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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亲的队伍离开临安那天,天阴沉沉的。

    运河两岸,密密麻麻站满了围观的大宋百姓。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泣,整条长街死寂一片。

    所有人只是沉默伫立,静静望着浩荡队伍向北缓缓行去。

    数百辆马车满载赔款金银、丝绸、茶叶与瓷器。

    沉重车轮碾过青石板,压出一道道深浅难平的辙痕。

    河面上官船林立,极低的吃水线昭示着沉甸甸的屈辱。

    船身随风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压抑的异响。

    船上禁军将士个个面无表情,肃穆死寂,宛如一支送葬队伍。

    船队最中央,一艘雕花精致的华丽画舫之内。

    端坐其中的,是年仅十七岁的柔福公主赵琇。

    她没有落泪,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只抬手掀开船帘,最后凝望一眼生养自己的临安故土。

    远处西湖碧波,被漫天阴云笼罩,黯淡得毫无光泽。

    湖畔垂柳被寒风肆意撕扯,枝条歪斜,狼狈不堪。

    巍峨恢弘的大宋宫城,隐在层层雾霭里,只剩模糊轮廓。

    良久,赵琇轻轻放下船帘,自此,再未回头。

    河岸围观的人群之中,一位白发老妪骤然双膝跪地。

    她朝着画舫远去的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额头死死抵在冰冷青石板上,久久不曾抬起。

    周遭百姓皆识得她的身份,乃是昔日岳家军老卒遗孀。

    丈夫惨死风波亭,长子战死汉水北岸,满门忠烈,落得凄凉。

    时至今日,山河破碎,家国受辱,她早已连怒骂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当晚,整座临安城的酒楼茶馆,彻底炸开了锅。

    满城百姓心头积压的屈辱与悲愤,彻底汹涌而出。

    城中有名的江湖醉酒楼内,人声鼎沸,喧嚣更胜国书传来之日。

    一名背插双刀的中年江湖汉子,猛地将酒碗狠狠砸落地面。

    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碎瓷四溅,酒水肆意流淌一地。

    他怒极一脚踹翻身前矮凳,沙哑着嗓子仰天怒吼。

    “三十万大军!整整三十万忠勇将士,就这么尽数没了!”

    “毕再遇战死,安丙殉国,韩侂胄身陷大狱,陈自强贬为庶民!”

    “朝廷不为忠良平反报仇,反倒将战败污名尽数扣在他们头上!”

    “如今更是屈膝求和,将大宋金枝玉叶的公主,送去给赵志敬暖床!”

    “暖床!成吉思汗尚且求而不得的大宋公主!”

    “如今竟要送入这篡位逆贼的床榻!这是哪门子天理!”

    “老子江湖漂泊二十年,刀口舔血为生,从未见过如此屈辱之事!”

    “战败尚可再战,可割地、赔款、送公主求和,简直千古未闻!”

    酒楼角落,一名身着半旧长衫的老儒生,缓缓摇头叹息。

    他本是太学不得志的老学究,向来不问朝堂纷争,只谈风月诗书。

    今夜国耻当头,终究难守本心,破了多年规矩。

    他握杯的指尖微微颤抖,杯中酒液晃动不止。

    酒水溢出杯沿,打湿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分毫。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量我大宋之物力,结赵逆贼之欢心。”

    “贼人尚未开口索要,我大宋便已然屈膝臣服,拱手相送。”

    “昔日澶渊之盟,不过岁币纳贡;绍兴和议,不过俯首称臣。”

    “如今倒好,岁币、称臣、割地、质子、和亲,五大屈辱尽数占全!”

    “纵观史书,历代亡国之君,皆是这般一步步葬送万里江山。”

    “先称臣,再割地,后纳贡,待到最后,便是国破家亡!”

