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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陈默正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翻译一份关于华中地区粮食征购的日军内部报告，电话响了。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急。“陈先生，我是老宁。诊所出事了。”
陈默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什么事？”
“今天上午，来了几个人，说是卫生局的，要检查执照。我看他们不像卫生局的，就没让他们进来。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但我看到弄堂对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到现在还没走。”
陈默沉默了片刻。“你收拾一下，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掉。今天晚上之前不要回诊所。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好，继续翻译那份报告。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老宁的诊所在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门面不大，平时看牙的人也不多。但那个诊所是组织的一个重要联络点，老宁本人也是组织的老交通员，经手过不少情报和物资。如果诊所有问题，如果老宁出了事，那条线上所有的人都会有危险。
下班后，陈默没有直接去诊所，先在附近转了一圈。他在弄堂口的报摊上买了一份晚报，借着付钱的机会扫了一眼四周。弄堂对面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轿车引擎盖是凉的，说明停在这里有一阵子了。他在报摊前站了片刻，把晚报夹在腋下，从弄堂口走了过去，没有拐进去。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拨了老宁诊所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又拨了老宁家里的号码，这次有人接了，是老宁本人。
“是我。”陈默说，“诊所先不要开了。你收拾一下，明天去香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去香港？”
“对。机票我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带，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老宁沉默了一会儿。“那诊所的东西——”
“交给我。”
陈默挂了电话，在电话机前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在那片晃动的影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
第二天，陈默通过韩景军的渠道搞到了两张去香港的机票。不是真的机票，是真的票，但乘客不是老宁和林曼春。这是障眼法，让山本的人以为他们去了香港。他们不会登机，飞机会带着两个空座位飞走。
实际上，陈默安排老宁和林曼春去苏北根据地。路线是水路，从上海坐船到南通，从南通换船进入苏北根据地。这条线他走过，安全系数不低，但需要时间。
林曼春接到他的电话时，沉默了几秒。“去苏北？不是香港？”
“不是。”陈默说，“香港不安全。山本在那边有人，你一到就会被发现。苏北是新四军的地盘，山本的手伸不到那里。”
“孩子——”
“孩子到了那边会有人照顾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陈默，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陈默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林曼春没有再问。他们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挂了电话。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陈默去了老宁的诊所。弄堂对面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但他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才开门进去。诊所不大，一间诊室，一间x光室，一间药房。他在诊室的柜子里找到了老宁藏的东西——几份没来得及送出的情报，一本密码本，一小瓶氰化物。他把这些东西装进空间里，从后门走了。
老宁的出发时间是凌晨四点。陈默三点就到了码头。天还没亮，黄浦江上雾很大，对岸的灯火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码头上人不多，几个扛着行李的旅客在等船，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在炉子旁边打瞌睡。
林曼春先到。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塞在一顶帽子里，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看见陈默，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没有说话。
“东西都带齐了？”陈默问。
“带齐了。”
老宁后到。他换了一身粗布衣服，戴着一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看见陈默，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船来了。码头上的人开始往跳板方向涌。陈默把两张船票递给老宁和林曼春。
“到了南通，会有人接你们。姓刘，四十多岁，戴眼镜，左手有六根指头。暗号是‘周先生让我来的’，对方会回‘周先生身体好吗’。记住了？”
老宁点了点头。林曼春接过船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陈默。”她看着他。
“嗯。”
“你会来找我们的，对吧？”
陈默看着她，雾很大，她的脸在雾中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等着他回答。
“会的。”他说。
林曼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船票。她用手指摸了摸票面上的字，然后抬起头，转身走向跳板。老宁跟在她后面。
陈默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远。跳板上的人很多，很快就把他们淹没了。船开了，汽笛声响了一声，沉闷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着。
雾越来越大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在雾中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又从轮廓变成一个点，最后连点都看不见了。只有江面上的雾在缓缓流动。
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久到雾散了，久到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的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黄浦江上，江水泛着金色的光。对岸的工厂冒出了白烟，烟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
他把烟抽完，掐灭，扔进了江里。转身，走向码头出口。脚下的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不一样了。林曼春走了，老宁走了。他们的安全屋空出来了，他的电话不会再响，信箱不会再收到匿名信。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秦雪宁已经起床了。她在厨房热粥，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陈默换了鞋，把皮箱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秦雪宁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送走了？”
“送走了。”
秦雪宁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她知道不该问，他也不会说。那些事情，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回来了。从码头回来了，从黄浦江边回来了，从他那些她永远不会完全知道的地方回来了。
