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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厚的血条也经不起一人一脚。

    张泱抬手制止王起跟律元,免得这俩真将她好不容易算计来的高质量劳工踩死了。

    “收拾战场,全都捆了!违抗者——”

    张泱眯了眯眼,吐出下一句。

    “就地劈晕!”

    浑身脏污的文吏听到这话,神情愕然,一时忘挣扎。毕竟只听说过“违抗者,就地正法”的命令,可未曾听闻“违抗者,就地劈晕”。

    这葫芦里面又卖了什么药?

    文吏正想着,他就被两名兵卒押着送到张泱跟前。路过重伤的敌将,文吏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尽管是将军不听自己劝阻才中了敌人的奸计埋伏,可文吏仍旧生不出恨。

    他只懊恼自己疏忽大意。

    倘若他坚持劝说,或许局面会有不同。

    文吏在一众陌生面孔之中,瞧见一张有些眼熟的脸,即惊愕又怨愤:“你怎在这?”

    他问的是老兵。

    城中上了年纪的守兵不在少数。

    将军上位后,有人建议将这些年迈老兵全部裁了,遣返回家。这些老兵不是年纪太大没什么力气,连最基本的重活都做不了几件,便是身患残疾,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

    将他们赶出去,还能省点开支呢。

    不过,将军倒是没有答应。

    【一群老家伙罢了,还能吃几年,又能吃几口饭?要是将他们赶走,如何安置?若不安置,任由他们随便死哪里,容易叫人寒心。赏他们一口饭,不是为他们,是做给年轻青壮瞧的。谁都有老的那一天,今日如此对待这帮老东西,来日是不是也会如此对待上了年纪的青壮?要是嫌老东西吃饭浪费,哪日守城将人推出去,不就能解决掉了?】

    将军这话说得冷酷狠绝,但行动上确实给了残疾的老兵们活路。若将他们赶出去,他们之中九成以上的人活不过俩月。老兵不仅身体残疾,家中也无亲眷,无人给养老。

    领着一份清闲的看守城门的活,生活比那些不得不靠着身体谋生的难民可好得多。

    文吏对眼前这名老兵有印象。

    对方有眼疾,几乎算是一个瞎子,但在一众老兵中资历最深,又掌握一手听声辨位的绝活,还从不吝啬教给来请教的年轻士兵,甚至连将军也听说过他名声,跑来瞧他。

    “将军待你不薄,你为何背弃?”

    文吏第一反应就是老兵出卖了将军。

    将军气势汹汹跑来清算的时候,带的都是麾下亲部精锐,不包括守城的老兵。老兵此刻却出现在这里,还不是以俘虏的身份,手脚也没受到任何束缚,如何不让人怀疑?

    文吏怀疑老兵与敌人有勾结。

    眼前这场闹剧的源头,正是那封用词粗鄙的檄文。檄文能散播城内,也与老兵有间接关系。如此推测,似乎各个环节都说得通。

    老兵被文吏当面质问污蔑,也是冷笑。

    “要不是老夫过来,你们处境——”

    说着,老兵想到什么将话咽回。

    张泱他们的目的只是抓劳力掏挖河泥,而非老兵一开始担心的那般斩草除根。也就是说,即便老兵没有一路尾随,也没阻拦毕恭从后方突袭,最终结果也跟现在差不多。

    有他没他是一样的。

    文吏:“为何不敢说?可是做贼心虚?”

    “老夫问心无愧,为何要心虚?”仗着自己上无父母奉养,下无子孙抚育,中间也没有老妻陪伴,甚至连个族亲都没有,孤孑一身的老兵说话就有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底气。

    “不是你出卖?”

    “老夫一个瞎子,能出卖什么?”

    或者说,他能接触到什么重要机密?

    文吏还想再开口,胸口肋骨被王起律元联手踩断好几根的将军也被五花大绑押来。

    王起双手环胸旁观,跟着做了个众人都没料到的动作,他抬脚精准踹向敌将腿窝,迫使后者右腿一屈,单膝跪地。王起这才顺眼许多:“别半死不活模样,惹谁怜惜呢?”