    旁侧一名年轻茶客听得心头不甘,忍不住出声辩驳。

    话音里满是茫然与无力。

    “老先生,可那赵志敬确实盖世无敌啊。”

    “连成吉思汗都折损其手,居庸关十万蒙古铁骑皆挡不住他。”

    “我大宋三十万大军溃败,属实无力抗衡……”

    话音未落,老儒生猛然将酒杯重重顿在桌面。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酒液飞溅满身,他全然不顾。

    厉声打断年轻茶客的话语,字字铿锵,满含悲愤。

    “打不过是实力差距,屈膝送公主是气节尽失!”

    “战力不敌,可守、可拖、可据长江天险固守河山!”

    “他赵志敬武功再强,兵力再盛,岂能飞渡长江踏平临安?”

    “可如今主动送公主、送质子、割江北千里沃土!”

    “疆土尽失,底气全无,日后拿什么守?拿什么拖?”

    “这便是彻头彻尾的不战而降!大宋立国三百年,从未有此奇耻大辱!”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争相怒骂之时。

    酒楼幽暗角落,忽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低沉嗓音。

    “诸位可知,这赵志敬,究竟是什么出身?”

    说话之人身披宽大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

    整张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无人得见真容。

    只看得见唇角噙着一抹诡异冷笑,看透世间荒诞不公。

    周遭众人闻声,齐齐侧目追问。

    “什么出身?”

    “全真教。”

    老者慢悠悠吐出三字,声音不高,却如滚油泼雪。

    喧嚣满堂的酒楼,刹那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赵志敬的授业恩师,乃是全真七子王处一。”

    “马钰、丘处机,皆是他的师门师叔长辈。”

    “他赖以横扫天下的先天功,是全真教镇教绝学。”

    “纵横沙场的全真剑法,是重阳真人亲传至高武学。”

    “他年少修道终南山,受全真一脉悉心栽培长大。”

    “王处一亲传毕生所学,重阳真人是他祖师爷。”

    “如今他篡权称帝,屠戮大宋数十万将士,逼我家国屈膝和亲。”

    “这一切祸乱的根源,归根结底,皆出自终南山那座重阳宫!”

    “王处一教出滔天祸水,全真教养出乱世恶狼!”

    “这满世血债、举国屈辱,全真教难辞其咎!”

    老者稍作停顿,抬手将酒杯重重砸在桌面。

    酒液泼洒而出,洇湿整张木桌,他缓缓起身,环视满堂众人。

    压低的嗓音骤然拔高,字字震耳,直击人心。

    “如今全真教百般撇清,只说赵志敬早已叛出师门!”

    “可天下叛师离门之人无数,谁能凭师门武学横扫天下?”

    “他一身惊世武功,根基尽数源自全真一脉!”

    “若无王处一启蒙,他连内功门道都无从踏入!”

    “若无先天功傍身,他何以征战草原,斩杀蒙古大汗!”

    “若无全真剑法护体,他何以坐镇居庸关,大破十万铁骑!”

    “全真教悉心育出猛虎,待其为祸天下,便甩手撇清干系!”

    “天下间,何曾有这般轻巧便宜的道理!”

    “常言道,师父领进门,徒惹滔天祸,师父自当担责!”

    这番话语落下,满堂死寂瞬息消散。

    积压的怒火如火星落干柴,轰然炸裂,席卷整座酒楼。

    一名江湖客猛然拍案而起,杯碟碗筷尽数震得跳动作响。

    “说得对!徒祸师担!王处一教徒无方,全真教管教不严!”

    “这笔血海深仇、家国大辱,必须算在全真教头上!”

    另有武者怒拔腰畔长刀,狠狠劈落,刀锋深深嵌入木桌。

    “赵志敬身居中都,坐拥百万大军,我等无力讨伐!”

    “可终南山全真道观尚在大宋疆土之内!”

    “元凶难诛,便清算根源!这口恶气,必须讨回来!”

    更有人怒掷酒碗,瓷片崩碎满地,嘶吼声响彻厅堂。

    “奈何不了称帝的赵贼,便找他授业师父算账!”

    “王处一教出这般逆徒,也该尝尝现世报应!”