陈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浓稠而绵软，带着一种朴素的、踏实的甜味。他喝完了，把碗放下。
六月初陈默正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翻译一份关于华中地区粮食征购的日军内部报告，电话响了。接起来，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急。“陈先生，我是老宁。诊所出事了。”
陈默握着话筒的手没有动。“什么事？”
“今天上午，来了几个人，说是卫生局的，要检查执照。我看他们不像卫生局的，就没让他们进来。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但我看到弄堂对面停了一辆黑色轿车，到现在还没走。”
陈默沉默了片刻。“你收拾一下，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掉。今天晚上之前不要回诊所。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好，继续翻译那份报告。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老宁的诊所在法租界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门面不大，平时看牙的人也不多。但那个诊所是组织的一个重要联络点，老宁本人也是组织的老交通员，经手过不少情报和物资。如果诊所有问题，如果老宁出了事，那条线上所有的人都会有危险。
下班后，陈默没有直接去诊所，先在附近转了一圈。他在弄堂口的报摊上买了一份晚报，借着付钱的机会扫了一眼四周。弄堂对面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轿车引擎盖是凉的，说明停在这里有一阵子了。他在报摊前站了片刻，把晚报夹在腋下，从弄堂口走了过去，没有拐进去。
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拨了老宁诊所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又拨了老宁家里的号码，这次有人接了，是老宁本人。
“是我。”陈默说，“诊所先不要开了。你收拾一下，明天去香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去香港？”
“对。机票我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带，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老宁沉默了一会儿。“那诊所的东西——”
“交给我。”
陈默挂了电话，在电话机前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在那片晃动的影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烟掐灭了。
第二天，陈默通过韩景军的渠道搞到了两张去香港的机票。不是真的机票，是真的票，但乘客不是老宁和林曼春。这是障眼法，让山本的人以为他们去了香港。他们不会登机，飞机会带着两个空座位飞走。
实际上，陈默安排老宁和林曼春去苏北根据地。路线是水路，从上海坐船到南通，从南通换船进入苏北根据地。这条线他走过，安全系数不低，但需要时间。
林曼春接到他的电话时，沉默了几秒。“去苏北？不是香港？”
“不是。”陈默说，“香港不安全。山本在那边有人，你一到就会被发现。苏北是新四军的地盘，山本的手伸不到那里。”
“孩子——”
“孩子到了那边会有人照顾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陈默，你是不是在安排后事？”
陈默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林曼春没有再问。他们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挂了电话。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陈默去了老宁的诊所。弄堂对面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但他在诊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才开门进去。诊所不大，一间诊室，一间x光室，一间药房。他在诊室的柜子里找到了老宁藏的东西——几份没来得及送出的情报，一本密码本，一小瓶氰化物。他把这些东西装进空间里，从后门走了。
老宁的出发时间是凌晨四点。陈默三点就到了码头。天还没亮，黄浦江上雾很大，对岸的灯火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码头上人不多，几个扛着行李的旅客在等船，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在炉子旁边打瞌睡。
林曼春先到。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塞在一顶帽子里，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看见陈默，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没有说话。
“东西都带齐了？”陈默问。
“带齐了。”
老宁后到。他换了一身粗布衣服，戴着一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做小买卖的生意人。看见陈默，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船来了。码头上的人开始往跳板方向涌。陈默把两张船票递给老宁和林曼春。
“到了南通，会有人接你们。姓刘，四十多岁，戴眼镜，左手有六根指头。暗号是‘周先生让我来的’，对方会回‘周先生身体好吗’。记住了？”
老宁点了点头。林曼春接过船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陈默。”她看着他。
“嗯。”
“你会来找我们的，对吧？”
陈默看着她，雾很大，她的脸在雾中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等着他回答。
“会的。”他说。
林曼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船票。她用手指摸了摸票面上的字，然后抬起头，转身走向跳板。老宁跟在她后面。
陈默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远。跳板上的人很多，很快就把他们淹没了。船开了，汽笛声响了一声，沉闷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着。
雾越来越大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在雾中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又从轮廓变成一个点，最后连点都看不见了。只有江面上的雾在缓缓流动。
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久到雾散了，久到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的光。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黄浦江上，江水泛着金色的光。对岸的工厂冒出了白烟，烟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
他把烟抽完，掐灭，扔进了江里。转身，走向码头出口。脚下的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被晨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不一样了。林曼春走了，老宁走了。他们的安全屋空出来了，他的电话不会再响，信箱不会再收到匿名信。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秦雪宁已经起床了。她在厨房热粥，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陈默换了鞋，把皮箱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秦雪宁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送走了？”
“送走了。”
秦雪宁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她知道不该问，他也不会说。那些事情，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回来了。从码头回来了，从黄浦江边回来了，从他那些她永远不会完全知道的地方回来了。
陈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开花了，浓稠而绵软，带着一种朴素的、踏实的甜味。他喝完了，把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