精兵已出剑门关，沿汉水东进，驻扎在襄阳以西的谷城一带，与孟珙的主力形成掎角之势，互相呼应。
三路大军中，东、西两路皆是牵制，真正的杀招是毕再遇的中路主力——他的十五万步骑若能突破寿州防线，便可直捣大汉腹地，切断襄阳与中原的联系。
而孟珙的任务是坐镇襄阳正面，牵制汉军最精锐的主力，不让赵志敬有余力去支援东线。
帐中诸将正围着舆图争论不休时，忽有斥候来报——大汉皇帝赵志敬已亲率大军抵达襄阳，随行将领包括完颜承麟、术虎高琪等汉军宿将，兵力约二十万，全是百战精锐。
孟珙抬起头，目光沉凝，缓缓放下手中的量尺：“他来了。赵志敬亲自来了。”
帐中骤然安静了片刻。
赵志敬这三个字本身便是一道惊雷，尽管帐中诸将都是沙场宿将，但此人在居庸关下击退蒙古百万大军、在草原上以一己之力斩杀四王子的战绩，无人不知。
孟珙扫视诸将，继续道：“他亲自来，说明此战对他同样至关重要。襄阳是他起家的根基，他不会轻易放手。我等须谨慎行事，未可轻进。”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翻身下马，掀开帐帘，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漆封密信，信封上盖着大宋枢密院的火漆印。
孟珙拆信细看，眉头渐渐皱紧，然后将信放在案上，沉声道：“这是枢密院转来的最新密报。暗香堂在大宋境内的活动已全面展开，他们的间谍遍布各州县。据可靠情报，大汉正大量仿制我朝发行的会子——”
“仿制会子？”
一个文官模样的参军霍地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将军，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会子是我大宋的命脉，若是被汉人大量伪造，后果不堪设想！市面上流通的会子远超朝廷发行的总量，物价必然飞涨，百姓对会子的信心一旦崩塌，军饷、粮草、器械，一切都将无以为继！”
孟珙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事暂且保密，不得外传，以免动摇军心。当务之急仍是眼前之战——明日三更造饭，五更列阵，渡汉水与敌交战。若能一战挫败赵志敬，灭了他的锐气，后面的仗便好打得多。”
众将齐齐起身领命，甲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帐中诸将陆续退出后，只剩下郭靖和洪七公还留在舆图旁。
洪七公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将酒葫芦递给郭靖。
郭靖摇了摇头，洪七公也不勉强，自顾自又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开口：“靖儿，明日阵前，赵志敬必定亲自出战。你打算怎么做？”
“弟子想与他单打独斗。”
郭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单打独斗？”
洪七公放下酒葫芦，斜睨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为师上次在居庸关与他交手，降龙十八掌打在他身上，他连晃都没晃一下。你的降龙十八掌和龙象般若功虽然都有了长进，但比起他来——老实说，为师心里没底。你几位师父的仇是为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送死不是报仇。”
“弟子不是为了送死。”
郭靖缓缓抬起头，“弟子想过了。赵志敬武功虽高，但他每次出手都有一个极短的气机转换间隙——在居庸关那次，他从九阳神功切换为先天功时，剑招与掌招之间慢了半拍。弟子想用降龙十八掌和龙象般若功双重内力正面牵制他，为其他高手创造机会。洪师父和一灯大师的弟子们都在，若能抓住他气机转换的间隙合力一击，未必没有胜算。”
洪七公看着郭靖认真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郭靖的肩膀：“好，既然你想清楚了，为师便陪你一起上。你我师徒联手，降龙十八掌叠加龙象般若功，便是他赵志敬也不敢小觑。”
次日拂晓，三更造饭，五更列阵。
汉水两岸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有几只早起的白鹭掠过，激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
三十万宋军拔营起寨，在汉水北岸的旷野上列成严整的军阵。
毕再遇的十五万步骑居中，孟珙的十万主力居左，安丙的八万巴蜀精兵居右，三阵相连，绵延十余里。
数千面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铁甲生辉。
军中数十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鼓声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对面，大汉的二十万精锐也已列阵完毕。
赵志敬亲自坐镇中军，完颜承麟率五万蒙汉混编骑兵在左翼，术虎高琪率五万汉军步卒在右翼，中军则是十万从草原带回来的百战老兵——包括那支由赵志敬亲自督训的“龙象营”。
这些老兵人人身经百战，阵列严整，士气如虹。
军阵上空，那面天马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天马在晨光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旗而出，踏碎眼前的敌人。
两军相距三里，鼓声对峙，杀气弥漫。
晨风从汉水水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两岸泥土的湿意，吹动双方的旌旗哗哗作响。