    先前悲愤立论的老儒生,亦缓缓起身,花白胡须微微颤抖。

    满目皆是无尽激愤,又藏着深深无力。

    “全真教世代标榜名门正派,自诩替天行道、济世安民。”

    “可教出的弟子,却是倾覆天下、屠戮苍生的乱世巨祸!”

    “赵志敬的野心、手段、绝世武功,无一不是全真所授!”

    “如今大宋危亡,山河蒙难,全真教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老夫活逾六十载,阅尽世间百态。”

    “欺世盗名、道貌岸然者,全真教当属天下第一!”

    临安城内的怒火,迅速蔓延至大宋每一座城池州县。

    酒楼茶馆、街头巷尾,处处皆是痛骂全真教的声音。

    建康、扬州、襄阳、江陵,举国同愤,怨气滔天。

    各地茶馆说书先生,尽数改了话本,弃讲岳武穆忠烈事迹。

    日日登台开讲全新话本——《全真教祸国录》。

    字字句句,细数过往种种罪孽。

    讲赵志敬年少入道,王处一倾囊相授毕生绝学。

    讲其学成叛门,创立权力帮,搅动江湖风雨。

    讲其居庸关屠戮群雄,横扫蒙古铁骑,割据一方。

    讲其如今逼宋和亲、割地赔款,倾覆大宋江山。

    每一句故事,都如利刃尖刀,狠狠扎在听者心头。

    每一桩罪责,都将全真教百年名声,碾得粉碎。

    茶客听闻悲愤之处,纷纷砸碗泄愤。

    整日碎瓷声响不绝于耳,茶馆老板早已见怪不怪。

    为应对日日砸碗的客人,尽数换上粗瓷廉价碗碟。

    碎了便换,早已无心计较损耗。

    滔天怒火,最先落在临安城内全真教俗家弟子身上。

    城中一名开设药铺的全真俗家弟子,次日清晨便遭横祸。

    药铺门板之上,被人用掺鱼胶的朱砂,写着四个刺目大字:汉贼同门。

    朱砂渗入木纹肌理,沾水擦拭,分毫不去,永久留痕。

    药铺门前围满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唾骂不止。

    有人当众朝他吐沫羞辱,有人肆意打砸铺中药材。

    当归、黄芪、甘草等各类草药,散落满地,任人践踏。

    更有乱民趁乱哄抢铺中珍贵阿胶、名贵药材。

    他的妻子惊惧不已,带着幼子仓促回娘家避难。

    行至巷口,仍被街坊邻里当众围堵辱骂。

    孩童懵懂无辜,却被冠上小汉贼的污名,吓得哇哇大哭。

    当夜,其妻便收拾全部行囊,躲往乡下娘家。

    只留一纸字条,言明待风波平息再归。

    可他心中清楚,这场滔天民怨,或许此生都难平息。

    城内另一名教书育人的全真俗家弟子,境遇更为凄惨。

    被所有学生家长联名上书,强行辞退,逐出学堂。

    学堂大门之上,被人张贴白纸黑字的刺眼告示。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教出赵志敬此等祸国逆贼,安敢教书育人?

    他收拾行囊落寞离城之日,曾悉心教导的学生围堵巷口。

    稚童懵懂,效仿大人模样,朝他投掷烂菜叶、臭鸡蛋。

    一声声走狗的辱骂,清脆却无比刺耳。

    他未曾辩驳分毫,只垂首躬身,默默走出临安城门。

    身后传来孩童天真的哄笑,他们不懂对错,只知盲从世人。

    民间怒火愈演愈烈,很快从俗家弟子,烧向全真教出家道士。

    数名在江南游历的全真道士,一身道袍成了过街标识。

    昔日象征高洁清修、受人敬重的仙鹤松柏道袍。

    此刻却成了通敌叛道、人人唾弃的耻辱象征。

    临安城外官道,一众百姓认出道士身份,瞬间围堵上前。

    石子、烂泥、唾沫尽数砸落,辱骂之声不绝于耳。

    “赵贼走狗!”“全真通敌!”“道门败类!”

