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为个馒头打出狗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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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天还未亮透，寒气顺着宫殿的檐角往下淌。
御书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冷意。
朱平安一夜未眠。
案牍上，不是北境的捷报，也不是青阳的农报，而是一摞摞来自京城各部官员的请罪折子。
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昨日多喝了一杯酒，什么前日打了家里的下人。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惶恐。
曹正淳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给朱平安换了一杯热茶。他知道，陛下昨日在国子监那番雷霆手段，是把京城的官场给彻底吓破了胆。
这些平日里自诩清流，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的老大人们，现在比谁都怕被锦衣卫请去喝茶。
“都拿去烧了。”朱平安揉了揉眉心，看都懒得再看那些折子一眼。
“是。”曹正淳应声，将那摞能决定无数人官帽的奏折，当成寻常废纸，抱了出去。
“王猛。”朱平安唤了一声。
列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猛出列：“臣在。”
“国子监空了，科举不能停。”朱平安的指节在桌案上轻敲，“今年秋闱，改个规矩。策论之外，加试一科，就叫‘实务’。朕不管他文章写得多么花团锦簇，四书五经背得多么滚瓜烂熟。吏部、户部、工部，各出十道题，都是最棘手的实务难题。比如，如何用最少的钱，在汛期前修好一段三十里的河堤。比如，如何在一县之地，清查出隐匿的田亩户口。”
王猛眼神一亮：“陛下圣明。如此一来，那些只会空谈阔论的书生，便再无侥幸的可能。”
“朕要的，是能吏，不是腐儒。”朱平安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去办吧，章程拟好了，朕亲自过目。”
王猛领命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朱平安和侍立一旁的陆柄。
“北境那帮‘先生’们，走到哪了？”朱平安淡淡地问。
陆柄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回陛下，刚出京城地界三百里。这是押送的禁军校尉，飞鸽传回来的。”
朱平安展开密报。
上面的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子兵痞的粗犷，却把那帮太学生的丑态，描绘得活灵活现。
第一天，还能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一个个昂首挺胸，仿佛不是去流放，而是去巡狩。
第二天，脚上磨出了血泡，就开始叫苦不迭。
第三天，发的干粮吃完了，为了一个黑面馒头，两个昔日的同窗好友，在泥地里打得头破血流，满嘴是泥。
有个吏部侍郎的公子，叫赵康的，半夜想用银票贿赂看守的士卒，被那士卒一脚踹在脸上，打掉了两颗门牙，银票也给没收了。
还有几个自作聪明的，趁着夜色逃跑，结果跑了不到十里地，就被林子里的野狼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跪在地上求禁军收留。
“朕倒是高看他们了。”朱平安将密报扔在桌上，嘴角浮起一抹冷峭，“朕还以为，他们多少能撑几天，没想到，连畜生都不如。”
“陛下，要不要……敲打一下？”陆柄请示。
“不用。”朱平安摆了摆手，“传朕的口谕给押送的校尉。从今天起，这些‘先生’的口粮，减半。想吃饭，自己想办法。路边的野菜，河里的鱼，官道旁边的农户，都可以。朕不问过程，只要他们别饿死在半路上，脏了朕的地界。”
陆柄心头一凛，躬身领命：“遵旨。”
这道旨意，比杀了他们还狠。
这是要彻底剥掉他们身上那层“读书人”的皮，把他们打回最原始的野兽，让他们为了活下去，用上所有他们曾经鄙夷过的手段。
陆柄退下后，朱平安独自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
他并不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悲哀。
读了那么多书，却连最基本的‘人’字怎么写，都忘了。
这样的读书人，治国，只会祸国。
三天后，一封从青阳加急送来的信，摆在了朱平安的案头。
信封是用粗麻纸做的，歪歪扭扭地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大字，封口的火漆上，还按了个模糊的指印，一看就是李二牛的手笔。
朱平安拆开信，一股混着汗味和墨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信上的字，跟狗刨似的，涂涂改改，还夹杂着几个不会写的字，用鬼画符代替。