这个距离已在神臂弩的射程边缘，只要一声令下，万弩齐发，这里顷刻间便会血流成河。
宋军中军令旗一挥，鼓声骤歇。
征北大将军孟珙策马出阵，身后跟着数十员战将和以郭靖、洪七公为首的武林高手。
他勒马在距汉军阵前三百步处停下，运足中气，声音传遍战场。
他先是按惯例朗声宣读了那份由真德秀起草的宣战诏书，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宋军将士齐声呐喊，士气为之一振。
诏书念罢，孟珙将诏书卷起交给身旁的旗牌官，目光越过两军之间的空地，直直落在汉军中军那面天马大旗下。
郭靖策马出列，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讨贼檄文，展开来高声宣读。
他的声音浑厚而沉稳，以内力送出，如洪钟般在旷野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两军数十万将士的耳中。
檄文中历数赵志敬十大罪状——“篡金自立、屠戮宗室、残害武林同道、逼降蒙古、强纳后妃、横征暴敛、以武乱禁、毁师叛道、欺凌邻邦、妄称天命”——每一条都掷地有声，每一条都足以激起宋军将士的同仇敌忾之心。
读到第六条时，宋军阵中已有人咬牙切齿。
读到第九条时，数千名江湖豪杰齐声怒吼，弯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读到第十条“妄称天命”时，宋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数十万人的咆哮汇聚成一道洪流，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都震散。
郭靖念罢檄文，勒马横刀，目光如刀般直刺赵志敬所在的方向：“赵志敬！我五位师父都死在你的剑下，大师父柯镇恶为救我而被你所杀。今日我郭靖在此，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替恩师讨还血债！”
汉军中军，赵志敬端坐马上，一身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君子剑和淑女剑悬在腰间。
他听完郭靖的檄文，从始至终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身旁的黄蓉一眼。
黄蓉会意，策马上前几步，笑靥如花。
今日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劲装，外罩一件鹅黄色的纱衣，长发用金环束起，腰间别着那柄青碧色的长剑，英姿飒爽又不失娇俏。
她轻咳一声，以内力将声音远远送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满满的不屑：“郭靖，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该轮到蓉儿了吧。你方才念的那篇檄文，洋洋洒洒几百字，文采倒是不错，听着像是真德秀的手笔吧？可惜啊，逻辑上全是大窟窿，蓉儿听着都不忍心了，忍不住替你们补一补。”
她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下来，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节奏明快得让人来不及插嘴。
“第一条，篡金自立。什么叫篡？完颜宁嘉是先帝完颜珣的亲妹妹，是金国最后的女帝，她亲手将玉玺交给敬哥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天命在予，肇基大汉’。正儿八经的禅让，女帝心甘情愿退位当皇后，这叫篡？你们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才叫——”
她故意拉长了声调，然后笑眯眯地摆摆手，“哎呀，算了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免得你们脸上挂不住。”
“第二条，屠戮宗室。完颜守忠那些人，在灵堂上当着先帝尸骨未寒就拔刀相向，自相残杀死了多少人，你们心里没数？敬哥哥是去平乱的，不是去屠杀的。平乱之后宗室剩余的成员全部废为庶人，一个没杀。你们大宋的宗室倒是没被杀，可那些王爷在封地里圈了多少地、坑了多少百姓，要不要蓉儿也帮你们数一数？”
“第三条，残害武林同道。这是蓉儿最听不下去的一条。江南七怪是去杀敬哥哥的，不是敬哥哥去找他们。他们和金轮法王联手，和蒙古人联手，跑到居庸关外围攻敬哥哥一个人。杀人者反被杀了，你们管这叫残害同道？那以后谁被欺负了是不是还得给欺负自己的人赔不是？”
“第四条，逼降蒙古。更好笑了。华筝姐姐是成吉思汗的女儿，是她主动请求敬哥哥陪她回草原见父汗最后一面。她登基为天可汗，当着天下万邦使臣的面宣布此生唯一的男人就是敬哥哥。这叫逼降？这叫夫妻情深！你郭靖也在草原上待过，你什么时候见过蒙古人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立可汗的？”
“第五条，强纳后妃。蓉儿自己站出来说句话——蓉儿是敬哥哥三媒六聘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婚书还在桃花岛上收着呢。莫愁姐姐、念慈姐姐、小莹姐姐、千尺姐姐、华筝姐姐，哪一个不是心甘情愿跟着敬哥哥的？你们管心甘情愿叫‘强纳’？那蓉儿倒想问问，你们大宋的后宫选秀，一纸诏书下去，几千个姑娘从江南各地哭哭啼啼被送进宫，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老死在宫里——那算不算‘强纳’？”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一下，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郭靖，又补充了一句：“郭靖，你骂敬哥哥强纳后妃，可你那未婚妻华筝，现在是敬哥哥的天可汗。你说这条的时候，心里就不虚吗？”