    一名热血少年冲至老道身前,死死扯住其宽大袖袍。

    厉声质问,字字泣血。

    “你全真教养出赵志敬,害我大宋三十万将士惨死!”

    “逼我公主远嫁和亲,山河蒙羞!你们夜里何以安睡!”

    老道张口欲言,却终究哑口无言。

    万般辩解,在举国屈辱面前,皆是苍白无力。

    世人只认最简单的因果:全真出赵贼,赵贼祸大宋,全真必担罪。

    一众道士严守道门规矩,不敢还手,不敢拔剑。

    他们心知,一旦动武,便坐实了全真以武乱禁、恃强欺民的罪名。

    众人只能低头敛眉,狼狈快步逃离围堵。

    后背肩头,尽数被石子砸中,疼痛刺骨。

    一名年轻道士气得浑身颤抖,眼眶通红,欲回头争辩。

    身旁老道死死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苦劝。

    “不可多言!今日但凡回一句嘴,全真便彻底万劫不复!”

    “忍下屈辱,速归终南山,禀报掌教真人!”

    年轻道士紧咬牙关,热泪在眼眶打转,终究强忍落下。

    道袍后背早已被石子砸破数道破洞,青紫伤痕遍布皮肉。

    无人怜悯,唯有满身屈辱,一路狼狈归山。

    漫天燎原怒火,最终浩浩荡荡,直抵终南山下。

    不知何人牵头,无数江湖豪杰、寻常百姓齐聚山脚。

    有人肩扛锄头,有人手握柴刀,有人高举熊熊火把。

    数百人影黑压压伫立,彻底堵死所有上山通路。

    众人未曾强攻上山,皆知晓重阳宫护山大阵、北斗阵法威力。

    无人敢轻易冒犯全真祖庭山门。

    但他们堵死所有上山路口,昼夜不散,齐声怒斥。

    怒吼声响彻终南山群峰,回荡山谷,震飞林间飞鸟。

    “王处一!教徒无方,养出逆贼,该当何罪!”

    “全真教!交出祸国逆贼赵志敬!”

    “重阳真人泉下有知,请看尔等教出的滔天祸害!”

    山间樵夫被堵山脚,无法归家,只能攀爬险峻后山小路。

    一路翻山越岭,满心愤懑,不住怒骂世道荒唐。

    赵志敬身居皇宫,享尽荣华,却要天下道门、无辜百姓替他背锅。

    终南山,重阳大殿之内。

    全真六子端坐蒲团之上,人人面色铁青,凝重如铁。

    殿中烛火被穿堂山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

    六人身影被拉扯得忽长忽短,满殿压抑死寂。

    丘处机率先按捺不住,猛地一甩手中拂尘,厉声开口。

    “简直岂有此理!”

    “赵志敬早已叛出师门,脱离全真多年!”

    “他日后所作所为,与我全真教毫无瓜葛!”

    “世人不敢招惹身居高位、手握重兵的赵志敬!”

    “便欺我全真与世无争、固守山门,肆意迁怒泄愤!”

    “这群人,全然是欺软怕硬之辈!”

    马钰轻轻叹息,神色疲惫,比众人更为沉稳冷静。

    “丘师弟,此言虽真,却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赵志敬一身武学、一身根基,尽数源自我全真道统。”

    “他因全真而起,因全真而立,纵然叛门,渊源难断。”

    “天下百姓、江湖群雄,奈何不了如今的赵志敬。”

    “满腔家国悲愤无处宣泄,迁怒我全真,亦是人之常情。”

    “经此一事,我全真教在大宋百年香火、千年道名,怕是尽数断绝了。”

    众人之中,最为沉默的,便是端坐正中的王处一。

    他面色惨白,毫无血色,一言不发,静然端坐蒲团。

    双手死死攥紧拂尘,指节用力泛白,握柄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是赵志敬唯一的授业恩师。

    当年终南山中,是他手把手教其全真剑法起手式。

    是他守在寒冬石室,日日督导其吐纳内功、修炼心法。

    其余五子皆是师门长辈,与赵志敬终究隔了一层渊源。

    唯有他,是亲手栽培出这乱世巨祸的人。

    这份深入骨髓的愧疚与自责,无人能够分担分毫。

    良久,孙不二轻声唤他,嗓音褪去往日刚烈,只剩无尽疲惫。

    她是当年亲手引爆赵志敬叛门之乱的人。

    此刻望着山下点点星火、漫天怒骂,满心怅然自责。

    她低声呢喃,似自问,又似问遍满堂同门。

    “当年志敬在山修行之时,是不是我太过严苛了?”