朱平安连蒙带猜，总算看明白了。
信里，李二牛先是花了半页纸，抱怨当护院有多无聊，每天除了擦门板，就是看着一群小屁孩念书，连个敢来捣乱的贼人都没有，手里的刀都快生锈了。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学堂里的一件“大事”。
原来，学堂里有个最调皮的孩子，叫狗剩，就是那个张大山的儿子。
这小子仗着自己是第一个来上学的，在学堂里当起了孩子王，今天拔女同学的辫子，明天在先生的板凳上放图钉。
陈元先生是个读书人，脸皮薄，说了他几次，他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前天，这狗剩又闯祸了。
他带着几个孩子，偷偷溜出学堂，跑到后山去掏鸟窝，结果捅了马蜂窝。
几个孩子被蜇得满头是包，哭着跑了回来。
这下可捅了娄子。
家长们闹到学堂，指着陈元的鼻子骂，说他看不住孩子。
陈元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李二牛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看到陈元一个文弱书生，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村妇围着骂，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吼了一嗓子，世界就清静了。
可问题没解决。
第二天，狗剩没来上学。
他爹张大山，扛着锄头，把他堵在了学堂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裤腰带，照着狗剩的屁股，就是一顿猛抽。
一边抽，一边骂：“老子让你不听先生的话！老子让你去掏马蜂窝！今天我打死你个小王八蛋！”
狗剩被打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陈元想去拦，被张大山一把推开。
“先生，你别管！这孩子，我不管教，以后就是个祸害！今天不打服他，他明天就敢上房揭瓦！”
李二牛在信里写，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得直乐呵。
可看着看着，他就乐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只有七岁的狗剩，虽然被打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他一声饶都没求。
他就那么咬着牙，梗着脖子，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爹。
那眼神，跟北境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一模一样。
李二牛写道：“陛下，俺寻思着，这孩子要是再这么打下去，就废了。他今天恨他爹，明天，就该恨学堂，恨先生，恨您了。”
所以，李二牛出手了。
他没去拉架，而是走过去，一把抢过张大山手里的腰带。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把那根腰带，递到了狗剩的手里。
“小子，是个爷们，就自己拿着。”李二牛对狗剩说，“你爹打你，是因为你犯了错。但怎么罚，得你自己说了算。”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连张大山都忘了继续发火。
狗剩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腰带，又看了看李二牛。
“李将军问他，你想挨多少下？”
狗剩没说话。
“李将军又说，这样吧，你带着同学逃学，是首犯，十下。捅了马蜂窝，连累了同学，再加十下。让你爹娘和先生操心，再加十下。一共三十下，自己抽。抽完了，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以后再犯，加倍。”
李二牛在信里得意洋洋地写道，那小子，真就拿着腰带，一下一下，往自己腿上抽。
虽然抽得不重，跟挠痒痒似的，可他真抽满了三十下。
抽完，他把腰带还给他爹，然后对着陈元，鞠了一躬。
“先生，我错了。”
张大山看着这一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扛着锄头，红着眼圈走了。
从那天起，狗剩就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是孩子王，成了学堂里最听话，读书最用功的学生。
信的最后，李二牛用他那狗爬的字，写下了他的感悟。
“陛下，俺觉得，治这帮小崽子，跟治那些北境的蛮子，一个道理。光用刀吓唬，不行。光用米收买，也不行。得让他们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犯了错，就得认罚。”
“这杆秤，就是您说的那个……法。”
朱平安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龙书案最上层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放的都是最重要的国策奏报。