郭靖的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洪七公在一旁将酒葫芦重重砸在腿上，低声骂了句“这丫头的嘴，比老叫花的降龙十八掌还厉害”。
黄蓉将这番动静听在耳中，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往下数。
“第六条，横征暴敛。这一条，蓉儿建议你们回去翻翻自己的账本再来骂人。大汉赋税是四十税一，你们大宋呢？十税五六。大汉清丈田亩，分地给农民，你们大宋的土地全在地主手里，农民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地都没有。大汉开科举不考诗词考实务，你们大宋还在考帖经墨义，背死书就能当官。究竟谁在横征暴敛，谁在鱼肉百姓，蓉儿不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第七条，以武乱禁。这个更好笑了——你们大宋以文制武，把武将当贼防着，好不容易出了个岳飞还杀了。现在你们来骂敬哥哥以武立国？敬哥哥自己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他立下的规矩谁敢违抗？你们大宋的规矩，连贪官都管不住。若以武乱禁的后果是粮仓满溢、赋税轻减、百姓安居乐业，那这‘乱禁’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八条，毁师叛道。敬哥哥拜的是重阳真人，不是你们大宋的皇帝。他被逐出全真教是丘处机这个老牛鼻子处事不公，嫉妒敬哥哥的才华！
全真教后来追杀敬哥哥的时候，你们大宋在哪？敬哥哥叛出全真之后可曾杀过一个全真弟子？倒是你们大宋，逼死岳武穆，逼走辛弃疾，谁才是毁师叛道？”
“第九条，欺凌邻邦。这条最离谱——敬哥哥的国书还在你们手里，你们倒是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上面写的是欺凌邻邦还是以实力逼和？自古两国相交，强者定规矩，弱者守规矩。你们大宋当年靖康之耻向金人称臣的时候，怎么不说金人欺凌邻邦？如今敬哥哥不过让你们认清现实，你们倒跳起来了。只许你们欺负别人，不许别人反过来让你们清醒？”
“第十条，妄称天命。蓉儿今天最后问你们一句——什么叫天命？天命不是写在圣旨上的漂亮话，是实实在在的功业。敬哥哥统一中原、平定草原、收服西域，治下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有书读，赋税从十税五六减到四十税一。你们若是觉得这不算天命，那蓉儿倒想看看，你们的天命是什么？是国库空虚、军饷拖欠、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吗？”
她一口气驳完十条，又轻轻拍了拍手，笑眯眯地补了最后一句：“所以呢，这篇檄文，蓉儿念着都觉得丢人。你们下次要骂敬哥哥，记得先打好草稿，别让蓉儿再这么费劲地一条条纠正了。蓉儿很忙的，宫里还有好几个姐妹等着蓉儿回去一起赏花呢。”
她说完便策马退回赵志敬身侧，朝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敬哥哥，蓉儿说完了。那个郭靖脸都红到脖子根了，真怕他当场晕过去。”
赵志敬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然后将马缰一提，策马缓缓上前。
他一上前，整个战场的气氛骤然凝固——两翼的龙象营骑兵同时勒紧缰绳，战马齐齐嘶鸣，汉军阵列如铁壁般纹丝不动。
赵志敬在两军阵前勒住马，目光扫过对面那数十万宋军和数千名江湖豪杰，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旷野上所有的风声、旗声、马嘶声：“孟珙，你是一代名将，朕敬你三分。但今日，朕不想与你多费唇舌。朕只说三句话。”
赵志敬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朕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偷来的。朕在居庸关下击退蒙古百万大军时，你们在哪？朕在草原上独闯百万联军、斩杀四王子时，你们在哪？朕统一中原、平定西域、让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时，你们又在哪？”
他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份国书上的条件，是朕给你们的最后机会。你们不答应，那便战场上见。朕从不屑于与手下败将讨价还价。”
他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朕今日唯一想对你们说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军阵前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扫过郭靖手中那卷檄文，扫过洪七公手中的打狗棒，扫过那数千名咬牙切齿的江湖豪杰，扫过数十万宋军将士紧张而愤怒的面孔。
晨风从赵志敬身后吹来，将他的声音送出极远极远。
“朕就在这里。”
他说，“谁要杀朕，放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