    “若是我当年少几分苛责,多几分包容。”

    “若是我未曾步步紧逼,未曾揪其过错不依不饶。”

    “他是不是就不会心生冷意,叛出终南山?”

    “若无当年决裂离山,今日这滔天祸乱,是不是便不会发生?”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摇曳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石壁之上,孤寂萧索,惹人叹息。

    沉寂许久,王处一缓缓抬头,目光扫过诸位同门。

    嗓音沙哑干涩,似被风沙碾过,字字沉重,满含悔恨。

    “孙师妹,你无需自责。”

    “论罪,我罪最大,无人能及。”

    “我是他的授业师父,他一身绝世武学,皆出我手。”

    “当年我悉心授业,一心想为全真培养栋梁之才。”

    “万万未曾料到,我亲手教出的,竟是倾覆天下的恶狼。”

    “重阳祖训有言,全真武学,只传心术端正、品性高洁之人。”

    “我识人不清、看人不明,将绝学授予野心勃勃之徒。”

    “他今日所造万千杀业、举国屈辱,我难辞其咎。”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行至殿门之前。

    遥望窗外苍茫群山,听着山下不绝的怒骂声。

    沉默良久,他轻启唇齿,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

    “诸位师弟师妹,世人需要一个替罪羊,平息举国之怒。”

    “既然如此,这罪责,便由我王处一一人来担。”

    “王师弟,不可!”

    马钰骤然起身,神色大变,厉声劝阻。

    “我全真立教百年,从未有推同门顶罪的先例!”

    “你是全真掌教,你若认罪,全真千年道名,便彻底毁于一旦!”

    丘处机大步上前,伸手死死按住王处一的肩膀。

    目光灼灼,语气激烈,竭力阻拦。

    “师弟糊涂!赵志敬叛门自立,是他本性贪婪、野心滔天!”

    “绝非你授业之过!你授他武学,传他道义,问心无愧!”

    “他年少入山,懵懂无知,是本心纯粹的少年。”

    “是他入世之后,被权欲迷心,步步堕落,与你无关!”

    “你何苦替他背负这千古骂名、举国罪责!”

    他语气渐缓,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奈。

    “这些年,你日日将此事压在心底,自我折磨。”

    “可你今日一旦认罪,便是坐实全真教祸国的罪名!”

    “眼下之计,唯有闭门蛰伏,暂避风波,方能保全宗门。”

    王处一未曾反驳半句,只是静静伫立殿门。

    目光悠悠望向大殿正中,重阳真人亲手题写的全真匾额。

    苍劲有力的三字牌匾,历经岁月风霜,依旧肃穆庄严。

    他依稀记得,多年前那个初入山门的少年。

    懵懂无知,身形瘦弱,站在匾额之下,一字一顿跟读。

    全、真、教。

    那时的少年,识字尚且艰难,土语满口,质朴纯粹。

    转瞬经年。

    昔日懵懂少年,已成割据天下、无人能敌的大汉帝王。

    而亲手教他习武修道的自己,却只能伫立祖庭大殿。

    听着山下万民唾骂,背负满门罪责,束手无策。

    凛冽山风灌进大殿,吹得烛火齐齐黯淡一瞬。

    翻飞的袍袖、花白的须发随风肆意飘动。

    唯有王处一身躯,挺拔如山,纹丝不动。

    宛如一尊孤寂石像,钉在全真祖庭的殿门中央。

    殿外夜色深沉,群山静默无声。

    终南山脚下,点点火把彻夜不息,怒火灼灼,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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