    想到这厮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王起心火又冒出来:“我这一脚是替我自己踹的,差点儿让你这老小子毁了老子这张俏脸,万一真破相,你赔得起吗?碎尸万段都不能泄愤!”

    张泱投来狐疑视线。

    “你何时如此重视容貌了?”记得初见王起,这厮就狂放不羁得很,给人一种将他丢去深山老林,这厮就能一条兽皮裙都不穿,坦坦荡荡在山林荡树藤、做野人的既视感。

    如此的野人哥,居然有形象管理意识了?

    莫非真是士为己悦者容?

    王起反问:“我何时不重视容貌?”

    以前不重视,如今也被逼着开始重视。

    张泱视线扫过王起脖子以下的装扮,对后者口中的“重视”持怀疑态度——王起上身里面穿着粗布麻衣,外面裹着一件近乎垂到脚背、插满野草的长衣,配一条虎皮短裙,双脚踩着一双做工简陋的草鞋,草鞋的鞋带还断了几根。怎么看都谈不上“重视”二字。

    他离普通人很远,但离野人很近了。

    王起注意到她的视线,本就绷着的腰背挺得更直,露在外的腰腹线条愈发清晰。张泱视线没有停留两息,淡淡挪开落到敌将身上。这时候,王起的小腹被人拍了一巴掌。

    对方下手有分寸,没拍出响声。

    王起看着不知死活的毕恭:“你找死?”

    毕恭咬牙:“这么用力也不怕腰抽筋?”

    王起视线仔细打量毕恭,一边在内心给对方贴上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标签,一边又迅速做出“毫无威胁”的判断。王起的冷淡与无视,成功激起毕恭更大的愤怒。他压低声对王起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抢了小爷的东西?”

    “你的东西?”

    “军功。”

    属于蛟龙寨旧部的大饼!

    “那是能者得之的东西,你多大年纪了,还跟奶娃娃一样哭闹着让人将军功喂到你嘴里?要是还没断奶就滚去你娘怀里乞两口,别在这里任性胡闹。你要是没娘就找婆娘。”

    王起这话彻底将毕恭怒火点燃。

    “你听调令,擅自做主还有理了?”

    毕恭敢肯定王起插手此事是他自己的意思,而非正常的军令调动——他跟张泱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对这点还是有把握的。王起擅自调兵埋伏,这一举动绝对违反军法!

    王起微扬下巴,挑衅:“那又如何?”

    毕恭:“……”

    他再也不说樊游那些同僚看着讨厌了,眼前的王起比他们加起来都让人生厌!强抢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真气煞他也!气煞人也!

    这俩的矛盾争执,在场哪个听不到?

    不过,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张泱与那名被捆敌将身上。敌将因为王起的羞辱而忿火中烧,怒不可遏,这份情绪直接迁怒到了张泱头上:“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随便!”

    张泱道:“这句黑话我知道。”

    她掏出一个写满密密麻麻黑字的本子。

    “叔偃说战场降将也是有黑话的,像你这种的潜台词就是‘还能讨价还价’,这样就好办多了。”张泱在己方与敌方都表情扭曲下,道,“你瞧着挺好用,我确实不准备杀你。”

    敌将被张泱这话炸得都忘了愤怒。

    “老子可不会出卖自己。”为性命前途委身敌人是不可能做的。让他震惊的地方在于眼前这个婆娘的直白坦荡,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张泱:“这有什么不能出卖的?为了那点儿浅薄的自尊心与面子,便要舍弃性命?我听说过你的事情,你当年落草为寇当悍匪就是为了活命。你要是不看重自己性命,你冒着风险折腾这些作甚?你只要配合我就能活命,甚至活得比以前好得多,你信不信?”

    “老子信你个屁,你这婆娘满嘴瞎话!”

    “你得麾下兵士拥护,但这些兵士有多少人?两千?三千?但你知道背地里骂你、骂你祖宗十八代、诅咒你全家老小的人有多少?若你足够好运,姓名能在史书留下只言片语,又有多少后人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你只要随了我,物质不缺,名声也可以挽回。”

    敌将自然不信,说道:“老子就没听说哪个卖了前面又卖后面的人能有好名声的,真信了你的鬼话,老子这辈子的儿女都没屁眼。”

    他文化程度不高是低,但也不是好骗的。

    张泱愣住:“什么前面后面?”