一个粗鄙的武夫，无意间，却道出了他推行新学，重订《泰昌民法》的真正用意。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知畏惧，只知感恩的顺民。
他要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心里，都立起一根叫作“规矩”的脊梁。
京城，天还未亮透，寒气顺着宫殿的檐角往下淌。
御书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子冷意。
朱平安一夜未眠。
案牍上，不是北境的捷报，也不是青阳的农报，而是一摞摞来自京城各部官员的请罪折子。
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昨日多喝了一杯酒，什么前日打了家里的下人。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惶恐。
曹正淳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给朱平安换了一杯热茶。他知道，陛下昨日在国子监那番雷霆手段，是把京城的官场给彻底吓破了胆。
这些平日里自诩清流，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的老大人们，现在比谁都怕被锦衣卫请去喝茶。
“都拿去烧了。”朱平安揉了揉眉心，看都懒得再看那些折子一眼。
“是。”曹正淳应声，将那摞能决定无数人官帽的奏折，当成寻常废纸，抱了出去。
“王猛。”朱平安唤了一声。
列在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猛出列：“臣在。”
“国子监空了，科举不能停。”朱平安的指节在桌案上轻敲，“今年秋闱，改个规矩。策论之外，加试一科，就叫‘实务’。朕不管他文章写得多么花团锦簇，四书五经背得多么滚瓜烂熟。吏部、户部、工部，各出十道题，都是最棘手的实务难题。比如，如何用最少的钱，在汛期前修好一段三十里的河堤。比如，如何在一县之地，清查出隐匿的田亩户口。”
王猛眼神一亮：“陛下圣明。如此一来，那些只会空谈阔论的书生，便再无侥幸的可能。”
“朕要的，是能吏，不是腐儒。”朱平安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去办吧，章程拟好了，朕亲自过目。”
王猛领命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朱平安和侍立一旁的陆柄。
“北境那帮‘先生’们，走到哪了？”朱平安淡淡地问。
陆柄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回陛下，刚出京城地界三百里。这是押送的禁军校尉，飞鸽传回来的。”
朱平安展开密报。
上面的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子兵痞的粗犷，却把那帮太学生的丑态，描绘得活灵活现。
第一天，还能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一个个昂首挺胸，仿佛不是去流放，而是去巡狩。
第二天，脚上磨出了血泡，就开始叫苦不迭。
第三天，发的干粮吃完了，为了一个黑面馒头，两个昔日的同窗好友，在泥地里打得头破血流，满嘴是泥。
有个吏部侍郎的公子，叫赵康的，半夜想用银票贿赂看守的士卒，被那士卒一脚踹在脸上，打掉了两颗门牙，银票也给没收了。
还有几个自作聪明的，趁着夜色逃跑，结果跑了不到十里地，就被林子里的野狼吓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跪在地上求禁军收留。
“朕倒是高看他们了。”朱平安将密报扔在桌上，嘴角浮起一抹冷峭，“朕还以为，他们多少能撑几天，没想到，连畜生都不如。”
“陛下，要不要……敲打一下？”陆柄请示。
“不用。”朱平安摆了摆手，“传朕的口谕给押送的校尉。从今天起，这些‘先生’的口粮，减半。想吃饭，自己想办法。路边的野菜，河里的鱼，官道旁边的农户，都可以。朕不问过程，只要他们别饿死在半路上，脏了朕的地界。”
陆柄心头一凛，躬身领命：“遵旨。”
这道旨意，比杀了他们还狠。
这是要彻底剥掉他们身上那层“读书人”的皮，把他们打回最原始的野兽，让他们为了活下去，用上所有他们曾经鄙夷过的手段。
陆柄退下后，朱平安独自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
他并不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悲哀。
读了那么多书，却连最基本的‘人’字怎么写，都忘了。
这样的读书人，治国，只会祸国。
三天后，一封从青阳加急送来的信，摆在了朱平安的案头。
信封是用粗麻纸做的，歪歪扭扭地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大字，封口的火漆上，还按了个模糊的指印，一看就是李二牛的手笔。
朱平安拆开信，一股混着汗味和墨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信上的字，跟狗刨似的，涂涂改改，还夹杂着几个不会写的字，用鬼画符代替。
朱平安连蒙带猜，总算看明白了。