    文吏倒是觉察出了一点不对劲。

    将军念书都没念几个字,平日旁人与他交流都觉得费劲,这次怕也是如此。也不是文吏嫌弃自家将军,而是他觉得单纯论相貌,作为胜利者的张泱实在没必要盯上将军。

    因为不管是要掠夺什么,掠夺这一行为都带着惩罚与羞辱性质。若无这些,对被掠夺者来说,掠夺就不是什么羞辱的行为。换一个脸皮厚的,还能沾沾自喜觉得占便宜。

    他顾不得局势,开口介入:“女君不妨直说吧,准备如何‘用’将军,可是‘重用’?”

    这话惹得将军震怒,投来警告眼神。

    张泱道:“鳖郡临近星海,又被江湖环绕,每逢雨季也饱受水患困扰,你们应该也积累了丰富的治水经验,看得出这段河道的问题所在。只要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文吏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可是泥沙堆积,水深不足的问题?”

    张泱点头:“对的。”

    文吏:“……但现在已过最佳时机。”

    “只要人手足够,时间也可以抢,争分夺秒地抢。我现在就缺人,而你们又都是人,不妨留下来帮我这个忙,我会铭记于心。”张泱话锋一转,“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来都来了,先帮我干点活再走,你说如何?”

    她好声好气地商量,最好答应。

    别逼着她动用暴力手段。

    文吏讷讷:“就……这个?”

    张泱:“不然哪个?”

    老兵的声音幽幽传入文吏耳中:“女君想整顿这处河段,只是积弊已久,仅凭手上那点人不够,便只能另外找人,就喊你们来了。”

    文吏下意识想到檄文上的内容——一堆脏话之间,确实有这么一个细节。只是不管是文吏还是其他人,他们都认为这是敌人随便找的蹩脚借口,是趁机发难的欲加之罪。

    万万没想到,这就是答案。

    文吏气息都不稳了:“女君这话属实?”

    将军也反应过来:“什么叫喊我们来?”

    老兵叹气:“檄文啊。”

    将军大怒:“那也叫‘喊’?”

    张泱:“你就说你来没来吧。”

    将军:“……”

    他自然是不相信这段荒诞解释的,只觉得张泱在变着法羞辱自己,心中恨意更深。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张泱看他头顶名字已经红得滴血,她道:“休息一晚上,明天开工。”

    将军怒道:“你休想辱我!”

    见他如此不配合,张泱也起了杀心,但一想到对方的血条以及那个一个顶十个的体格又有些不舍。于是对葛周道:“给他安排十倍活,完不成就不给他一口饭、一口水。”

    “留他性命,岂不是给他蛊惑旧部作乱的机会?”葛周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将人杀了就行,对他的旧部就宣称对方是战死的。

    张泱微微偏头过去,葛周也配合地弯腰侧耳过来,用在场这帮人都听得到的声量说悄悄话:“我瞧上他的玄武了,这么大的块头,一次能驮多少泥沙,还有那条大蛇……”

    大蛇还能松土呢。

    葛周回道:“松土不是曲蟮的活儿?”

    张泱:“反正都是长虫。”

    大蛇也不是不能抢曲蟮的活。

    葛周想了想那个画面,她也有些理解主君的不舍。那名敌将一人能当十头驴干,他的玄武兽化重数还高,一头抵得上人家两头。

    “可他不肯配合啊……”

    对此,张泱并未犯难:“要是他实在忠贞不屈,不肯失了操守,不愿服软,那我们就另想办法啊。他不肯干就让肯干的人来,让他发展百八十个下线补上他的劳动力也行。”

    敌将忍无可忍。

    这俩婆娘都将他当傻子聋子吗?看似背对说悄悄话,实则跟当面蛐蛐有什么区别?

    “老子不会出卖麾下弟兄!”

    张泱扭过头道:“没事,我会帮你,那种檄文我复印了三四千张,上次还没用完。鳖郡除了你,还有另外两路吧?放心,他们也会来的。只是到时候是你对他们嘲讽,还是他们对你吆五喝六,那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他们是识时务的俊杰,更懂得上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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