信里，李二牛先是花了半页纸，抱怨当护院有多无聊，每天除了擦门板，就是看着一群小屁孩念书，连个敢来捣乱的贼人都没有，手里的刀都快生锈了。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了学堂里的一件“大事”。
原来，学堂里有个最调皮的孩子，叫狗剩，就是那个张大山的儿子。
这小子仗着自己是第一个来上学的，在学堂里当起了孩子王，今天拔女同学的辫子，明天在先生的板凳上放图钉。
陈元先生是个读书人，脸皮薄，说了他几次，他嘴上答应，转头就忘。
前天，这狗剩又闯祸了。
他带着几个孩子，偷偷溜出学堂，跑到后山去掏鸟窝，结果捅了马蜂窝。
几个孩子被蜇得满头是包，哭着跑了回来。
这下可捅了娄子。
家长们闹到学堂，指着陈元的鼻子骂，说他看不住孩子。
陈元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地赔礼道歉。
李二牛本来在旁边看热闹，看到陈元一个文弱书生，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村妇围着骂，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吼了一嗓子，世界就清静了。
可问题没解决。
第二天，狗剩没来上学。
他爹张大山，扛着锄头，把他堵在了学堂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解下裤腰带，照着狗剩的屁股，就是一顿猛抽。
一边抽，一边骂：“老子让你不听先生的话！老子让你去掏马蜂窝！今天我打死你个小王八蛋！”
狗剩被打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陈元想去拦，被张大山一把推开。
“先生，你别管！这孩子，我不管教，以后就是个祸害！今天不打服他，他明天就敢上房揭瓦！”
李二牛在信里写，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得直乐呵。
可看着看着，他就乐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只有七岁的狗剩，虽然被打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他一声饶都没求。
他就那么咬着牙，梗着脖子，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爹。
那眼神，跟北境那些被逼到绝路的狼崽子，一模一样。
李二牛写道：“陛下，俺寻思着，这孩子要是再这么打下去，就废了。他今天恨他爹，明天，就该恨学堂，恨先生，恨您了。”
所以，李二牛出手了。
他没去拉架，而是走过去，一把抢过张大山手里的腰带。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把那根腰带，递到了狗剩的手里。
“小子，是个爷们，就自己拿着。”李二牛对狗剩说，“你爹打你，是因为你犯了错。但怎么罚，得你自己说了算。”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连张大山都忘了继续发火。
狗剩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腰带，又看了看李二牛。
“李将军问他，你想挨多少下？”
狗剩没说话。
“李将军又说，这样吧，你带着同学逃学，是首犯，十下。捅了马蜂窝，连累了同学，再加十下。让你爹娘和先生操心，再加十下。一共三十下，自己抽。抽完了，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以后再犯，加倍。”
李二牛在信里得意洋洋地写道，那小子，真就拿着腰带，一下一下，往自己腿上抽。
虽然抽得不重，跟挠痒痒似的，可他真抽满了三十下。
抽完，他把腰带还给他爹，然后对着陈元，鞠了一躬。
“先生，我错了。”
张大山看着这一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扛着锄头，红着眼圈走了。
从那天起，狗剩就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是孩子王，成了学堂里最听话，读书最用功的学生。
信的最后，李二牛用他那狗爬的字，写下了他的感悟。
“陛下，俺觉得，治这帮小崽子，跟治那些北境的蛮子，一个道理。光用刀吓唬，不行。光用米收买，也不行。得让他们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犯了错，就得认罚。”
“这杆秤，就是您说的那个……法。”
朱平安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龙书案最上层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放的都是最重要的国策奏报。
一个粗鄙的武夫，无意间，却道出了他推行新学，重订《泰昌民法》的真正用意。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知畏惧，只知感恩的顺民。
他要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心里，都立起一根叫作“规矩”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